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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潮信

  • 向上的光亮
  • 楚楚圓圓
  • 2147字
  • 2025-08-04 09:19:36

南方的海有股咸澀的腥氣,風裹著浪花拍在礁石上,濺起的水珠落在蘇向晚的帆布鞋上,涼得像未化的雪。她手里捏著一張泛黃的便簽,上面是美術用品店老板的字跡:“那個北方來的小伙子每周三都來買紫羅蘭顏料,說要畫海面上的紫藤花,上周還留了幅畫在這兒,說要是有個穿白裙子的姑娘來問,就交給她。”

今天是周三。

沿著海岸線走了整整三個小時,腳踝被礁石磨出了紅痕。蘇向晚站在那家掛著“海浪畫材”木牌的小店前,看著玻璃柜里擺著的一排紫羅蘭色油畫棒,忽然想起林硯之臨走時塞給她的那支——此刻正躺在她的帆布包里,顏料被摩挲得只剩半截,露出里面的紙芯。

“是蘇向晚小姐嗎?”

店主是個扎著麻花辮的阿婆,手里捧著個用藍布包著的畫框。“小林說,你一看就認得出這幅畫。”

藍布揭開的瞬間,蘇向晚的呼吸驟然停住。

畫布上沒有海,也沒有紫藤花。畫的是北方的老畫室,陽光透過破窗落在地板上,兩個穿著校服的少年少女背對著畫面,坐在畫架前分享一副耳機,男生的手悄悄搭在女生的肩上,指縫里夾著半截紫羅蘭色的油畫棒。

畫的右下角,用金色顏料寫著一行極小的字:“等潮信來,我就回去。”

潮信。蘇向晚的指尖撫過那兩個字,顏料的凸起硌著掌心,像他曾經(jīng)落在她手背上的溫度。她想起地理課上學過的潮汐,說月亮會牽引著海水,準時漲落,從不錯付。

“他還說什么了嗎?”她的聲音發(fā)顫,怕錯過任何一個字。

阿婆想了想,搖著蒲扇說:“他說欠你的荷花,要在海邊重畫一幅,說海水泡過的顏料不會褪色。還說……你要是來了,就去碼頭等他,他每天傍晚都在那兒卸集裝箱。”

碼頭的吊臂在暮色里劃出笨拙的弧線,集裝箱落地的悶響震得地面發(fā)顫。蘇向晚站在銹跡斑斑的圍欄外,看著一群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從里面走出來,安全帽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像串省略號。

夕陽把海水染成橘紅色,浪尖的碎光晃得人眼睛發(fā)酸。她想起去年冬天,張大爺說他在雪地里抱著畫筒等她,那時的他,是不是也這樣望著某個方向,等一句遲到的應答?

“讓讓!讓讓!”

身后傳來推車的轱轆聲,蘇向晚側身躲開時,目光忽然被那個推車的工人釘住了——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工裝,褲腳沾著海泥,安全帽下露出的額角,有顆她熟悉的淺褐色小痣。

是林硯之。

他比去年瘦了很多,下頜線的輪廓鋒利得像被海風刻過,左手的手套破了個洞,露出的指關節(jié)上結著層厚厚的繭。他推車的動作很用力,肩膀微微傾斜,像是壓著千斤重負。

蘇向晚的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她想喊他的名字,喉嚨卻像被海水堵住,發(fā)不出一點聲音。

就在這時,林硯之似乎察覺到了什么,忽然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推車站不穩(wěn),“哐當”一聲撞在圍欄上,集裝箱的零件散落一地,發(fā)出刺耳的響。

周圍的工人起哄似的吹著口哨,他卻像沒聽見,只是死死地盯著她,眼里翻涌著震驚、慌亂,還有一絲不敢置信的狂喜,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嶙峋卻滾燙。

“你怎么來了?”他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摘下安全帽的手在發(fā)抖,頭發(fā)被海風攪得凌亂,額前的碎發(fā)沾著汗珠,“不是讓你……別等我嗎?”

“潮信來了。”蘇向晚走到他面前,踮起腳尖,輕輕擦掉他臉頰上的灰塵,指尖觸到他皮膚的瞬間,他猛地一顫,像被燙到一樣,“阿婆說,海水泡過的顏料不會褪色。”

林硯之的眼眶瞬間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肩膀抖得像風中的蘆葦。“對不起……向晚,我對不起你……”

海風吹起她的白裙子,也吹起他工裝口袋里露出的半截畫紙,上面用鉛筆勾勒著紫藤花的輪廓,旁邊寫著一行小字:“第187天,還差32天還清。”

蘇向晚抱著他的背,感受著他脊椎凸起的弧度,忽然想起高三那年,他也是這樣把臉埋在她頸窩,說“向晚,等我們?nèi)チ薃大,就去看未名湖的荷花”。

原來有些約定,會遲到,卻不會缺席。

暮色漸濃時,林硯之牽著她的手走在沙灘上,腳印被海浪一次次撫平,又一次次重新踩下。他說老板欠的工資追回來了,說爸爸的身體好轉了能幫著看攤了,說他攢的錢足夠報A大的成人自考了。

“我畫了幅新的紫藤花,”他忽然停下腳步,從口袋里掏出個小小的畫框,“在碼頭的倉庫里畫的,用海水調(diào)的顏料。”

畫框里,海面上浮著一片紫色的花,像被海水托起的云,花心里藏著兩個牽手的小人,背景是A大的校門,門口的荷花池里,荷葉上停著只蜻蜓。

“等我,”林硯之握著她的手,掌心的繭擦過她的指尖,帶著粗糙的溫柔,“最多三個月,我就回北方,我們一起去看未名湖的荷花。”

蘇向晚看著他眼里的光,忽然想起那枚氧化的銀鏈——她今天特意帶來了,此刻正貼在胸口,被體溫焐得溫熱。“不用等三個月。”她從帆布包里拿出那支半截的油畫棒,塞進他手里,“我在A大等你,每周三下午四點,宿舍電話永遠開機。”

海浪拍打著礁石,發(fā)出規(guī)律的聲響,像誰在數(shù)著重逢的日子。夕陽的最后一縷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把紫羅蘭色的油畫棒染成了金色。

蘇向晚知道,青春里的疼痛不會憑空消失,那些錯過的時光,那些隱忍的夜晚,那些隔著千里的思念,都會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疤痕。但就像被海水泡過的顏料,這些疤痕會變得堅韌,會在往后的日子里,折射出溫柔的光。

潮信會準時到來,就像有些人,不管走多遠,終究會回到彼此的岸邊。

她看著林硯之把那支油畫棒小心翼翼地放進工裝口袋,忽然笑了。遠處的燈塔亮了起來,光柱在海面上劃出銀色的軌跡,像道指引方向的路。

而屬于他們的路,才剛剛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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