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13章 驚蟄

立春后的雨總帶著股化不開的黏,淅淅瀝瀝打在圖書館的玻璃窗上,把窗外的紫藤花架暈成一片模糊的紫。蘇向晚翻書的手指頓在“相思”兩個字上,筆尖無意識地在頁邊畫圈,墨水洇開的痕跡,像極了林硯之留在畫紙上的淚痕。

已經是第二年春天了。

她把那箱畫紙從床底拖出來時,積灰的紙箱邊緣已經發潮。最上面那張速寫的角落,南方的鳳凰花依舊紅得刺眼,只是被北方的濕氣浸出了淡淡的褶皺,像誰哭過的眼角。

“聽說了嗎?周學長要去參加全國大學生文學競賽,還說要帶著你的散文投稿呢。”陳念抱著剛借來的畫冊,湊到她桌邊,“他昨天在系辦公室等了你半小時,就為了問你那句‘紫藤花謝時,蟬鳴落滿肩’要不要改得更直白點。”

蘇向晚把速寫本合上,金屬搭扣磕在桌面上,發出輕響。“不用改了,就這樣吧。”

那句是去年深秋寫的,那時她總在凌晨的宿舍樓道里徘徊,聽著IC電話亭里的忙音,覺得整個世界的蟬鳴都落在了肩膀上,沉得喘不過氣。

周明宇確實很照顧她。會在她晚歸時留一盞圖書館的燈,會把《古代漢語》的重點整理成筆記,會在看到她盯著紫藤花架發呆時,默默遞上一杯熱可可。他的好像春日的陽光,溫和,卻照不進心底那片結了冰的角落。

“向晚,”陳念忽然放下畫冊,表情嚴肅,“上周我回家,我媽說……看到林硯之他爸了。”

蘇向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在哪?”

“在市中心的菜市場,”陳念的聲音低下去,“推著三輪車賣菜,頭發全白了。我媽說……他看見熟人就躲,好像過得不太好。”

賣菜?那個曾經開著黑色轎車、西裝革履的男人?蘇向晚捏著筆的手指驟然收緊,墨水滴在“相思”兩個字上,暈成一團黑。她想起林硯之臨走前說的“家里還欠著錢”,想起那個女聲說的“卷了設計稿跑了”,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他是不是為了替家里還債,才……

“我去問過溫棠了。”陳念嘆了口氣,“她說自從去年夏天她奶奶去世后,就沒再聯系過林硯之。還說……當初的約定根本不算數,是林硯之自己非要扛著。”

自己非要扛著。

這六個字像根細針,輕輕扎在蘇向晚的心上。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的畫室,林硯之蹲在地上撿練習冊,頭發垂下來遮住眼睛,說“向晚,等紫藤花開滿架,我們就去看未名湖的荷花”。那時的他,是不是就已經知道,這個約定注定要落空?

“我想回去看看。”蘇向晚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回我們高中看看。”

周末的陽光難得放晴,透過老校門的鐵柵欄,落在操場的跑道上,泛著陳舊的光。蘇向晚站在紫藤花架下,看著那些剛抽出嫩芽的枝條,忽然覺得眼睛發酸。去年這個時候,她還在這里等林硯之的電話,以為只要再等一等,就能等到他回來。

“同學,你找誰?”

身后傳來蒼老的聲音。蘇向晚回頭,看見看門人張大爺推著三輪車經過,車斗里裝著修剪下來的枯枝。

“張大爺,我是往屆的學生,回來看看。”

張大爺瞇起眼睛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我記起來了,你是那個總跟林硯之一起在畫室待著的小姑娘吧?”

蘇向晚的心跳漏了一拍。“您……還記得他?”

“怎么不記得,”張大爺嘆了口氣,“那小子去年冬天回來過一次,大雪天的,就蹲在這花架底下,凍得直哆嗦。我讓他進傳達室暖和暖和,他說啥也不肯,就抱著個畫筒,說要等個人。”

去年冬天?蘇向晚的呼吸驟然停滯。那時她正在準備期末考,周明宇每天陪她在圖書館復習到閉館,她以為林硯之早就把她忘了。

“他等了多久?”

“從下午等到半夜,”張大爺搖搖頭,“雪下那么大,我看著都心疼。臨走時他把畫筒塞給我,說要是有個叫蘇向晚的姑娘回來,就把這個交給她。”

蘇向晚的眼淚瞬間涌了上來。她跟著張大爺走進傳達室,看著他從積滿灰塵的柜子里翻出那個熟悉的畫筒——深藍色的,上面還貼著她當年貼的星星貼紙。

畫筒里沒有畫,只有一疊厚厚的匯款單存根,和一張泛黃的紙條。

匯款單的收款方都是同一個名字:林父。匯款地址遍布南方各個城市,從深圳到廣州,從東莞到珠海,匯款金額從幾百到幾千不等,匯款人那一欄,始終寫著“林硯之”。

最后一張匯款單的日期,是去年冬至。

紙條上是林硯之的字跡,比從前成熟了許多,卻依舊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

“向晚,我沒卷設計稿,是老板欠了工資跑了。我在工地搬過磚,在餐館洗過碗,現在在碼頭扛集裝箱,能掙錢了。你說的對,銀器氧化了能擦亮,可有些裂縫,要等很久才能長好。荷花我記著呢,等我還清債,就去找你。別等我,也別……忘了我。”

蘇向晚捏著那張紙條,指腹撫過“別等我”三個字,上面有深深的折痕,像是被反復摩挲過。窗外的陽光透過傳達室的玻璃窗照進來,落在匯款單上,把那些模糊的字跡照得清晰——原來他說的“站穩腳跟”,是這樣掙來的。

原來他說的“忘了我”,是帶著怎樣的疼。

張大爺在旁邊嘆著氣:“那小子臨走時跟我說,他知道你考了A大,說你那么優秀,該有更好的人生。還說……他在南方的海邊畫了幅紫藤花,等畫好了就寄回來。”

海邊的紫藤花。

蘇向晚走出傳達室時,陽光正好落在紫藤花架的嫩芽上,閃著細碎的光。她忽然想起那句“驚蟄”——春雷始鳴,萬物復蘇。或許這個春天,有些被凍結的東西,正在悄悄融化。

她把畫筒抱在懷里,沿著操場慢慢走。跑道上有穿著校服的學生在跑步,笑聲順著風飄過來,像極了三年前的她和林硯之。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是周明宇發來的消息:“競賽投稿截止前,要不要再改改你的散文?”

蘇向晚看著那條消息,忽然笑了。她回了三個字:“不用了。”

因為她忽然想明白了,有些疼痛不是用來遺忘的,是用來記得的。記得那個在暴雨里撿練習冊的少年,記得那個在電話里聲音發啞的少年,記得那個在雪地里抱著畫筒等她的少年。

這些記得,會像驚蟄后的種子,在心里慢慢發芽。

至于未來會不會開花,會不會結果,或許沒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知道了他沒有騙她。

重要的是,這個春天,紫藤花又要開了。

蘇向晚走到校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那架紫藤花。陽光穿過枝條,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像幅未完的畫。她把那張紙條小心翼翼地放進錢包里,然后拿出手機,給陳念發了條消息:

“幫我查一下南方海邊城市的美術用品店,越多越好。”

或許她等不到他來找她,但她可以去找那幅海邊的紫藤花。

畢竟,有些約定,不是說放就能放下的。

畢竟,青春里的疼,從來都和愛連在一起。

主站蜘蛛池模板: 吴堡县| 鲁甸县| 榆林市| 大洼县| 安福县| 安庆市| 亚东县| 商水县| 宁南县| 延寿县| 互助| 错那县| 隆回县| 方山县| 攀枝花市| 新乐市| 澄江县| 南昌市| 东乡族自治县| 大理市| 嘉鱼县| 台南市| 资溪县| 宝兴县| 错那县| 新宁县| 岚皋县| 荔波县| 乐都县| 武清区| 阳东县| 江华| 绵阳市| 榆中县| 宜春市| 黄浦区| 陵川县| 涿鹿县| 金阳县| 佳木斯市| 射阳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