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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角馬廄的哀嚎聲穿透風雪,在鎮國公府上空盤旋不散。蘇硯站在窗前,聽著福伯語無倫次的匯報,看著窗外被雪粒模糊的夜色,手中的“兵”字令牌幾乎要嵌入掌心。
“少爺…您…您要不要去看看?”福伯佝僂著腰,聲音顫抖,“那些護院…都是跟了老爺十幾年的老兵…就這么…”
蘇硯閉了閉眼。他當然明白福伯的言外之意——這些老兵是蘇定邊的親信,若他們死得不明不白,以蘇定邊的性格,絕不會善罷甘休。而此刻,這位鎮國公還在書房閉門不出,對府中的混亂和刺殺似乎一無所知,這本身就不正常。
“走。”蘇硯抓起桌上那盞青銅油燈,邁步向外走去。春桃慌忙遞上一件厚實的狐裘大氅,又往他手里塞了個暖爐。蘇硯搖頭,只接過大氅披上,暖爐留在桌上。西北角的慘狀,不需要任何溫暖的假象。
穿過重重院落,風雪更急。府邸西北角那座廢棄的馬廄,已經被改造成了臨時隔離區。遠遠地,就能聞到一股混合著血腥、腐臭和藥味的刺鼻氣息。幾個戴著簡易布巾的仆役正哆哆嗦嗦地往門口搬運一具蓋著白布的尸體,看到蘇硯一行人走近,慌忙退到一旁,眼神中滿是恐懼。
“死了幾個?”蘇硯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回…回少爺,今晚已經抬出去三個了…”一個膽大的仆役顫聲回答,“還…還有五個在里頭,怕是…怕是熬不過今晚…”
蘇硯點頭,示意他們繼續干活,自己則大步走向馬廄入口。福伯想攔,被他一個眼神制止。
馬廄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盞油燈搖曳著微弱的光芒。干草鋪就的地面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個身影。有的在痛苦呻吟,有的已經沒了聲息,還有幾個在瘋狂地抓撓自己身上潰爛的紅斑,指甲帶起一道道血痕。角落里,兩個府里請來的郎中正手忙腳亂地熬藥,藥罐里翻滾著黑褐色的液體,散發出苦澀的氣味。
“少爺!您…您怎么來了?!”一個滿臉疲憊、眼睛布滿血絲的中年郎中看到蘇硯,驚得差點打翻藥罐,“這里污穢!您快出去!”
蘇硯沒理會,目光掃過那些垂死的病人。突然,他的視線定格在一個角落里——三個穿著護院服飾的壯碩漢子躺在那里,臉色灰敗,嘴唇烏紫,胸口的起伏已經微不可察。正是今晚在刺客襲擊中受傷的那幾個老兵!其中就包括蘇武!
“他們怎么也…”蘇硯心頭一震,快步上前。
“少爺小心!”郎中慌忙阻攔,“他們…他們傷口沾了那些刺客的血…回來沒多久就開始高熱…紅斑…怕是…怕是染上瘟疫了!”
蘇硯瞳孔微縮。刺客的血?瘟疫?這未免太巧了!他蹲下身,仔細查看蘇武的傷勢。老兵的獨眼緊閉,呼吸微弱,裸露的胸膛上,幾道被匕首劃開的傷口已經發黑潰爛,周圍蔓延出蛛網般的暗紅色斑紋,觸目驚心。
“傷口有毒?”蘇硯皺眉。
“不…不像是尋常毒藥…”郎中搖頭,聲音發顫,“倒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南疆的‘尸瘟’!”另一個年長些的郎中壓低聲音,眼中滿是恐懼,“小人年輕時隨軍醫官去過南疆…見過這種癥狀!傷口沾了染疫的尸血…幾個時辰就會發作…高燒…紅斑…嘔血…最后渾身潰爛而死…無藥可醫!”
尸瘟?蘇硯心頭劇震。刺客的血里有瘟疫?!這不是普通的刺殺!這是要用瘟疫滅他滿門!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那些刺客的尸體呢?”他猛地站起身。
“按…按您的吩咐…拖到后面棚子里了…等天亮一起埋…”福伯結結巴巴地回答。
“帶我去看!”
馬廄后一個簡陋的草棚里,兩具刺客的尸體被草草蓋著白布。蘇硯掀開布單,借著油燈的光亮仔細檢查。那兩張被石灰燒得面目全非的臉上,紅斑赫然在目!尤其是那個被他用石灰水折磨致死的刺客,裸露的脖頸和胸口處,暗紅色的斑紋如同蛛網般密布!
“果然…”蘇硯眼神冰冷。這不是巧合!刺客是帶著瘟疫來的!他們根本就沒打算活著回去!或者說,他們本身就是“瘟疫武器”!幕后黑手不僅要他的命,還要讓整個鎮國公府染疫而亡!好狠毒的手段!
“少爺…這…這可如何是好?”福伯已經嚇得面無人色,“府里已經死了十幾個仆役…現在連護院也…再這樣下去…”
“閉嘴!”蘇硯厲聲喝止,強迫自己冷靜思考。瘟疫加刺殺,這是要徹底摧毀蘇家!而他現在孤立無援,外面是虎視眈眈的政敵和不明真相的暴民,府內是肆虐的瘟疫和垂死的親信…除非…
“福伯,”蘇硯突然開口,聲音低沉而堅決,“去請老爺。就說…我有要事相商,關乎蘇家存亡。”
“這…”福伯面露難色,“老爺他…自從回府就閉門不出…連飯食都是親兵送到門口…老奴…”
“告訴他,”蘇硯打斷福伯,眼神銳利如刀,“就說我手上有兵部刺殺的證據,還有…解決瘟疫的辦法。”
福伯一震,不敢再多言,匆匆離去。
蘇硯回到自己院子,換下沾了石灰和血跡的外袍,用醋和熱水狠狠洗了把臉。銅鏡中,那張原本縱欲過度的臉,此刻蒼白如紙,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唯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燃燒著冰冷的火焰。
一刻鐘后,蘇硯站在了蘇定邊的書房外。這間位于府邸最深處、常年緊閉的屋子,散發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門前肅立著兩個如同鐵塔般的親兵,眼神冰冷,腰間佩刀出鞘半寸,寒光凜冽。
“老爺讓你進去。”親兵的聲音如同金鐵摩擦,不帶任何感情。
蘇硯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
書房內光線昏暗,只有一盞青銅油燈搖曳著微弱的光芒。高大的書架如同沉默的衛士,投下濃重的陰影。空氣中彌漫著墨香、沉水香,以及一種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蘇定邊背對著門,站在窗前,高大的身影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即使只是背影,也散發著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他依舊穿著那身玄色常服,腰背挺直如松,右手按在腰間佩刀的刀柄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父親。”蘇硯關上門,恭敬行禮,聲音平靜。
沒有回應。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油燈偶爾爆出的細微噼啪聲。
蘇硯不著急,靜靜等待著。他知道,這是蘇定邊的習慣——用沉默制造壓力,逼對方先開口,暴露弱點。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父子二人,一站一立,如同兩尊雕像,誰都沒有先開口的意思。
終于,蘇定邊緩緩轉身。那張如同刀削斧鑿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那雙深陷的眼窩里,寒鐵般的眸子閃爍著令人心驚的冷光。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一寸寸刮過蘇硯的臉,最后定格在他手中的“兵”字令牌上。
“解釋。”簡簡單單一個字,卻重若千鈞。
蘇硯沒有廢話,直接將令牌放在書案上,然后簡明扼要地講述了今晚的刺殺、刺客身上的瘟疫、以及西北角馬廄的慘狀。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賣慘,只是陳述事實,語氣平靜得如同在匯報一場無關緊要的演練。
蘇定邊聽完,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只是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節更加慘白。
“證據。”又是一句簡短的命令。
蘇硯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幾枚染血的金錢鏢和那包從刺客身上搜出的粉末。“鏢上淬了毒,粉末…我懷疑是瘟疫的源頭。郎中說是南疆‘尸瘟’。”
蘇定邊的目光掃過那些證物,眼神更加幽深。他伸手,用刀尖挑起一點粉末,湊近聞了聞,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兵部。”他吐出兩個字,聲音如同寒冰碎裂。
“不止。”蘇硯搖頭,“刺客供出的是兵部武庫清吏司主事張德祿。但一個六品主事,調動不了這樣的死士,更弄不到南疆尸瘟。背后還有人。”
“誰?”
“不確定。但王錚剛死,彈劾我的奏章就滿天飛;瘟疫剛起,兵部的刺客就帶著尸瘟上門。時機太巧了。我懷疑…是同一批人在操控。”
蘇定邊沉默,目光如電,審視著蘇硯。那種審視,不像是父親看兒子,更像是將軍審視一個可疑的細作。
“你,變了。”良久,蘇定邊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復雜,“以前的你,沒這個腦子。”
蘇硯心頭一跳,但面上不顯。他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穿越者的靈魂與原主的紈绔習性相差太大,瞞得過旁人,瞞不過朝夕相處的至親。
“人總會變的。”蘇硯迎上父親的目光,聲音平靜,“尤其是在生死關頭。”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油燈的光芒在兩人之間搖曳,投下晃動的陰影。
“瘟疫,怎么解決?”蘇定邊突然話鋒一轉。
蘇硯深吸一口氣,知道這是父親在考驗他。他整理了一下思緒,將前世關于傳染病防控的零碎知識和這些天的實踐結合起來:
“第一,徹底隔離。所有染病者集中安置,專人照料,杜絕與外界接觸。第二,阻斷傳播。尸體深埋生石灰,排泄物同樣處理。第三,消毒防疫。府內所有水源煮沸,衣物被褥高溫熏蒸,房間每日醋熏石灰。第四…”他頓了頓,“找到治療的方法。”
“方法?”蘇定邊的眼神銳利如刀。
“我需要解剖一具染疫的尸體。”蘇硯直視父親的眼睛,一字一頓,“查看內臟病變,尋找對癥之藥。”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解剖尸體,在這個時代,是褻瀆死者的大罪!是真正的“妖邪之術”!一旦泄露,千刀萬剮都不為過!
蘇定邊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其危險,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書房內的溫度仿佛驟降十度!
“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聲音低沉得如同地獄傳來的悶雷。
“知道。”蘇硯毫不退縮,“但這是最快找到治療方法的方式。否則,瘟疫蔓延,死的就不只是府里的人,而是整個京城!父親,您比我更清楚南疆尸瘟的可怕!”
蘇定邊的眼神變了。震驚、憤怒、審視、掙扎…種種情緒在那雙冰冷的眸子里飛速閃過。最終,定格在一種復雜的、難以名狀的深沉上。
“你,到底是誰?”這個問題,比之前更加尖銳,更加直指核心。
蘇硯知道,此刻的回答,將決定他在這位鐵血父親心中的定位,甚至決定他的生死。他可以選擇繼續偽裝,也可以…賭一把。
“我是蘇硯。”他緩緩開口,聲音出奇地平靜,“您的兒子。只不過…摔下萬花樓那天,我做了個很長的夢。夢里,我去了一個奇怪的地方,學了很多…不該學的東西。醒來后,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半真半假的謊言,往往最難拆穿。
蘇定邊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靈魂。蘇硯坦然對視,目光清澈而堅定。
不知過了多久,蘇定邊突然轉身,走向書架深處。他從一個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羊皮紙,扔在書案上。
“南疆尸瘟,三十年前,曾隨南蠻貢使傳入中原。”蘇定邊的聲音恢復了冰冷,但多了一絲微妙的松動,“當時死了三個村子的人。最后是太醫院一位姓白的太醫,冒險解剖了染疫的尸體,發現病灶在肺腑,用‘七葉一枝花’和‘地錦草’熬制的藥汁,救回了一半的感染者。”
蘇硯瞳孔微縮。他沒想到,這個時代竟然真有人敢解剖尸體研究病理!更沒想到,蘇定邊會知道這種秘辛!
“白太醫后來如何?”他下意識問。
“凌遲。”蘇定邊冷冷吐出兩個字,“罪名是褻瀆死者,行妖邪之術。”
蘇硯心頭一凜。果然,即使救了人,也難逃一死。這個時代的愚昧和殘酷,遠超想象。
“你還想解剖嗎?”蘇定邊的目光如刀。
“想。”蘇硯毫不猶豫,“但不是在這里。太危險了。我需要一個隱秘的地方,最好在城外。”
蘇定邊沉默片刻,突然從腰間解下一塊古樸的青銅令牌,扔給蘇硯。令牌上刻著一只展翅的雄鷹,背面是一個“朔”字。
“拿著它,去北郊二十里的朔風營。找校尉韓沖。他會給你安排。”蘇定邊轉身,再次背對蘇硯,“天亮前回來。尸體…我會讓人準備好。”
蘇硯握緊令牌,心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這是信任嗎?還是另一種考驗?亦或是…父子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還有一事。”蘇硯沒有立刻離開,“兵部刺殺,不會只有一波。幕后黑手若知道失敗,必定會再出手。我們需要反擊。”
“你待如何?”蘇定邊依舊背對著他,聲音聽不出喜怒。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蘇硯的聲音冰冷如鐵,“既然他們用瘟疫,我們也用瘟疫。只不過…是假的瘟疫。”
蘇定邊猛地轉身,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蘇硯湊近幾步,壓低聲音,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一個借力打力、禍水東引的毒計!一個足以讓幕后黑手自食惡果的陷阱!
蘇定邊聽完,眼神中的震驚和復雜再也掩飾不住。他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兒子,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你…很好。”良久,蘇定邊吐出三個字,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難以察覺的…欣慰?“去吧。按你說的做。兵部那邊…我來處理。”
蘇硯深深一揖,轉身離去。在推開房門的瞬間,他聽到身后傳來父親低沉的聲音:
“活著回來。”
簡單的四個字,卻讓蘇硯心頭一熱。他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是輕輕點頭,然后大步走入風雪彌漫的夜色中。
書房內,蘇定邊站在窗前,看著兒子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風雪中,眼神中的冰冷漸漸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復雜的情緒。他緩緩從懷中掏出一封密信——那是他安插在兵部的暗線今早送來的。信中詳細記錄了兵部侍郎與某位皇子密會的內容,以及…針對蘇家的刺殺計劃。
“長大了…”蘇定邊低聲自語,將密信湊近燭火。火焰吞噬了紙張,也映亮了他眼中那抹深藏的殺意,“那就…放手去干吧。”
窗外,風雪更急。黎明前的黑暗,總是最濃重的。但黑暗之后,必是破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