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撐傘走得很慢,像在等誰
- 那些未說出口的夏天
- 觀鶴樓
- 2544字
- 2025-08-05 13:33:17
我回到宿舍,寫下:“我終于知道她為什么走得慢了,可我卻還是不敢追上去?!贝巴獾挠赀€在下,仿佛也在替我嘆息。
冰冷的雨水順著我的發梢滴落,砸在書桌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像我此刻混亂而無力的內心。
我脫下濕透的外套,隨手扔在椅子上,金屬拉鏈撞擊椅背,發出一聲清脆又刺耳的響聲。
那聲音像一根針,扎破了宿舍里虛假的溫暖,將我重新拖回剛才那個狼狽不堪的雨中。
肩膀上傳來的濕冷感覺,比我想象中要頑固得多。
我胡亂地用毛巾擦著頭發,視線卻無法從那本日記上移開。
那行剛剛寫下的字,墨跡未干,每一個筆畫都充滿了我的懊悔與自嘲。
“我終于知道她為什么走得慢了。”
這句話,我在腦海里反復咀嚼。
它像一顆苦澀的糖,融化在我的舌根,泛起無盡的酸楚。
原來,我一直珍藏在日記本里,那個被我賦予了無數詩意想象的“她撐傘走得很慢”的場景,真相竟是如此簡單而又沉重。
她不是在欣賞雨景,也不是天生步履緩慢。
她是在等我,等那個連招呼都不敢打,只敢跟在她身后,用目光描摹她背影的膽小鬼。
而我,直到今天,借助這個能夠重溫過去的“系統”,才遲鈍地領悟到這一點。
更可笑的是,即便真相已經血淋淋地擺在面前,現實給了我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我依然是那個不敢追上去的懦夫。
張小宇搶走傘的那一刻,我腦子里其實是一片空白的。
所有的預演,所有在心里排練過無數次的對白,都在那突如其來的變故中煙消云散。
我只看見蘇晚照的背影在雨幕中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
我的雙腳像是被灌了鉛,沉重得無法抬起。
我沒有怪張小宇。
我知道,就算沒有他,我大概率也只會默默跟在她身后,直到她走進家門,然后自己再落寞地轉身離開。
張小宇的出現,不過是給了我的怯懦一個看似合理的借口,一塊遮羞布。
它讓我可以告訴自己:“不是我不想追,是傘被搶走了,是時機不對?!?
可我自己心里清楚,真正的原因,是我害怕。
我害怕追上去之后,她會用詫異的眼神看我,問我有什么事。
我害怕我張不開口,說不出那句練習了千百遍的“我陪你走”。
我更害怕,她會微笑著拒絕,說“不用了,我家就快到了”。
回憶再清晰,也只是過去。
系統能讓我看清過去每一個被忽略的細節,卻不能賦予我面對現實的勇氣。
“咔噠”一聲,宿舍門被推開。
張小宇提著兩份打包的炒飯,大大咧咧地走了進來。
“寧子,你回來了?臥槽,你咋跟落湯雞似的?不是帶傘了嗎?”
他把炒飯放在桌上,看到我扔在椅子上的濕外套,才后知后覺地一拍腦袋:“哦對,剛才我把你傘順走了,不好意思啊兄弟,剛才急著去搶食堂最后一份糖醋里脊,給忘了。”
他說得云淡風輕,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扯了扯嘴角,想說句“沒事”,喉嚨卻有些發干。
“給你帶了份炒飯,加蛋加腸的豪華版,就當賠罪了。”張小宇把其中一份推到我面前,然后自顧自地打開另一份,一邊開電腦一邊說,“趕緊吃,冷了就不好吃了。對了,今晚有戰隊賽,你上不上?”
我看著面前熱氣騰騰的炒飯,心里卻比身上的雨水還要冰冷。
這就是我與他的區別。
在我這里是驚心動魄、足以顛覆整個青春認知的海嘯,在他那里,不過是一次無傷大雅的惡作????。
他永遠不會知道,他搶走的不是一把傘,而是我鼓起全部勇氣才搭建起來的,通往蘇晚照世界的唯一一座橋。
而現在,橋塌了。
“不了,今晚沒什么心情。”我低聲說。
“行吧,那我找別人。”張小宇已經戴上了耳機,很快就沉浸在了游戲的世界里,激烈的鍵盤敲擊聲和鼠標點擊聲充斥著整個宿舍。
這聲音反而讓我感到一絲安寧。
它像一道屏障,將我與外界隔絕開來。
我沒有動那份炒飯,只是重新坐回書桌前,拿起那本日記。
我一頁一頁地往前翻。
“今天體育課,她跑步的時候好像看了我一眼?!?
“今天在圖書館,她坐我對面,我假裝看書,其實看了她一整個下午?!?
“今天放學下雨,她撐傘走得很慢?!?
每一條記錄都那么簡短,那么卑微。
過去的我,在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內心充滿了少年人隱秘的歡喜和悸動。
可現在,這些文字在領悟了“她是在等我”這個真相之后,都變成了對我遲鈍和懦弱的無情控訴。
她看了我一眼,也許不是“好像”,而是真的在看我,在期待我能有所回應。
她坐在我對面,也許不是巧合,而是刻意為之,在給我走近她的機會。
而我,一次又一次地,完美地錯過了所有信號。
我像一個守著寶藏地圖卻不識字的笨蛋,把那些珍貴的指向標,當成了無意義的涂鴉。
我拿出手機,鬼使神差地點開了那個許久不曾點開的頭像。
她的朋友圈背景,依然是那片蔚藍色的海。
最新的動態停留在三天前,是一張咖啡和書的照片,配文是“一個悠閑的下午”。
照片拍得很美,構圖,光影,都恰到好處。
我甚至能想象出她拍照時專注而恬靜的樣子。
她離我那么近,就在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大學,甚至剛剛還在同一條路上。
可我卻感覺,我們之間隔著一片比她朋友圈背景還要遼闊的海洋。
我關掉手機,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
雨勢漸漸小了,但風似乎更大了。
風吹動著窗戶,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低聲嗚咽。
風……
今天在路上,也是有風的。
風不大,卻帶著雨水的濕冷,吹得我的臉頰有些發僵。
風吹動著蘇晚照的裙擺,也吹動著她撐著的那把傘的邊緣,傘面發出輕微的“呼呼”聲。
我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我的回憶,無論是系統提供的,還是我自己腦海里的,似乎都只聚焦于“她撐著傘”和“她走得慢”這兩個視覺和行為的層面上。
我看到了畫面,理解了行為背后的含義,但我忽略了當時的環境,忽略了那些最細微的感官體驗。
比如,那天的風。
那天的風,是溫柔的,還是凜冽的?
是帶著青草的氣息,還是泥土的芬芳?
它吹過她的發梢時,是怎樣的聲音?
它將雨絲吹向她的傘面時,又是怎樣的節奏?
這些細節,我全都記不清了。
我的記憶像一幅被雨水打濕的畫,關鍵的人物輪廓還在,但背景的色彩和質感,已經完全模糊。
我今天之所以不敢追上去,是因為我只“知道”了她在等我,但我沒有“感受”到她等待我時的心情。
我只是一個冰冷的旁觀者,一個分析師,而不是一個感同身受的參與者。
如果……如果我能更真切地感受到那個雨天里的一切,不僅僅是她緩慢的腳步,還有拂過我們之間的風,是不是就能理解她當時的心境,是不是就能找到一絲,哪怕只有一絲,現在沖下樓去見她的勇氣?
風里,到底藏著什么?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日記本上摩挲著,目光變得有些灼熱。
我盯著“她撐傘走得很慢”那一行字,心里一個念頭開始瘋狂地滋生、蔓延。
雨水模糊了我的視線,但或許,風能告訴我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