張經理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準地捅穿了清晨碼頭的嘈雜和海浪的嗚咽,狠狠扎在癱在淺水里的陳四海心上。
“喲?老陳頭?還真讓你爬回來了?”
那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和居高臨下審視的語調,讓周圍漁民的低語瞬間停滯。快嘴嬸張著嘴,后面刻薄的話卡在了喉嚨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在油光水滑的張經理和灘涂上那攤爛泥般的身影之間來回逡巡。
陳四海的臉埋在冰冷濕黏的沙子里,咸澀的沙粒摩擦著皮膚上的傷口,帶來細密的刺痛。他無法動彈,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已耗盡,只能任由那冰冷的聲音灌入耳中,如同毒液滲入骨髓。
張經理捂著鼻子的手沒放下,仿佛空氣中彌漫的不是海腥,而是陳四海身上散發出的窮酸晦氣。他往前踱了兩步,锃亮的皮鞋尖停在離魚骨不到半尺的濕沙上,嫌棄地用鞋尖踢了踢那森白、粗壯的脊椎骨。骨頭發出沉悶的“咚”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
“嘖嘖嘖,”張經理搖著頭,嘴角向下撇著,拉出一個夸張而殘忍的弧度,“玩命三天三夜?就為拖回這么個玩意兒?”他伸腳又踢了一下,力道更大,仿佛在踢一堆礙眼的垃圾,“腥臭!惡心!還這么大一坨廢骨頭!老陳頭,你腦子是真被海水泡壞了吧?”
他直起身,不再看那魚骨,冰冷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陳四海佝僂、濕透、沾滿沙粒和暗紅血痂的背上。他從腋下夾著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折疊整齊的紙,“啪”地一聲抖開,紙張在晨風里獵獵作響。
“睜開你那老眼看看!”張經理的聲音拔高,帶著一種宣判般的冷酷,“連本帶利,白紙黑字!你那點破家當,也就那條破木頭船還值當點破爛錢抵個零頭!現在呢?”他嗤笑一聲,腳尖再次點了點巨大的魚骨,“船呢?碎成渣了吧?就剩這堆腥氣沖天的垃圾?”
他把合同往前一遞,幾乎要戳到陳四海沾滿沙子的臉上:“簽了它!船沒了,就拿你家那破石屋抵!簽了字,公司也算仁至義盡,給你留點棺材本兒!別給臉不要臉!”
冰冷的話語,字字如刀,將陳四海三天三夜搏命換來的東西,連同他最后一點殘存的尊嚴,在眾人面前徹底剖開、踩碎、碾成齏粉。廢魚骨。一文不值。抵不了債。
癱在淺水里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埋在沙里的手指無意識地摳進了濕冷的泥沙。肩膀撕裂的傷口、肋骨斷裂的鈍痛、掌心深可見骨的割傷、肺部火燒火燎的灼痛…所有的劇痛在這一刻都仿佛被凍結了,只剩下一種更深沉、更徹底的冰冷,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
快嘴嬸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尖著嗓子附和:“就是!張經理說的在理!四海叔,你就認了吧!拖著這么個嚇死人的晦氣東西回來,還不夠丟人的!趕緊簽了,別給村里招晦氣!”
其他漁民有的面露不忍,低下頭去;有的眼神閃爍,透著事不關己的麻木;老村長陳伯拄著拐杖站在人群后面,渾濁的老眼望著灘涂上的四海和那巨大的魚骨,嘴唇無聲地翕動著,最終化作一聲沉重到化不開的嘆息。
張經理舉著合同,耐心耗盡,聲音陡然轉厲:“簽!別他媽給老子裝死!”
就在這時,灘涂上那個仿佛已經與沙石融為一體的身影,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動了一下。
陳四海的頭,一點一點,如同生銹的軸承般,從沙子里抬了起來。濕透的灰白頭發緊貼在額頭上,混著沙粒和暗紅的血痂。臉上布滿了被海水泡脹的傷口和深深的倦紋,像一張被揉爛又攤開的舊漁網。渾濁的眼球布滿血絲,如同蒙塵的玻璃珠,緩緩地轉動著。
他的目光,極其緩慢地掃過張經理那張寫滿刻薄與功利的油滑臉龐,掃過那張幾乎要戳到他鼻尖的冰冷合同,掃過周圍那些表情復雜的漁民,掃過快嘴嬸那張幸災樂禍的臉…最后,越過人群,投向遠處村口的方向——那里,隱約能看到他家那低矮石屋模糊的輪廓。
那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哀求,甚至沒有絕望。只有一種沉淀了所有痛苦、屈辱、疲憊后,深不見底的平靜,和一種近乎于死寂的蒼涼。
他沾滿沙子和血污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卻只吐出幾個帶著血沫的氣泡。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艱難喘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臉上,屏息等待著。
張經理不耐煩地皺緊眉頭,合同又往前遞了遞。
陳四海的目光最終落回那巨大的、森白的魚骨上。他那只被魚線勒得深可見骨、皮肉翻卷的左手,此刻正無力地搭在冰冷的骨頭上。他極其緩慢地、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將那只殘破的手掌,一點點地、一點點地,從魚骨上挪開。
然后,他不再看任何人,不再看那合同。他用手肘極其艱難地支撐著身體,試圖從那冰冷濕黏的淺水和沙地里…爬起來。
一次,失敗。身體重重砸回水里,濺起渾濁的水花。
兩次,手臂劇烈顫抖,勉強撐起半邊身體,又頹然倒下。
第三次…
周圍的漁民看著這如同慢動作般的掙扎,眼神復雜。快嘴嬸撇著嘴想說什么,被旁邊的人拉了一下。張經理舉著合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眼神冰冷地看著這個不識時務的老東西做徒勞的掙扎。
終于,在耗盡最后一絲氣力后,陳四海用那只相對完好的右手,死死摳進濕冷的沙地,借著腰腹一點微弱的支撐,極其狼狽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佝僂著背,渾身濕透,衣褲緊貼在干瘦的身軀上,不斷往下滴著混著血絲的泥水。他站得極其不穩,雙腿劇烈地顫抖著,仿佛隨時會再次散架。但他終究是站起來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個剛從地獄爬出來的幽靈,渾身散發著死亡和衰敗的氣息。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了個方向,背對著張經理,背對著那份冰冷的合同,背對著所有圍觀的漁民。
他渾濁的目光,越過冰冷的沙灘,越過散落的船板碎片,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副巨大、慘白、在灰白天光下顯得異常猙獰而孤獨的巨大魚骨。那目光里,有難以言喻的蒼涼,有耗盡一切后的釋然,也有一絲無法磨滅的、只屬于他自己的東西。
然后,他不再停留。用那只勉強能動的右腳,在濕滑的沙灘上極其緩慢地、拖著那只幾乎廢掉的左腳,一步,一步,一步…如同背負著無形的千鈞重擔,朝著村口,朝著那間破舊石屋的方向,蹣跚地、倔強地挪去。
每一步,都在濕沙上留下一個深深淺淺、歪歪扭扭、混著泥水和暗紅血漬的腳印。每一步,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讓他佝僂的身體顫抖得如同風中的殘燭。但他沒有停,也沒有回頭。
他沒有簽那合同。
他甚至沒有再看張經理一眼。
他只留下兩個字,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卻又像兩塊沉重的礁石,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不…抵。”
張經理舉著合同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假笑徹底消失,只剩下被當眾無視的錯愕和羞惱,臉色鐵青。快嘴嬸目瞪口呆。漁民們看著那個在晨光中拖著殘軀、一步一步挪向村口的倔強背影,一片死寂的沉默。
那背影,在灰白的天光下,在巨大的魚骨旁,渺小,佝僂,殘破不堪,卻如同一株被狂風暴雨摧殘過千百次、依舊死死扎根在懸崖邊的枯松,透著一種無言、卻足以讓喧囂失聲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