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塔的光,是黑暗中的唯一坐標,也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當那點微弱卻穩定的光芒刺破雨幕和絕望,映入陳四海模糊的視野時,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如同崩塌的山洪,瞬間沖垮了他苦苦支撐的意志堤壩。身體里最后一絲強提起來的氣力,仿佛隨著燈塔光的出現,找到了歸宿,徹底泄掉了。
他抱著冰冷巨大的魚骨,如同抱著一個沉重的夢魘,在墨綠色翻涌的海水中隨波逐流。風暴的余威仍在,海浪將他一次次拋起砸落,咸澀的海水持續灌入口鼻,但他卻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了。身體徹底麻木,只剩下刺骨的寒冷深入骨髓,高燒帶來的灼熱感也變成了冰層下的余燼。
意識徹底沉入了無邊的黑暗和混沌。沒有夢境,沒有幻覺,只有一片死寂的虛無。仿佛靈魂已經脫離了這具千瘡百孔的軀殼,漂浮在冰冷的海水之上,冷漠地注視著下方那個抱著巨大白骨、在海浪中沉浮的渺小身影。
漂移…漫長得如同永恒的漂移…
直到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帶著溫柔的阻力,輕輕托住了他下沉的身體。
不是海浪的拍打,而是柔軟的、帶著些許黏性的…沙?
陳四海沉重的眼皮被一股微弱的力量牽引著,極其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刺眼的光線讓他瞬間瞇起了眼。不是燈塔的微光,而是…晨曦?
天亮了。
鉛灰色的云層低垂,但縫隙間已透出慘淡的、毫無溫度的灰白色天光。雨不知何時停了,風也小了許多,只剩下細碎的浪花輕輕拍打著…岸邊?
岸邊!
陳四海渾濁的眼球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視線模糊不清,像蒙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他看到了灰白色的沙灘,看到了被海水沖刷得光滑的鵝卵石,看到了遠處…影影綽綽的、低矮的…房子?
望潮岙…碼頭?
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酸楚猛地沖上鼻腔,嗆得他喉嚨發緊,卻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發出微弱如蚊蚋的“嗬嗬”聲。
他低下頭。身下是冰冷的、浸泡在淺水中的沙灘。他依舊死死地抱著那巨大魚骨的脊椎部分。森白的骨頭被海水沖刷得異常干凈,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死亡的光澤。魚骨上殘留的幾片熔金鱗片,失去了深海的光華,變得黯淡無光。魚頭部分已經不見了,只剩下斷裂的、猙獰的頸椎骨茬。
他掙扎著,試圖動一下。但身體仿佛已經不屬于他。每一塊骨頭,每一寸肌肉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和抗議。他只能像一條擱淺的、瀕死的魚,癱在冰冷的海水和沙灘上,臉貼著粗糙的沙粒,大口地、貪婪地呼吸著帶著咸腥味的冰冷空氣。
“快看!那是什么?!”
一個帶著驚疑的、有些熟悉的尖利女聲打破了清晨碼頭的死寂。
“我的老天爺!是…是骨頭?!好大的骨頭!”
“船板!還有船板!像是…像是‘浪里燈’的?!”
“是四海叔?!是四海叔回來了?!”
嘈雜的驚呼聲、議論聲由遠及近,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打破了死寂。
陳四海無法轉頭,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瞥去。幾個早起的漁民身影出現在灰白色的沙灘上,正朝著他這邊指指點點,臉上充滿了震驚、難以置信和…恐懼?他們不敢靠近,仿佛他和他抱著的巨大白骨是來自深海的瘟疫。
“瘋子!真是個瘋子!”那個尖利的、屬于快嘴嬸的聲音再次響起,充滿了夸張的驚駭和毫不掩飾的嘲弄,“玩命幾天幾夜!就拖回這么個嚇死人的玩意兒?腥氣沖天!晦氣!真是魔怔了!”
陳四海的臉埋在冰冷的沙子里,身體無法動彈,只有抱著魚骨的手臂,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緊了一下。渾濁的眼底深處,有什么東西劇烈地翻涌了一下,隨即被更深的麻木和疲憊覆蓋。
就在這時——
“嘎吱——!”
一聲刺耳的輪胎摩擦碎石的聲音在碼頭邊響起!一輛沾滿泥點的黑色轎車以一個極其粗暴的姿態急剎停下,卷起一片嗆人的塵土。
車門猛地打開。油光水滑的頭發,緊繃的廉價西裝,微微凸起的肚子——張經理那張帶著職業化冰冷和毫不掩飾厭惡的臉,出現在清晨灰白的光線下。他的跟班小趙小跑著繞過來,替他擋開涌過來的漁民。
張經理捂著鼻子,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邁著方步,皮鞋踩在濕漉漉的碎石灘上,發出咯吱的聲響。他走到離陳四海幾米遠的地方停下,目光像打量一堆垃圾一樣,掃過癱在淺水里、抱著巨大魚骨的陳四海,掃過那森白、猙獰、散發著濃重海腥味的巨大骨架。
他嘴角向下撇著,扯出一個毫不掩飾的譏誚弧度,冰冷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海浪的嗚咽和漁民的竊竊私語:
“喲?老陳頭?還真讓你爬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