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霜降
- 向上的光亮
- 楚楚圓圓
- 2455字
- 2025-08-04 09:16:22
北方的秋意總帶著猝不及防的涼。蘇向晚把圍巾又繞了一圈,指尖觸到脖子上的銀鏈時,才發現鏈子已經氧化出淡淡的黑斑,像誰在上面潑了墨。圖書館門口的梧桐葉落得滿地都是,踩上去發出脆響,像被捏碎的誓言。
今天是周三,距離上次那通啞音的電話已經過去兩周。
蘇向晚站在宿舍樓下的IC電話亭里,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遲遲沒有落下。玻璃上凝著一層薄霜,映出她眼下淡淡的青黑——昨晚又是抱著電話等到凌晨,聽筒里只有單調的忙音,像永無止境的鈍刀,反復切割著耐心。
“還打嗎?”陳念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哈出的白氣,“再不去占座,《古代漢語》的復習資料就要被搶光了。”
蘇向晚縮回手,呵出一團白氣,看著它在玻璃上凝成水霧。“再試最后一次。”
撥號音“嘟”了三聲,就在她以為又要落空時,電話忽然被接起。電流的雜音里,傳來的卻不是林硯之的聲音,而是個陌生的女聲,帶著南方口音的不耐煩:“找誰?”
“請問……林硯之在嗎?”蘇向晚的心跳驟然加速。
“林硯之?”對方頓了頓,“你說那個畫畫的實習生?早就走了啊。”
“走了?”蘇向晚攥著聽筒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什么時候走的?他去哪了?”
“誰知道呢,”女聲含糊地說,“上周就沒來上班,鋪蓋卷都沒帶走。老板說他卷了客戶的設計稿跑了,正到處找他呢……”
后面的話蘇向晚已經聽不清了。聽筒從手里滑下去,懸在半空晃悠,發出“哐當”的輕響。卷了設計稿跑了?那個連借她五塊錢都會寫欠條的林硯之?那個把畫具看得比命還重的林硯之?
“向晚!”陳念沖進來扶住她,“你怎么了?”
蘇向晚搖搖頭,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玻璃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被蒙上了層舊棉絮,連鴿子飛過的影子都顯得沉重。她忽然想起林硯之臨走前塞給她的那個信封,里面除了速寫,還有一張他的身份證復印件,背面用鉛筆寫著他租住的地址——城南舊巷37號。
“我要去南方。”她猛地抓住陳念的手,指甲幾乎嵌進對方肉里,“我必須去找他。”
“現在?”陳念嚇了一跳,“下周就要期中考了!再說你連他具體在哪都不知道,怎么找?”
“我知道地址。”蘇向晚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他不會騙我的,絕對不會。”
那天下午,蘇向晚沒去圖書館,也沒回宿舍。她坐在IC電話亭里,一遍遍地撥那個號碼,聽筒里從“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變成“您撥打的用戶已停機”,最后只剩下冰冷的提示音:“該號碼不存在。”
夕陽把電話亭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個孤單的驚嘆號。周明宇經過時,看見她蜷縮在角落,懷里抱著那本畫滿紫藤花的速寫本,肩膀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我送你回去吧。”他把圍巾解下來,輕輕搭在她肩上,羊毛的暖意透過薄毛衣滲進來,卻暖不了心里的寒。
蘇向晚沒拒絕。兩人并肩走在落滿枯葉的路上,誰都沒有說話。走到宿舍樓下時,周明宇忽然說:“我認識一個在南方日報社工作的學長,或許可以幫你查一下那個地址。”
蘇向晚抬起頭,眼里蒙著層水霧:“真的嗎?”
“試試總沒壞處。”他笑了笑,鏡片后的眼睛很溫和,“但你要答應我,在有消息之前,好好準備考試。林硯之要是知道你為了他耽誤學業,大概也會自責的。”
蘇向晚低下頭,指尖劃過速寫本上那行“每周三下午四點”,墨跡已經被眼淚暈開,像朵發了霉的花。“好。”
接下來的幾天,蘇向晚像臺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上課、復習、刷題,把所有的時間都填得滿滿當當,不給自己留一點空隙去想林硯之。可越是壓抑,那些碎片就越是清晰——他畫紫藤花時專注的側臉,他把她的手塞進自己口袋里的溫度,他說“等我站穩腳跟就回來”時眼里的光。
期中考結束那天,蘇向晚收到了周明宇的消息:“學長查到了,城南舊巷37號是家廢品回收站,半年前就拆了。”
廢品回收站。
蘇向晚盯著那行字,忽然笑出聲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原來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告訴她真相。那些信誓旦旦的約定,那些小心翼翼的承諾,都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她把那枚氧化的銀鏈摘下來,放進速寫本的最后一頁。金屬的涼意透過紙頁傳過來,像他最后那個電話里的啞音,帶著說不出的疲憊和決絕。
“向晚,出來一下。”陳念在宿舍門口喊她,聲音里帶著點猶豫。
蘇向晚擦干眼淚走出去,看見宿管阿姨手里拿著個鼓鼓囊囊的包裹,上面貼著南方寄來的郵票,郵戳模糊不清,收件人寫著她的名字,寄件人那一欄,只有一個潦草的“林”字。
她的心跳驟然停了半拍。
拆開包裹時,手指抖得厲害。里面沒有信,沒有明信片,只有一摞用橡皮筋捆好的畫紙,和一支用得只剩半截的紫羅蘭色油畫棒。
畫紙上全是速寫,畫的都是南方的街景——騎樓底下賣糖水的阿婆,巷子里追逐打鬧的孩子,還有……深夜里亮著燈的設計公司窗口。最后一張畫紙上,沒有街景,只有一行被反復涂抹過的字:
“向晚,忘了我吧。”
字跡很深,筆尖幾乎要劃破紙頁,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蘇向晚把畫紙抱在懷里,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的暴雨天,林硯之蹲在地上幫她撿練習冊,指尖碰到她手背時的溫度。那時他說:“銀器氧化了,擦一擦就亮了。”
可有些東西,一旦氧化生銹,就再也擦不亮了。
北方的第一片雪花飄下來時,蘇向晚把那摞畫紙和速寫本一起放進了紙箱底層,上面壓著厚厚的專業書。周明宇在圖書館碰到她時,她正在做《楚辭》的注釋,筆尖在“沅有芷兮澧有蘭”下面畫了道橫線,旁邊寫著“香草美人,皆為虛妄”。
“學長說,南方那邊降溫了。”周明宇把一杯熱奶茶放在她手邊,“要不要……再查一下?”
蘇向晚抬起頭,窗外的雪花落在梧桐枝上,簌簌作響。“不用了。”她笑了笑,眼角的淚卻沒忍住,“他大概是找到了屬于自己的晴天,只是那片晴天里,沒有我了。”
奶茶的熱氣模糊了鏡片,也模糊了窗外的雪。蘇向晚知道,這個冬天會很長,長到足以讓某些傷口結疤,讓某些記憶褪色。
只是在某個深夜,她偶爾還是會摸到枕頭下那支半截的油畫棒,紫羅蘭色的顏料蹭在指尖,像朵永不凋謝的紫藤花,開在無人知曉的角落,帶著青春里最隱秘的疼痛,和一聲無人聽見的嘆息。
而南方的雨,還在下著嗎?那個曾經說要和她一起看荷花的少年,此刻又在哪里?這些問題,或許永遠都不會有答案了。就像這個霜降的季節,有些東西注定要被凍結,被掩埋,在時光里,慢慢變成回憶里一道模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