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成了蘇向晚的固定座位。陽光透過百葉窗,在《西方哲學史》的書頁上投下細長的光斑,像架老式放映機,把空氣里浮動的塵埃都變成了跳躍的幀。
林硯之來的那天,她正在給鋼筆灌墨水,藍黑色的液體順著筆尖滴在草稿紙上,洇出一朵小小的云。他站在書架的陰影里,白襯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道淺疤——是去年在碼頭搬集裝箱時被鐵皮劃的。
“占座了嗎?”他的聲音很輕,像怕碰碎了滿室的寂靜。
蘇向晚把對面的椅子拉開,指尖不小心碰到他遞來的帆布包,里面露出半截畫筒,和他當年在南方碼頭時背的那個一模一樣?!皠偱莸乃崦窚?,你以前愛喝的?!?
玻璃瓶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他擰開蓋子時,喉結滾動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來?”
“陳念說,你的成人自考準考證填的是A大考點。”她低頭翻書,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她說你報了美術系的專升本,專業課加試就在下周末。”
林硯之的動作頓了頓,酸梅湯的吸管在他齒間輕輕轉動?!八€跟你說什么了?”
“說你爸的菜攤雇了幫手,說你把南方的畫具都運回來了,還說……”蘇向晚抬起頭,目光撞進他的眼里,“你在老畫室隔壁租了間房,窗臺上擺著那盆綠蘿。”
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細紋里盛著光,像把揉皺的紙重新展平?!笆裁炊疾m不過你。”
那天下午,他們沒再說太多話。他攤開素描本畫窗外的梧桐樹,她低頭看《西方哲學史》,偶爾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響,和他鉛筆摩擦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像部沒有臺詞的默片。
蘇向晚注意到,他畫樹的時候,總愛在樹干的陰影里藏一朵小小的紫藤花。
周明宇來送競賽獲獎證書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林硯之正幫蘇向晚撿掉在地上的書簽,指尖相觸的瞬間,兩人都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空氣里浮著層細密的尷尬。
“恭喜你,散文拿了一等獎?!敝苊饔畎炎C書放在桌上,目光在林硯之的素描本上停了?!厦娈嬛鴥蓚€牽手的小人,背景是A大的校門,“這位是?”
“高中同學,林硯之?!碧K向晚的介紹很簡潔,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脖子上的銀鏈——她又重新戴上了,氧化的黑斑被她用牙膏一點點擦過,露出星星點點的亮。
“久仰?!敝苊饔畛殖幹斐鍪?,笑容溫和,“向晚常提起你,說你畫畫很棒?!?
林硯之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輕不重?!皩W長謬贊,我還要多向向晚請教?!彼匾獍选跋蛲怼眱蓚€字說得很輕,像片羽毛落在蘇向晚的耳尖。
周明宇走后,圖書館的寂靜里多了點說不清的意味。林硯之把素描本合上,忽然說:“他對你挺好的?!?
“嗯,學長很照顧我?!碧K向晚的視線落在證書上的燙金大字,“他說要推薦我去出版社實習。”
“挺好的?!彼拖骂^,鉛筆在紙上劃出道淺淺的痕,“你本來就該走在陽光下?!?
蘇向晚的心像被什么東西蟄了一下。她想起去年冬天,陳念說在菜市場看到林父佝僂著背整理青菜,說他總把賣剩的菜送給流浪漢,說他口袋里總揣著張照片——是林硯之穿著A大附中校服的樣子。
“林硯之,”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畫的那幅海邊紫藤花,能給我看看嗎?”
他的動作僵了一下,從帆布包里拿出畫筒,抽出那張畫時,指腹在畫框邊緣反復摩挲。“顏料用海水調的,有點腥氣,可能……”
“不會?!碧K向晚接過畫,海面上的紫藤花在陽光下泛著奇異的光澤,花心里的兩個小人被金色顏料涂得很亮,“比老畫室那幅好看?!?
“等我考上了,就畫一幅真正的未名湖荷花?!彼粗难劬ΓJ真得像個孩子,“這次絕不食言。”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投在書架上,被書脊切割成一段段的,像拼不全的回憶。蘇向晚把畫遞回去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這次他沒躲,只是任由那點溫度順著皮膚蔓延開,像藤蔓悄悄爬上心墻。
走出圖書館時,暮色已經漫了上來。周明宇的自行車停在梧桐樹下,車筐里放著本《楚辭》,顯然是特意留給蘇向晚的。
“學長很細心?!绷殖幹穆曇衾飵еc不易察覺的澀。
“他是學生會主席,對誰都這樣?!碧K向晚把書拿出來,塞進林硯之懷里,“這本你拿去看,里面有幾頁我標了重點,對你的專業課有幫助?!?
他低頭看著書頁上娟秀的批注,忽然笑了?!疤K向晚,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要等我了?”
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鍍了層銀。蘇向晚沒回答,只是轉身朝宿舍走去,白裙子在晚風里輕輕晃動,像只欲言又止的蝴蝶。
林硯之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口,才低頭翻開那本《楚辭》。夾在書里的書簽是片干制的紫藤花瓣,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
“銀器擦亮了,等你來畫荷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夏夜,他蹲在舊貨市場的攤位前,拿起那枚細銀鏈對她說:“向晚,你看,氧化的痕跡擦一擦,就會變回原來的樣子。”
那時的蟬鳴很吵,她的笑很甜,而他還不知道,有些等待,要穿過漫長的雨季,才能等到晴天。
圖書館的燈一盞盞熄滅,只有三樓靠窗的位置還亮著,像只醒著的眼睛,看著月光在空蕩的書頁上,投下默片般的寂靜。而那些沒說出口的話,都藏在晚風里,順著紫藤花架,悄悄爬向將開未開的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