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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往生賬’

晨風掠過,裹挾著夜里未散的寒冽與藥爐蒸騰的清苦。

風棲慢悠悠往藥閣的方向走,藥味愈濃,徹夜未散的藥香幾乎將蘭雪宮覆蓋了。

他徑自在廊下的椅子上坐著,慢慢嘗著旁邊放的一碟桃花糕,松軟綿密,就是太甜了,服藥之后吃幾塊還行。

晨霧漸散,遠處的的群峰若隱若現。

風棲不禁打斷仍在煉藥的某人,說:“時候不早了。”

黑袍人款款走來,將三個淡色瓷瓶浮在風棲面前,說:“按時吃。”

“走吧。”

“我見荀相和守在寢殿外無事,便遣他去桃樹下替我取一樣東西。”風棲偏頭看來,嘴角帶著欣然的笑。

嶼九不為所動,聲音帶著冷氣和不屑:“我不看好他。”

很直白的回答。

嶼九又說:“他是藥師留給你的‘藥’,現在應該乖乖躺在瓷瓶里才對。”

風棲看向虬枝參天的桃樹,輕聲說:“他若能取回琉璃筆,我便將‘往生賬’送與他,若取不回來,便連同琉璃筆一并送他。”

“為什么?”

風棲語氣平靜:“我記性不好,而‘往生賬’載錄世間萬物,洞悉乾坤玄機,屆時令他同行,也省了麻煩。”

“我是在問:為什么是他。”嶼九的每一個字都像從齒縫里擠出來似的,在空氣中砸出清晰的回響:“他資歷尚淺,缺乏歷練,難堪大任,不靠譜到仿佛沒開靈智,東西給誰都行,偏他不行。”

“你照顧他嗎?還是說你的腦子已經混沌到不會思考了?”

“別那么大火氣嘛。”風棲抬手搭在他的肩上,說:“況且你是要留在蘭雪宮的,管那么多做什么?”

挑釁,絕對是挑釁!

兩人悠悠的走到蘭雪宮后側。

一片開闊的空間之后,一座虹橋橫跨天際,連接著小島上懸浮的另一座宮殿。

云階月地周圍被一層極淡的屏障籠罩,而唯一的入口便是島嶼邊緣連接的虹橋。

虹橋并非實體,而是呈半透明狀,若有光澤照耀則呈現淡薄的彩色的光。

若有人在虹橋上面行進,腳下的光便會隨著步伐泛起漣漪。

虹橋的盡頭是一面巨大的淺色的門。

風棲抬手撫在門上,靈力沿著紋路灌注,卻只是忽明忽暗的閃爍幾下。

封印陣紋驟然震顫,將風棲手掌彈開。他驀然回望天際,恍若與虛空中的某道視線相撞。

滿山桃花剎那間凋零。

隨后便見片片桃花裹挾著封印的反噬之力,如狂暴的暗流般匯聚、翻涌,在他眼前扭曲成一個漩渦,帶來強烈的壓迫感。

嶼九廣袖輕揚,一道凌厲的霜刃破空而出,裹挾著凜冽寒意橫掃而去。

桃花頃刻間被撕裂為兩股,卻見霜刃還未消散時,被分為兩半的煙霞竟在劍氣余波中迅速密合如初。

他擋在風棲身前,冷冷的凝著聚攏的花瓣:“這也是計劃的一環嗎?”

“當然…”

“不是。”

嶼九凝神掐訣,卻發現體內靈力渙散,竟連半分也凝聚不起來。

他已然猜想到緣由:“我的法力被封了。”

風棲抓緊他的手腕將嶼九攬到身后,輕聲說道:“不要緊。”

嶼九來不及阻攔。

花瓣聚作螺旋狀的氣流,瞬息間裹挾寒芒透體而過,最終如煙云般盡數沒入身后淺云色門扉,再無痕跡可尋。

門上的封印不知以何種手段破除了,風棲正欲去開門,手腕卻被嶼九緊緊攥著,風棲回眸問:“怎么了?”

“法力被封之事稍后給你想辦法。”

嶼九仿佛被定身術定在原處,半張的嘴還停留在欲說未說的瞬間,連眼睫上的光都凝住了。

“你…可有傷到?”

“沒事,走吧。”風棲便強行帶著嶼九一并進門了。

嶼九恍惚間跟著他走,某個被風棲捏造出來的分身第一次有了不可言說的秘密。

嶼九是風棲在妄殅海萬年歲月中捏造的一具與他容貌別無二致的分身,最初時他與風棲五感相通,那時他能清晰的感受到風棲的每一絲震顫。

可后來,風棲將嶼九源自他那端的痛楚降至微不可覺的程度。

直到今日法力被封的瞬間,與之相通的閥門微不可察的拉開一些,那股鉆心蝕骨的劇痛便如潮水般洶涌而至,較之最初時更甚許多。

風棲承受的傷卻是他的數倍不止,他光是想象便已呼吸一滯,而風棲竟帶著這樣的劇痛,日復一日地活著,甚至還能露出那樣平靜的笑容。

心臟倏地一陣抽痛,嶼九不經意的去看風棲的模樣,竟與往常別無二致,看不出分毫端倪。

……

荀相和茫然的駐足在參天桃樹下,滿樹桃花在風中簌簌搖曳,可他內心的迷霧始終不散,他不知該去何處尋求風棲所說的東西。

是灼灼花枝,還是…

虬根深處?

倏地一陣微風拂過,某片花瓣不經意間飄在荀相和面前打轉盤旋,卻久久不曾落下。

荀相和腦子中突然冒出一句話:風會帶你找到正確的方向。

閑步徐行的風棲驀然回頭,他只是看著風吹動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他找到了。”風棲頗為炫耀的說。

嶼九無心爭辯,只應承著他說“是是是,你厲害。”便催促著拿了東西就趕緊回去。

云階月地深處的角落里,矗立著一間破敗不堪的書閣,斑駁的木門敞著,任風吹過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塵埃在斜射的光中浮沉,每一口呼吸都帶著歲月的霉味。

嶼九忍不住問:“是這么?”

“沒錯。”風棲被煙塵嗆到連連咳嗽,不禁抬起衣袖擋了擋,說:“上面的結界有些古怪…靈力又不聽使喚了,眼下只能先替你解開封印,凝神靜氣,當心反噬。”

風棲指尖輕顫,勉力掐出半道殘訣,靈力如涓涓細流,沿著他錯綜復雜的經脈蜿蜒前行,每遇阻滯便化作利刃,將其一一勘破。

“好了…”風棲落下手時,身體止不住的晃了晃,顯然此番行徑頗費心神。

嶼九攬著他的肩將他扶好,淡聲說:“小心些,在此等我回來。”

“嗯。”

搖搖欲墜的木梯著實不是一個好選擇,嶼九縱身一躍,衣袂翻飛間已經穩穩的落在三樓的書架間。

蛛網塵封的書架上竟設有一個敞開的錦盒,盒中懸浮著一枚翠綠的玉簡,約莫柳葉大小。

玉簡周遭的空氣似乎都為之凝滯,細小的塵埃在它周圍形成了一道朦朧的光。

“這便是‘往生賬’?”嶼九的聲音不大,卻精確的傳到風棲的耳中:“似有特殊禁制保護,我不敢妄動。”

“無妨。”風棲說:“你隨意拿一樣東西將‘往生賬’替出來,再在上面施展一個復位的術法便可。”

嶼九依言通過替換玉簡規避禁制,一通操作下來竟比想象中簡單多了。

云階月地外的花瓣中仍帶有殘存的冷氣。

風棲將手中的玉簡反復摩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響,嶼九倒顯得有些不自在,他總不自覺的去虛扶著風棲。

“你的傷在惡化,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剩下的交給我去辦。”

風棲突然斜睨過來看他,嶼九下意識說:“你我畢竟氣脈相連,便如雙生同命,一隕俱隕,難免……”

“我沒問什么吧。”

此地無銀三百兩。

嶼九再三保證最多三日便可以下山,風棲欣然接受了他的建議。

真正躺在云床上時,風棲只覺整個人都活了過來,他見仍愣在床邊的人,忍不住催促幾句:“怎么還不去?”

“把藥吃了,若有不適給我傳訊。”言罷嶼九走了。

他遇到正往回走的荀相和,第一句話便毫不客氣的說:“我看不上你。”

“啊?”

為什么?

嶼九提著他的衣領往藥閣走,一路上話音犀利:“你家宮主不日便要下山,特意點名要你同去。”他的冷笑漸凝:“你自己也不相信吧,你說你有什么用呢,如今倒由不得你,縱使不愿,捆也要將你捆去。”

一直到藥閣,兩人之間的沉默再次被打破:“有些事需要同你講清楚,比如‘往生賬’,此冊玄妙非常,與瑯嬛閣殊途同歸,皆能載錄世間萬物,洞悉乾坤玄機,唯一不同之處在于往生賬記載著被天命抹去的那部分。”

荀相和默默點頭,瑯嬛閣他是知道的,所謂瑯嬛閣是風棲在蘭雪宮的書閣。

書閣中的典籍并非尋常筆墨所書,而是自天地之初起,世間的諸般因緣際會、萬類生息,便在此間流轉不息。

若如此,‘往生賬’豈不是可以帶在身邊的瑯嬛閣了?

隨時便可通曉世間玄妙。

嶼九將他推坐在椅子上,將玉簡懸浮在他面前,俯身看他,嚴肅說:“你需清楚,玉簡只是載體,而你將成為‘往生賬’新的載體,若你接受此物,便成了記憶的承載者,永生永世不得自由。”

“謂之新‘神’。”

嶼九略有威脅的說:“你沒得選,你本就是藥師留下的‘藥’,他不愿傷你,你也該有些回報才是,然…”

嶼九話鋒一轉,緩聲說:“我并非不講理之人,若你不愿接受,未必強行施加于你。”

荀相和探手便去搶他身前的玉簡,嶼九倏地一縮手,堪堪躲過,那張慣常平靜的眸子驟然睜大,訝異之色在臉上泛起漣漪。

“你想清楚了?”

“嗯。”荀相和表情認真。

嶼九習慣性的想問“為什么?”可他沒問,許多答案他無法理解。

可他又擔心荀相和一些行為只是任意為之,仿佛一切只是隨心,便再次詢問:“不后悔?”

“不后悔,一切結果我自行承擔。”

嶼九也不再猶豫,他后撤半步,將玉簡懸浮置于兩人中間。

以自身靈力將玉簡中‘往生賬’的力量強行剝離而不損毀玉簡本身于他而言并不難,只是有些耗費心力。

不足半個時辰,玉簡中‘往生賬’的力量便如決堤洪水般盡數灌入荀相和的體內。

“還算順利。”嶼九呼出一口氣,問:“可有不適,感受到什么嗎?”

荀相和頭疼的厲害,他一手抵住突突跳動的太陽穴,另一只手死死攥住扶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從牙縫里擠出沙啞的聲音:“頭疼,仿佛有許多記憶在腦中亂竄。”

嶼九撫上他的頭頂,以最溫潤的靈力替他緩解識海受到的傷害,輕聲說:“那不是記憶,不要抗拒,不會傷害你的。”

靈力的損耗比想象中要大很多,最后一縷熱風掠過肩頭,抬眼便見到暮色的光把影子拉的老長。

“可好些了?”

倏地,一陣風吹落嶼九的兜帽,映出一副與風棲一般無二的面容。

脖頸處遍布黑紅色的線漸漸變得淺淡無痕,右眼閃著冰晶般灰藍的光,額間紅色的紋印閃著異樣的光。

荀相和的瞳孔微微放大,卻沒有劇烈的情緒波動,只是近乎空白的茫然。

嶼九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就趕緊將兜帽放下來,有意想避開這個話題:“這幅容貌是你家宮主給的,許多事我無權干涉,只是執行命令。”

“可還有不適?”嶼九又問。

“并無不適。”

一道傳信悄然的飄入他的耳畔,是風棲。

“那就好,你即刻傳信明似淞,令他回來,且將此事緣由與他分說明白,他自會為你護法周全。”

“得了你家宮主傳喚,我得走了。”

話音徹底落下時,嶼九的身影早已不見蹤跡。

……

寢殿的門無聲開合,一道玄色的身影轉瞬已立于床前。

風棲蜷縮著身子向內側臥,被褥緊裹至下頜,膚色白的像荒野里的白骨。

鑒定完畢,死人微活。

當覺察到有人進來時,他已然調整好姿勢,將身子緩緩靠在了床頭的軟墊上。

雖有些費力,卻也比半死不活的強些。

很好,還能動,狀態還行,所以…

“什么事?”嶼九問。

“不舒服。”風棲不想多說,直接把手腕遞過去,讓他自己看。

嶼九靈力探入時一陣心驚,震驚的抬頭問:“這么嚴重,怎么不早說。”

風棲只是慢聲慢氣的應了一句“回來時還好。”聽不出半分在意。

“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怕是經不起折騰了,縱是不死,也該昏睡個不知多少歲月。”嶼九的語氣難得不是那么冷淡,帶著幾分勸說,只希望風棲不要離開昆崚山才好,最不濟多修養些日子再走。

“沒那么夸張。”

風棲不急不緩的說:“你只需要再用‘塑玉’之術穩固脈絡,再將我的心脈續上,再撐百十來年不是問題。”

“你也知道心脈斷了?我尋思你不知道呢。”

風棲抿了抿嘴:“只斷了一點,影響不大的…”

嶼九扶額,縱是如此風棲也是有短則幾月長則一年的空檔期不能妄動靈力,他連自身安全都無法保障,又豈會放心任他下山。

病秧子偏生了張好嘴,嶼九說不過他,只能老老實實給他療傷,任他三日后正大光明的偷跑下山。

嶼九仍不放心的囑咐幾遍:“萬事莫強求,莫擅自做主,盡管同我商議。”

“我將藥也給了荀相和一份,他會時刻盯著你的。”

……

三日后,風棲與荀相和趁著拂曉未明,便這般悄無聲息地去了。

只留下在晨風中簌簌搖落幾片桃花瓣。

荀相和問:“君上,這般走了是不是不太好。”

“沒什么不好的,況且…”

嶼九正看著呢。

風棲悄然回眸,對上那雙同樣看向這里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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