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楓谷的秋,是被山風染透的。先是谷底的幾株老楓試探著紅了尖,像蘸了胭脂的筆,而后風一吹,整座谷就漫開層疊的紅,從山巔鋪到溪畔,連空氣里都飄著楓葉的清苦氣,混著泥土的濕腥,成了獨屬于這里的味道。
暮色漫過嶙峋山壁時,谷底居所的燈火已次第亮起。最先亮的是飯廳的燈,昏黃的光暈從窗紙透出來,像塊溫潤的琥珀,把榆木方桌的輪廓映在地上。大師兄穆林的身影在灶臺前忙個不停,鐵勺碰著鐵鍋,發出當當的輕響,混著筍干燒肉的油香飄出來,勾得人鼻尖發癢——那是黃楓谷最實在的暖意。
我挨著師娘坐下時,指尖剛碰到桌沿,就聽見對面的師傅穆鶴輕咳了一聲。他總愛穿那件洗得發白的藏青布衫,領口漿得筆挺,此刻正捏著竹筷,慢悠悠夾起一筷青菜。陽光從他身后的窗欞斜照進來,在他鬢角的銀絲上跳,倒讓他那雙眼沉如古潭的眸子,添了點暖意。
“三師弟,你鼻子上落米粒啦!”師妹穆如雪的聲音像山澗的泉,脆生生撞在墻上。她穿著一身鵝黃勁裝,紅綢帶把烏發束得高高的,露出光潔的額頭,此刻正支著下巴,用指尖去戳小石頭的鼻尖。
八九歲的小石頭剛扒了口飯,臉頰鼓鼓的,聽見這話慌忙去摸,卻把米粒蹭到了顴骨上,活像只沾了糠的小松鼠。他咯咯地笑,短胖的手在臉上胡亂抹,反倒把更多飯粒蹭到了耳后。
“如雪。”師傅放下筷子,聲音不重,卻像塊小石子投進溪里,瞬間壓下了喧鬧。他的目光落在師妹身上,眉峰微蹙,眼底卻藏著三分縱容,“食不言,忘了娘教的規矩?”
師妹吐了吐舌頭,飛快地縮回手,脊背挺得筆直,活像只被驚到的小獸。可她眼珠一轉,又偷偷瞟向埋頭扒飯的大師兄,聲音甜得發膩:“大師兄,你這筍干燒肉,比鎮上醉仙樓的還香呢!”
“醉仙樓”三個字被她咬得格外響。大師兄穆林本就黝黑的臉“騰”地紅了,耳根子都泛著熱,他抓著后腦勺嘿嘿笑,粗布短褂的袖口沾著點灶灰,倒襯得那雙手更顯寬厚:“就……就家常做法,師妹不嫌棄就好。”他說這話時,筷子在碗里戳了戳,愣是沒敢抬頭——大師兄總這樣,論起廚藝,他能把尋常青菜炒出甘味,可遇著人夸,反倒比練“黃楓功”還緊張。
師娘在一旁看著,嘴角噙著淺淡的笑。她穿了件藕荷色的襦裙,領口繡著幾縷暗紋的楓,不細看幾乎瞧不見。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被她抬手輕輕別到耳后,露出纖細的脖頸,青玉釵在烏發間閃著溫潤的光。她給師傅添了半碗湯,青瓷勺碰到碗沿,發出叮的輕響:“鶴哥,孩子們鬧些才熱鬧。雪兒心里有數呢。”
說罷,她轉向師妹和小石頭,聲音軟得像溪里的水:“快些吃吧,菜要涼了。雪兒吃完了,幫娘收碗筷。”
“曉得啦娘!”師妹脆生生應著,低頭扒飯的功夫,還不忘用胳膊肘撞了撞我,偷偷朝我擠眼睛。她眼尾微微上翹,笑起來時像藏了星子,紅綢束著的發辮隨動作輕晃,掃過凳腳,帶起一陣細碎的風。
我望著桌上蒸騰的熱氣,忽然想起三年前被師傅撿回谷的模樣。那時我蜷在谷口的老楓下,攥著半截生銹的鐵劍,渾身是傷,血把身下的楓葉染得發黑。是師娘蹲下來,用溫熱的帕子擦去我臉上的泥,她的指尖很軟,帶著淡淡的皂角香;是大師兄端來一碗米湯,粗瓷碗燙得他直搓手,卻非要看著我一口口喝完。如今碗里的白米,顆顆飽滿,沾著大師兄的心意,比山外江湖里的山珍海味,重得多。
飯廳的墻根擺著個舊陶罐,里面插著師妹前日采的野菊,金燦燦的花瓣在燈影里輕輕晃。小石頭扒完最后一口飯,捧著空碗打了個飽嗝,小胖手往嘴上一抹,沾了圈白邊。師娘抽了張帕子遞給他,他卻抓起帕子往臉上糊,反倒把米粒擦得更勻了,惹得師妹笑得直拍桌子。
“去去去,”師傅笑著揮手,“功課時間到了,再鬧就罰抄《論語》。”
小石頭一聽“罰抄”,立馬蔫了,拉著師妹的衣角往堂屋挪。師妹回頭沖我做了個鬼臉,腳步卻不敢慢——師娘的功課,比師傅的劍招還讓人不敢怠慢。
堂屋的油燈被挑得亮了些,燈芯爆出細小的火星,在青磚地上投下晃動的影。師娘坐在靠窗的矮榻上,膝頭攤著本線裝的《詩經》,書頁邊緣都磨得起了毛。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在她烏發間的青玉釵上流轉,像落了片碎銀。
師妹和小石頭趴在靠窗的案前,案上擺著兩張描紅紙。小石頭的小胖手攥著支小狼毫,墨汁沾得滿手都是,寫“人”字時,撇畫總往天上翹,活像個要飛的風箏。師妹本該練字,卻總趁師娘低頭翻書的功夫,用沾了墨的指尖去碰小石頭的耳朵,惹得他噘著嘴嘟囔:“師姐又欺負人……”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師娘忽然抬眼,目光落在師妹身上,聲音清得像溪水流過卵石,“下一句?”
師妹一個激靈坐直,辮梢的紅綢晃了晃,脆聲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就是說……長得好看又懂事的姑娘,君子都想娶回家!”她說完,還朝我擠了擠眼,睫毛上沾著點墨灰,倒添了幾分靈動。
師娘莞爾,指尖劃過書頁上的字跡,墨痕在燈光下泛著暗光:“釋義是不差,可少了點滋味。”她頓了頓,望著窗外的楓影,聲音輕了些,“你看這谷里的溪水,白日里嘩嘩地流,像是歡騰得很,可水底的石子,卻穩穩地臥著。讀書也一樣,不能只看字面上的熱鬧,得沉下心,品那字里的靜氣。”
她轉向小石頭,指尖輕輕點了點他描紅紙上的“人”字:“這一撇,要像登山時的腳,踩得實;一捺,要像下山時的步,收得穩。做人也一樣,得踏實才站得住。”
小石頭似懂非懂,眨巴著大眼睛點頭,小胖手攥緊狼毫,再寫時,那“人”字竟真穩了些。
我坐在稍遠的竹椅上,手里捧著師傅前日給的《劍術九要》。書頁被翻得卷了邊,字句早已爛熟,可我總愛這時候坐在這兒,聽師娘溫軟的聲音漫過書頁。她總說:“習武之人,若只盯著劍招的利,不明是非,不通情理,終究是匹夫之勇。”這話像谷里的溪,悄無聲息地滲進心里,讓白日練劍的躁氣慢慢沉下去。
燈光落在師娘的側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青玉釵的溫潤光澤映著她眼底的暖意,連帶著案上的墨香、油燈的煙火氣,都成了“家”的模樣。師妹偶爾偷偷看我,用口型說“好無聊”,我卻只覺得這半個時辰,是黃楓谷最靜的時光——靜得能聽見楓葉落在窗臺上的輕響,能聞見師娘發間淡淡的皂角香,能看見小石頭沾了墨的指尖在紙上慢慢移動。
功課散時,師妹如蒙大赦,拽著還在跟“之”字較勁的小石頭就往外跑。“抓螢火蟲去咯!”她的喊聲像串銀鈴,隨著腳步聲遠了,院門外傳來她和小石頭的笑鬧,混著夜風里的蟲鳴,格外清亮。
師娘正收拾書卷,月光從她肩頭淌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我上前幫忙時,她忽然抬頭,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暖意:“柯兒,今日練‘風卷殘云’,可有悟處?”
我把疊好的書卷輕輕放在案上,指尖還殘留著紙頁的粗糙感:“回師娘,弟子總覺‘意在劍先’四字難參透。與師傅對練時,常被他的氣勢壓得神思散亂,劍招剛遞出,就被他破了。”
師娘點頭,指尖輕輕敲了敲案上的《劍術九要》:“你師傅的氣,是二十年功夫凝的山。他站在那兒,不說話,氣勢就如岳似峰,尋常人靠近便覺窒息,你能撐到十招,已是不易。”
她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外飄飛的楓葉,聲音輕得像風拂過葉:“你可知,這‘意’不是劍的意,是心的意?劍是手的延伸,意是心的影子。影子不穩,劍再快也落不到實處。”
我愣了愣,想起白日練劍時,師傅的“風卷殘云”明明剛猛,卻總在觸到我劍脊的前一瞬輕輕一收,那股力道看似剛硬,實則綿韌,像溪水流過礁石,總能找到最巧的角度卸力。
“就像這楓葉,”師娘忽然抬手,接住一片飄進窗的紅楓,指尖輕撫過葉紋,“它落時看著輕飄,可那方向、那力道,都是順著風的意。你練劍時,總想著‘剛猛’,卻忘了‘順勢’。”她轉頭看我,目光里有贊許,還有點更深的東西,像藏在云后的星,“能察覺到‘意’的重要,已是進益。不必急,每日靜心體悟,水到自然渠成。”
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片刻,長睫垂落時,遮住了眼底的情緒。我躬身應道:“謝師娘指點。”心里卻暖烘烘的——師娘的話總像春風,能吹開我心頭的滯澀。
夜風穿過回廊時,帶著楓葉的清苦氣。我回房時回頭望了一眼,師娘還站在堂屋門口,望著月亮的方向。她的背影被燈影拉得很長,像株臨水的楓,孤靜里藏著說不清的心事。青玉釵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與白日里的溫潤判若兩樣。
黃楓谷的日子,像谷底的溪,不急不緩地淌。
天剛亮時,黃楓坪上的露水還沒干,師傅就已立在坪中央。他總穿那件藏青布衫,腰間懸著柄樸實的鐵劍,晨光落在他肩頭,把他的影子拓在青石板上,像幅凝練的畫。
“‘歸根守靜’的樁功,氣要沉到丹田,別浮在胸口。”他看著我和師妹扎馬步,聲音里帶著晨露的涼,“你們師娘常說‘習武先修心’,這樁功就是修心的底子——心不靜,氣就散,站得再久也沒用。”
師妹的小臉繃得通紅,額角滲著細汗,膝蓋卻偷偷彎了彎。師傅眼尖,用劍鞘輕輕敲了敲她的腿彎:“挺直。偷懶一日,日后對敵時就多一分險。”
師妹吐了吐舌頭,趕緊把腿繃直。我望著她抖動的小腿,想起昨日她采野菊時,在山坡上跑得多輕快——那時她的腿像裝了彈簧,此刻卻重得像灌了鉛。
師娘偶爾會站在坪邊的楓樹下看我們練劍。她不常說話,就抱著胳膊立著,陽光穿過楓葉的縫隙落在她身上,把藕荷色的襦裙染得斑斑駁駁。有時我練“落葉飄零”時總卸不好力,她會輕輕說:“腰再松些,像溪里的石,水來了就順著讓,別硬頂。”
她的聲音很輕,卻比師傅的劍鞘更管用。我一試,果然覺得那股滯澀的力道順了些,劍風卷過,竟真帶起幾片落葉,在身前打著旋兒。
“師娘厲害!”師妹拍著手笑,忘了自己還在扎馬步,猛地一晃,差點摔個趔趄。
師娘莞爾,走過來幫她理了理歪掉的紅綢帶:“練劍和做人一樣,得有張有弛。太剛易折,太柔易散。”她的指尖碰到師妹的發頂,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么。
那時我總覺得,師娘的劍招里藏著某種玄機。她演示“落葉飄零”時,足尖點地的瞬間,周遭的楓葉像被無形的線牽著,繞著她的劍勢打轉,遲遲不落;她收劍時,那股剛猛的力道總能悄無聲息地散在掌心,不像師傅那樣震得青石板發顫,倒像溪水漫過卵石,不留痕跡。
“師娘的劍,比師傅的好看。”某次休息時,師妹趴在溪畔的石頭上,晃著腳丫說。溪水映著她的臉,紅撲撲的,像熟透的蘋果。
我望著溪水里的倒影,沒說話。我知道,師娘的劍不止是好看——那看似輕柔的招式里,藏著比剛猛更難參透的東西。
午后的太陽暖烘烘的,把菜園里的泥土曬得發香。大師兄總愛在這時蹲在畦壟邊,手里捏著把小鋤頭,一點點松著土。他的粗布短褂沾著泥,寬厚的手掌布滿老繭,卻能把那些青菜、蘿卜侍弄得水靈靈的,綠油油的葉子上還掛著水珠,在陽光下閃著光。
“這是菠菜苗,那是蘿卜纓,可別再拔錯了。”大師兄抓著小石頭的小胖手,指著畦里的嫩芽說。小石頭似懂非懂,點頭時,辮梢的紅頭繩掃過菜葉,驚起只小螞蚱,嚇得他“哇”地跳起來,撲進大師兄懷里。
“膽小鬼。”師妹蹲在旁邊,手里拿著根狗尾巴草,逗著籬笆上的蝴蝶。她本是來搗亂的,看見大師兄教小石頭認菜苗,倒也安靜下來,托著腮看。
“師妹,幫我遞下水瓢。”大師兄頭也不抬地說。
師妹蹦起來,抓起溪邊的水瓢遞過去,卻故意把水灑了點在他背上。大師兄嘿嘿笑,也不惱,只是把水瓢往菜畦里澆,清冽的井水灑在泥土上,發出“滋滋”的響,還映出小小的彩虹。
我挽著袖子,幫著把挑來的糞水勻到豆角架下。糞水的腥氣混著泥土的香,倒也不難聞。陽光曬得脊背發燙,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滴在泥土里,瞬間就被吸沒了。
“柯兒,歇會兒。”大師兄遞來水囊,粗陶的壺身被他的手焐得溫熱,“你上午練劍累了,別中暑。”
我接過水囊喝了口,井水帶著涼意滑進喉嚨,舒服得很。望著滿園的綠——青菜的嫩、豆角的翠、辣椒的紅,忽然覺得這勞作的累,和練劍的累不一樣。練劍是憋著股勁,要沖破什么;而澆水、松土,是把力氣融進泥土里,等著收獲,心里踏實。
“大師兄,你咋不喜歡練劍呢?”師妹忽然問,手里的狗尾巴草戳著泥土。
大師兄撓了撓頭,黝黑的臉上露出點憨笑:“我笨,學不會那些招式。師傅說我‘于武道少了靈犀’,倒不如守著灶臺菜園,給你們做口熱飯。”他頓了頓,望著遠處的楓樹林,聲音輕了些,“其實這樣也挺好,你們練劍護谷,我做飯養你們,像……像棵樹,根扎在這兒,踏實。”
師妹似懂非懂,卻沒再追問,只是抓起顆小石子,往溪里扔,濺起圈漣漪。小石頭跟著學,卻把石子扔到了菜畦里,嚇得趕緊去撿,結果踩歪了棵菠菜苗,惹得大師兄又氣又笑:“小祖宗,輕點!”
陽光穿過頭頂的楓樹葉,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大師兄的笑聲、師妹的嗔怪、小石頭的嘟囔,混著溪水的潺潺、蟲鳴的唧唧,成了黃楓谷最安穩的調子。我望著這一切,忽然想起被師傅撿回谷前的日子——那時我像片飄萍,風一吹就動,不知道明天在哪兒。而現在,我站在這片菜園里,踩著松軟的泥土,聽著這些聲音,終于明白“家”是什么——不是屋頂,不是院墻,是有人為你做飯,有人與你練劍,有人在你闖禍時笑著罵你“小祖宗”。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楓葉紅得越來越深,像要把整個谷都燒起來。
某個傍晚,我練劍晚歸,路過回廊時,看見師娘獨自站在欄桿邊。她沒穿藕荷色的襦裙,換了件月白的素衫,烏發松松挽著,青玉釵在暮色里泛著冷光。她望著遠山,背影孤靜得像幅水墨畫,連風拂過她的發梢,都帶著點沉默的意味。
“師娘。”我輕聲喚道。
她回頭時,眼底似乎有什么東西閃了閃,快得像流星,隨即又被溫潤的笑意覆蓋:“柯兒回來了?練劍累了吧,廚房還有熱湯。”
“謝師娘。”我應著,目光卻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指尖攥著塊玉佩,玉色暗沉,不像青玉釵那樣溫潤,倒像塊浸過冷水的石頭。
“這是……”
她順著我的目光低頭,慌忙把玉佩塞進袖袋,指尖微微發顫:“沒什么,舊物罷了。”她的聲音有點澀,像被風吹干的葉。
我沒再追問。有些事,師娘不想說,便不必問。
可那晚我躺在床上,總想起師娘站在回廊的背影。月光從窗縫漏進來,落在枕頭上,像片霜。我忽然想起師傅偶爾望著師娘時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疼惜,有信任,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像藏在水底的石子,平時看不見,可水一淺,就露出來了。
黃楓谷的暖,像層薄霜,看著厚實,可風一吹,就露出底下的涼。
轉天清晨,我去給師傅請安,撞見他在書房翻著本舊賬冊。冊頁泛黃,上面記著些人名和地名,墨跡都褪得淡了。他見我進來,慌忙把賬冊合上,臉上的凝重一閃而過:“柯兒來了?今日練‘風卷殘云’,我陪你過幾招。”
練劍時,師傅的招式比往日更剛猛,掌風掃過,竟震得坪邊的楓葉簌簌落了一地。我被他逼得連連后退,虎口發麻,忽然聽見他低聲說:“柯兒,若有一日,谷里出事……”
他的話沒說完,就被師娘的聲音打斷了。她端著盤剛蒸好的米糕站在坪邊,笑著說:“練劍呢?歇會兒,嘗嘗剛出鍋的米糕。”
師傅的招式猛地一收,眼底的凝重散了,接過米糕時,指尖碰著師娘的手,兩人相視一笑,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師妹和小石頭搶著抓米糕,指尖沾著白糖,在臉上蹭出花。大師兄站在一旁,憨厚地笑,手里還拿著沒洗完的菜。陽光正好,楓葉正紅,溪水流得歡,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可我望著師傅和師娘的背影,忽然覺得,黃楓谷的秋,紅得太盛了。盛到像堆起來的火,看著暖,可風一吹,就容易燒起來。
那天午后,我去溪邊打水,看見師娘蹲在溪畔,正用帕子擦拭那塊暗沉的玉佩。玉佩浸了水,倒顯出點溫潤的光,上面刻著個模糊的“紫”字。她的指尖很輕,像在撫摸什么珍寶,可眼底的神色,卻比溪底的石子還冷。
聽見腳步聲,她慌忙把玉佩收起來,站起身時,裙擺掃過溪邊的碎石,發出沙沙的響。“柯兒打水呢?”她的笑和往常一樣溫軟,可我看見她的指尖在微微發顫。
“嗯。”我應著,提起水桶時,水晃了晃,映出她鬢角的青玉釵——那玉釵的光,和她袖袋里的玉佩,竟有幾分相似。
回屋的路上,楓葉落在肩頭,帶著清苦的氣。我忽然想起師娘教我們讀《詩經》時說的話:“有些事,像水里的影,看著清楚,伸手一撈,卻什么都抓不住。”
那時我不懂,此刻卻忽然明白了——黃楓谷的暖,或許本就是層影。風平浪靜時,它映在溪里,完滿得很;可一旦起了波瀾,就碎了。
只是那時的我,還盼著這波瀾,永遠不要來。
秋意最濃的時候,谷里的楓葉紅得像燃著的火。師傅說要去山外采買些過冬的藥材,讓我和師妹同去。
“早去早回,路上當心。”師娘給我們打包干糧時,指尖碰著我的袖角,比往常多停了一瞬,“別貪玩,最近山外不太平。”
“知道啦娘!”師妹搶過包袱,背在肩上就往外跑,紅綢辮在風里飛,“師兄快走!”
我回頭望了一眼,師娘站在院門口,陽光落在她的月白衫上,青玉釵閃著光。她的目光追著我們,像根無形的線,直到我們拐過山腳,看不見了,那線還牽著。
山外的小鎮比谷里熱鬧,叫賣聲、車鈴聲、孩童的嬉鬧聲混在一處,帶著市井的煙火氣。師妹拉著我在集市里穿梭,看見賣糖畫的就挪不動腳,盯著那轉糖的轉盤,眼睛亮得像星。
“要個兔子!”她把幾枚銅板拍在攤上,聲音脆得很。
糖畫師傅舀了勺糖稀,在青石板上飛快地畫,糖漿遇冷凝成透明的殼,活脫脫一只蹦跳的兔子。師妹舉著糖兔,舔了一口,甜得瞇起眼:“比大師兄做的米糕還甜!”
我笑著搖頭,轉身去藥鋪抓藥。掌柜的是個白胡子老頭,一邊稱藥一邊嘆:“最近不太平啊,聽說魔教的人在附近出沒,你們這些年輕人,少往偏僻地方去。”
“魔教?”我心里一動。
“就是圣教那幫妖人,”老頭壓低聲音,“聽說他們在找什么寶貝,見人就問,兇得很。”
我謝過掌柜,提著藥包往回走,看見師妹正站在布莊前,盯著匹水藍的細棉布出神。那布在陽光下泛著柔光,像谷里的溪水。
“喜歡?”我走過去問。
她回頭,臉上還沾著點糖渣:“娘穿白衫好看,穿這水藍的,肯定更好看。”她說著,卻拉著我往外走,“算了,太貴了,等我以后練劍賺了錢,再給娘買。”
回谷的路長,師妹走累了,就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歇腳。山風拂過她的額發,她忽然說:“師兄,你說娘以前是什么樣的?”
“就現在這樣啊。”我答。
“不對,”她搖頭,手指卷著辮梢的紅綢,“我總覺得,娘藏著好多事。上次我看見她對著塊舊玉佩發呆,還掉眼淚了呢。”
我想起師娘在溪畔擦拭玉佩的樣子,沒說話。
師妹嘆了口氣,忽然笑了:“不管娘以前是什么樣,她都是我娘。等我長大了,練一身好功夫,就護著娘,護著谷里的所有人。”她說這話時,陽光落在她臉上,認真得像在立誓。
我望著她亮閃閃的眼睛,忽然覺得,黃楓谷的暖,或許就藏在這些細碎的期盼里——師妹盼著給娘買布,大師兄盼著菜苗長高,師傅盼著我們把劍練好,而師娘……她盼著什么呢?
回谷時,暮色已經漫上來。遠遠看見谷口的老楓下,立著個熟悉的身影,是師娘。她還穿著那件月白衫,青玉釵在暮色里閃著光,看見我們,她快步迎上來,接過我手里的藥包,指尖有點涼。
“路上順利嗎?”她問,目光在我和師妹身上掃了一圈,像是在確認什么。
“順利!”師妹舉著啃剩的糖兔竹簽,“娘,鎮上有賣水藍布的,可好看了,等我賺了錢……”
“傻孩子。”師娘笑著打斷她,伸手替她拂去發間的草屑,指尖的涼蹭過她的額頭,“娘有你們,就夠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塊小石子,投進我心里,漾開圈漣漪。我望著她被風吹起的衣袂,忽然覺得,這谷里的暖,或許并不全是影。至少此刻,師娘的笑是真的,師妹的期盼是真的,連空氣里的楓葉香,都是真的。
那晚的飯廳,燈特別亮。大師兄做了師妹愛吃的糖醋魚,師傅喝了兩盅酒,話比往常多些,說著山外的趣聞。師妹嘰嘰喳喳地講集市的熱鬧,小石頭搶著說他幫大師兄澆了菜。師娘坐在旁邊,偶爾插句話,目光流轉過每個人的臉,像在把這場景刻進心里。
我看著這滿桌的煙火,忽然覺得,哪怕這暖是層薄霜,能多留一日,也是好的。
可那時的我還不知道,有些霜,遇著風就化了;有些火,燒起來就滅不了。黃楓谷的秋,紅得越盛,那場劫,就來得越烈。
《黃楓劫》
卷二:血色楓落
秋意浸到骨子里時,黃楓谷的楓葉紅得發暗,像凝固的血。風卷過谷口,帶起的紅葉打著旋兒撞在石墻上,發出沙沙的響,倒比往年多了幾分蕭瑟。
那天清晨,我照例去黃楓坪練劍,卻見師傅獨自站在坪中央,望著山巔的方向出神。他沒穿常穿的藏青布衫,換了件深灰短打,腰間的鐵劍解了,只捏著顆磨得光滑的石子,指腹反復摩挲著。
“師傅。”我輕喚。
他回頭,眼底的紅血絲刺得人慌——像是一夜沒睡。“柯兒,”他聲音啞得厲害,“今日不用練劍了,去幫你大師兄翻曬過冬的藥材吧。”
我應著,卻見他轉身時,袖口沾著點深褐色的漬,像干涸的血。心里莫名一緊,想問什么,終究沒開口。
飯廳的氣氛也透著古怪。師娘換了身素白衣衫,連青玉釵都摘了,只用根素銀簪挽著發。她沒吃多少,只把小石頭碗里的魚刺挑得干干凈凈,指尖碰著碗沿,微微發顫。
“娘,你不舒服嗎?”師妹夾了塊魚腹給她,鵝黃勁裝的袖口掃過桌面,帶起的風都透著小心翼翼。
師娘勉強笑了笑,把魚肉放進師妹碗里:“娘沒事,許是夜里著了涼。”她的目光掠過師傅,兩人眼神撞在一處,又飛快移開,像藏著什么說不得的話。
大師兄看出不對勁,端來碗姜湯:“師娘喝點姜湯水吧,發發汗就好了。”他粗布短褂上還沾著灶灰,憨厚的臉上滿是擔憂。
師娘接過碗,卻沒喝,只放在手邊,指尖繞著碗沿的花紋打轉。
那日午后,天陰得厲害,云層壓得很低,像要塌下來。我幫大師兄把曬好的藥材收進倉房,他忽然嘆了口氣:“柯兒,你覺不覺得,最近谷里靜得嚇人?”
我望著窗外飄飛的紅葉,沒說話。是靜,連蟲鳴都稀了,風穿過回廊時,像有人在哭。
傍晚時分,烏云終于憋不住,豆大的雨點砸下來,噼里啪啦打在屋頂上。飯廳的燈剛點亮,師妹就跑進來,手里攥著片被雨打濕的楓葉:“娘,你看這葉子紅得像火!”
師娘沒接,只望著窗外的雨幕,聲音輕得像嘆息:“雪兒,以后……少采楓葉。”
師妹愣了愣,沒懂,卻見師傅朝她使了個眼色,便乖乖把楓葉扔了,坐在桌邊扒飯。
那頓飯吃得格外慢。雨聲太大,蓋過了碗筷的輕響,也蓋過了彼此的呼吸。師娘幾乎沒動筷子,只反復摩挲著空碗,指尖的涼透過瓷面滲出來。師傅喝了半壺酒,目光沉沉地落在師娘手上,像有千言萬語,卻一個字都沒說。
快散席時,師娘忽然開口:“柯兒,你去把倉房的油布取來,怕是要下整夜的雨,別讓藥材受潮了。”
我應著起身,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身后“哐當”一聲——師娘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清漪!”師傅猛地站起。
師娘沒看他,只盯著地上的瓷片,臉色白得像紙。“我……我回房歇著。”她聲音發飄,轉身時撞在門框上,卻沒回頭,踉蹌著進了回廊。
雨越下越大,打在回廊的油紙傘上,發出咚咚的響。我取了油布回來,看見師傅站在師娘的房門外,手舉在半空,卻遲遲沒敲下去。雨水順著他的鬢角往下淌,混著什么溫熱的東西,滴在青石板上。
“師傅。”我輕聲喚。
他回頭,眼底的紅血絲更重了:“柯兒,你記住,無論今夜發生什么,護好你師妹。”
我心里咯噔一下,剛要追問,就聽見屋內陸板響動,師娘的聲音傳出來,冷得像冰:“鶴哥,進來吧。有些事,該了了。”
三更天,雨下得像瓢潑。
我躺在房里,聽著窗外的風雨聲,怎么也睡不著。丹田的氣莫名發沉,像灌了鉛,連抬手都費勁。正想起身活動,就聽見飯廳傳來“哐當”一聲——是碗碟摔碎的響。
“這……這飯菜……有問題!”是大師兄的聲音,帶著驚惶的顫。
我心里一緊,掙扎著起身,剛推開門,就見大師兄扶著門框,臉色慘白如紙,嘴角淌著涎水,渾身發軟:“是……是十香軟筋散……魔教的東西……”
“十香軟筋散!”師傅的吼聲撞在雨幕里,帶著冰裂的響。我沖過去時,正看見他一掌拍在桌上,厚重的榆木桌應聲而碎,木屑混著湯水濺了滿地。可他剛站直,就踉蹌了一下——顯然也中了招。
小石頭癱在凳上,小臉憋得發紫,嘴里只能發出“嗚嗚”的聲。師妹扶著他,自己也晃得厲害,鵝黃勁裝的裙擺沾著湯漬,眼神里全是慌:“爹!師兄!這到底是怎么了?”
就在這時,一道慘白的閃電劈開夜空,照亮了飯廳門口的身影。
那人撐著柄油紙傘,黑衣如墨,雨水順著傘沿成了簾,把臉遮得嚴實。風卷著雨撲進來,吹得她的衣袂獵獵作響,像只張開翅膀的夜梟。
“師娘?”師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是你嗎?”
那人緩緩收傘,動作慢得像場儀式。雨水順著傘骨滴落,在青磚上砸出小坑,也露出了那張臉——是師娘,卻又不是。
她的烏發散了大半,幾縷濕發貼在頰邊,素銀簪歪在發間。臉上沒了往日的溫潤,只剩一片死寂的白,唯有那雙眼睛,深不見底,翻涌著濃得化不開的東西,像暴雨前的海。
“穆鶴。”她開口時,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粗糲得刺人,“我不是你師娘。”
師傅死死盯著她,藏青布衫的前襟被冷汗浸得發暗:“你終究……還是來了。”
“我本不想來。”她笑了,笑聲比雨聲還冷,“可圣教的令牌,架在我族人的脖子上。穆鶴,你讓我怎么選?”
“所以這十年……全是假的?”師傅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千斤重。
“假的?”她忽然提高聲音,指尖攥得發白,“我教雪兒背《詩經》時,是假的?我給你縫補衣衫時,是假的?我看著柯兒長到成年,看著小石頭學會走路,也是假的?”她的眼淚突然涌出來,混著雨水往下淌,“可我是紫夜使!是圣教左使!當年五宗聯盟屠我總壇,殺我兄長,這筆血債,我不能不還!”
“師娘……不,紫夜使,”我扶著搖搖欲墜的師妹,掌心的冷汗浸透了她的衣袖,“你要殺便殺,何必用這陰毒的藥?”
她的目光掃過我,又落在師妹和小石頭身上,那片翻涌的海里,忽然泛起一絲漣漪:“我放過雪兒,她是我女兒。”頓了頓,她抬手握住腰間的劍,指節泛白,“但你們三個……必須死。用你們的血,祭我圣教亡魂。”
“你敢!”師傅猛地撲過去,掌風里帶著玉石俱焚的狠勁。可十香軟筋散早已卸了他的力,剛靠近就被她側身避開。
“錚——”
劍鳴刺破雨幕!她的劍出鞘了,不是平日練劍的青鋼劍,是柄通體烏黑的劍,劍身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像淬了毒的蛇信。
“爹!”師妹尖叫著想去攔,卻被我死死按住——她中了藥,去了只是送死。
“柯兒!帶雪兒走!”師傅嘶吼著,竟用身體撞向她的劍,“報仇!一定要活下去!”
“不——!”
我眼睜睜看著那柄黑劍刺穿師傅的肩胛,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藏青布衫。他卻像沒感覺,反手死死抓住劍身,滾燙的血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上。
“清漪……看在……看在孩子們的份上……”師傅的聲音越來越低,視線卻死死鎖著她,“別再……錯下去了……”
她的手猛地一顫,黑劍在師傅肩上抖了抖,像要拔出來,又像舍不得。可下一秒,她閉上眼,猛地用力——劍身又深了幾分。
“爹——!”師妹哭得幾乎暈厥。
就在這時,大師兄突然像瘋了一樣撲過去,肥碩的身軀擋在小石頭身前:“要殺……先殺我!”
紫夜使的劍太快了,快得像道黑影。我只看見寒光一閃,大師兄的粗布短褂就紅了,像朵突然綻開的花。他低頭看著胸前的劍,嘴里涌出大口的血,卻還扭頭對著小石頭,艱難地擠出幾個字:“師……師弟……跑……”
“大師兄!”我目眥欲裂,丹田的氣突然炸開,像是沖破了什么束縛。我一把抱起嚇傻的師妹,轉身撞向糊著高麗紙的木窗。
“嘩啦——”
木窗應聲而碎,冰冷的雨水夾著木屑撲在臉上,疼得鉆心。我抱著師妹滾進院外的泥地里,身后傳來師傅的悶哼、小石頭的哭喊,還有紫夜使那聲壓抑的嗚咽——像被生生掐斷的弦。
“追!”她的聲音突然冷下來,像結了冰的鐵。
身后的破風聲越來越近,帶著刺骨的殺意。我抱著師妹在泥濘里狂奔,雨水灌進領口,冷得像刀割。她的劍風擦著我的后背掠過,帶起一片血珠,疼得我眼前發黑。
“師兄……放我下來……”師妹在我懷里哭,“我要爹……我要大師兄……”
“別說話!”我咬著牙,腳下的石子打滑,差點摔進溪里。月光偶爾從云縫漏出來,照亮前方陡峭的山坡,長滿了帶刺的灌木。
“啊!”師妹突然痛呼一聲——她在顛簸中徹底暈厥了過去。
就在她失去意識的瞬間,身后的殺意猛地一滯。
我回頭望,看見紫夜使站在雨里,黑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的劍垂在身側,劍尖的血混著雨水往下滴,在泥地里砸出小坑。她望著我們,眼神復雜得像團亂麻,有恨,有痛,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猶豫。
就是這一瞬的猶豫,成了我們的生機。
我猛地蹬向一塊濕滑的巖石,抱著師妹朝山坡下滾去。尖銳的石子劃破我的后背,帶刺的灌木刮爛我的衣袖,疼得我幾乎要暈過去。可我死死護著懷里的師妹,任身體在亂石中翻滾、撞擊,像塊被丟棄的破布。
不知滾了多久,我們撞在一棵老楓樹上才停下。我喉頭一甜,猛地噴出一口血,濺在師妹的鵝黃勁裝上,像朵凄厲的花。
意識模糊間,我看見山坡頂端的身影。她還站在那里,雨水沖刷著她的臉,分不清是雨還是淚。她的劍在月光下閃著冷光,卻始終沒有追下來。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見她。像座凝固在雨夜里的雕像,孤靜,悲寂,帶著化不開的絕望。
不知過了多久,我在一片潮濕的草堆里醒來。天已經亮了,雨停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下來,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師妹還暈著,小臉慘白,睫毛上掛著淚珠。我摸了摸她的額頭,燙得嚇人。懷里的干糧袋破了,米糕混著泥,成了團糊糊。
我掙扎著起身,后背的傷口被扯得生疼,每動一下都像有無數根針在扎。周圍是陌生的山林,聽不到黃楓谷的溪水聲,聞不到楓葉的清苦氣,只有不知名的鳥叫,透著荒涼。
“雪兒……醒醒……”我拍著她的臉,聲音沙啞。
她緩緩睜開眼,眼神空洞得像口井。“師兄……”她喃喃道,“我夢到……大師兄流血了……爹也……”
我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疼得說不出話。
她忽然反應過來,抓住我的衣袖,指甲幾乎嵌進肉里:“是真的?對不對?是師娘……是師娘殺了他們?”
我別過臉,不敢看她的眼睛。
“為什么……”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是我娘啊……她教我背詩,給我梳頭發……她怎么會……”
她的哭聲像把鈍刀,一下下割著我的心。我知道,那個天真爛漫、愛戳師弟鼻尖的師妹,在那個血色雨夜里,已經死了。
我背著師妹在山林里走了三天。她發著高燒,偶爾清醒,就抱著我的脖子哭,喊著“爹”“大師兄”“娘”。更多的時候,她昏睡著,眉頭緊緊皺著,像在做噩夢。
我把最后一點水喂給她,自己舔著干裂的嘴唇。傷口發炎了,渾身滾燙,視線開始模糊。好幾次差點摔下陡坡,全憑著一股勁兒撐著——師傅臨終的囑托,大師兄倒下的身影,還有師妹那句“她是我娘啊”,像鞭子一樣抽著我往前走。
第四天清晨,我們撞見了一戶進山采藥的獵戶。那獵戶看著我們狼狽的樣子,嚇了一跳,卻還是把我們帶回了家。
獵戶的婆娘煮了鍋熱粥,我抱著碗,眼淚突然掉了下來。粥是糙的,帶著點糊味,可我卻想起了大師兄做的筍干燒肉,想起了飯廳昏黃的燈,想起了師娘偶爾落在我身上的、帶著暖意的目光。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師妹在獵戶家躺了半個月,燒才退。醒來后,她變得沉默寡言,總是坐在門檻上,望著山林的方向,一看就是半天。她不再提“娘”,也不再笑,紅綢辮散了,就用根粗布帶胡亂束著,像株被霜打蔫的苗。
“雪兒,”我把收拾好的包袱遞給她,里面是獵戶給的幾件舊衣裳和干糧,“我們得走了。這里不安全。”
她沒接,只輕聲問:“師兄,我們去哪?”
我愣住了。是啊,去哪?黃楓谷沒了,師傅和大師兄沒了,師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我們像兩片被風吹落的葉子,不知道要飄向哪里。
“去……能活下去的地方。”我艱難地說。
我們一路往南走,避開大路,專挑偏僻的山林。我用師傅教的劍法,偶爾幫人打些野味,換點干糧;師妹跟著我,沉默地撿柴、生火,像個精致的木偶。
路過一個小鎮時,我把她托付給了一對無兒無女的老夫婦。陳嬸看著師妹蒼白的臉,拉著她的手說:“閨女,以后就把這兒當自家。”
師妹沒說話,只是給老夫婦磕了個頭。
我要走時,她突然抓住我的衣袖,眼神里有了點光:“師兄,你會回來接我嗎?”
“會。”我撒了謊。我知道,我不能把她帶在身邊——跟著我,只有顛沛和危險。
她松開手,退了一步,看著我:“師兄,你要報仇嗎?”
我攥緊了腰間的青鋒劍,劍身的涼意透過布衫傳過來:“是。”
“那你……”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別殺她。”
我猛地回頭看她,她卻別過臉,望著院角的野菊,不再說話。
我知道她指的是誰。那個既是她娘,又是我們仇人的女人。
離開小鎮的那天,天陰得厲害,像極了黃楓谷的那個雨夜。我回頭望了一眼那座低矮的土屋,師妹正站在門口,望著我,風掀起她粗布的衣角,像只欲飛卻折斷翅膀的鳥。
我轉過身,一步步走進風里。前路茫茫,只有腰間的劍,和心里的恨,陪著我。
路過一片楓樹林時,楓葉紅得像火。我停下腳步,望著那些飄落的葉子,忽然想起師娘說過的話:“落葉飄零,不是結束,是另一種開始。”
可那時的我不懂,這開始,竟會是這般血腥和荒涼。
我拔出青鋒劍,對著空氣練起“風卷殘云”。劍光劈開落葉,卻劈不開心里的滯澀。師傅的囑托、大師兄的血、師妹的眼淚、師娘那雙翻涌著痛苦的眼……像無數根線,纏得我喘不過氣。
劍風停時,我望著劍尖的寒光,忽然明白:黃楓谷的暖,是真的;師娘的恨,也是真的。可這真假之間,埋著太多人的命,太多人的痛。
我收劍入鞘,繼續往前走。風卷起地上的紅葉,追著我的腳步,像在訴說著什么。
只是那時的我還不知道,這場血債,這場愛恨,遠遠沒有結束。黑風谷的陰影,正等著我們,等著把剩下的光,徹底吞滅。
《黃楓劫》
卷三:風沙遇故
北地的風,是帶著刀的。
尤其是龍門鎮的風,卷著戈壁的沙礫,打在土坯墻上噼啪作響,像是在啃噬這方貧瘠的天地。我裹緊灰斗篷,帽檐壓得極低,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下頜——那里刻著兩年風霜,也刻著黃楓谷那個雨夜的疤。
“龍門客棧”的招牌在風里晃得厲害,木頭接縫處發出吱呀的哀鳴,像位垂暮的老人。我掀開門簾時,一股混雜著劣酒、汗味和烤羊膻的氣撲面而來,嗆得人喉嚨發緊。大堂里鬧哄哄的,袒胸的漢子劃著拳,行商模樣的人湊在角落低語,幾個佩刀的江湖客眼神警惕,指尖總在刀柄上蹭來蹭去。
我揀了最暗的角落坐下,點了碗劣酒,一碟醬牛肉。牛肉嚼在嘴里發柴,酒是酸的,可只有這樣濃烈的味,才能壓下喉嚨里的腥——那是昨夜幫人押送貨物,被馬匪砍傷的口子,剛結痂。
兩年來,我就像粒被風卷走的沙,從江南的水鄉漂到塞北的戈壁,沒個定處。做過挑夫,護過商隊,甚至為了幾兩銀子,替人挖過古墓。身上的傷好了又添,舊疤疊著新痕,只有腰間的青鋒劍,被磨得越來越亮,劍鞘上的紋路都快平了。
夜里宿在破廟或山洞,總夢見黃楓谷。夢見師傅站在黃楓坪上,喊我“柯兒”;夢見大師兄端著筍干燒肉,嘿嘿地笑;夢見師妹用紅綢帶纏著小石頭的辮子,兩人滾在地上鬧。可夢的盡頭,總有道黑衣身影,劍上的血滴在青石板上,暈開一朵朵暗花。
每次驚醒,手心都是汗。我會摸出隨身攜帶的半塊玉佩——那是師傅臨終前塞給我的,上面刻著個“穆”字,邊角被我磨得光滑。摸著它,像還能感受到師傅掌心的溫度。
“掌柜!燙幾壺好酒,切十斤羊肉!”
洪亮的嗓門撞碎了大堂的喧鬧。我抬眼,看見幾個鏢師模樣的漢子擁著個精瘦的領頭人走進來,皮襖上沾著厚厚的沙,臉被風吹得紫紅。他們占了中央的大桌,把刀往桌上一拍,哐當一聲,驚得鄰桌的小孩哭了起來。
我的目光,卻被最后走進來的那人釘住了。
風卷著沙灌進門,她側身避了避,斗笠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穿的是身奇怪的衣裳,上身是略寬的青色短衫,下身是利落的紫色束腳褲,腰間系著鑲銀扣的皮腰帶——青與紫,像兩團燒不起來的火,在這昏暗的大堂里,刺得人眼疼。
她背著個青布包袱,腰間懸著柄劍。劍鞘是古樸的黑木,沒什么裝飾,可我一眼就認出,那劍鞘的弧度、掛繩的結,都像極了師娘當年用的青鋒。
她立在鏢師身后,像道影子,不說話,也不動。斗笠檐下的面紗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半截蒼白的下頜,還有道淺淺的紋路——我記得那紋路,師妹蹙眉時就會顯出來,尤其是在練“落葉飄零”總也練不好時。
心猛地被攥緊,像被青鋒劍抵住了咽喉。呼吸瞬間停滯,連傷口的疼都忘了。
是她。穆如雪。
兩年來,我無數次想過重逢的場景。或許是在某個小鎮的街角,她還穿著鵝黃勁裝,紅綢帶束著發,笑著喊我“師兄”;或許是在某座破廟,她像只受驚的小獸,蜷縮在角落,等著我去救。
可從沒想過,會是這樣。青紫衣,斗笠,面紗,還有那身拒人千里的冷。
她似乎察覺到我的注視,側頭望過來。斗笠的陰影里,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帶著警惕,像只被闖入領地的狼崽。
我站起身,斗篷的下擺掃過木凳,發出輕響。大堂里的喧鬧突然靜了一瞬,鏢師們齊刷刷看過來,手不自覺地按向腰間的刀。
“借過。”我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推開凳腳,一步步走向中央的大桌。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烙鐵上,腳底的血痂仿佛裂開了,滲出溫熱的血。
“這位朋友,有事?”領頭的鏢師三角眼瞇起來,透著常年走鏢的兇悍。他沒認出我這副打扮,只當是來尋釁的。
我沒理他,目光直直落在那道青紫身影上。她轉過身,斗笠檐壓得更低,可我還是看清了面紗下的輪廓——是雪兒,不會錯。那道蹙眉時的紋路,那抿緊的嘴角,都刻在我心里。
“師妹。”兩個字像含在冰里,凍得舌尖發疼。
鏢師們嘩然,紛紛扭頭看她。她卻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肩頭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像秋風里的落葉。
過了片刻,她緩緩抬頭,聲音從面紗后透出來,刻意壓得很低,卻掩不住那點熟悉的清亮:“閣下認錯人了。”
“我不會認錯。”我往前走了半步,青鋒劍的劍柄在掌心沁出冷汗,“黃楓谷的穆如雪,就算穿成魔教妖人,我也認得。”
“魔教妖人”四個字像針,刺得她猛地抬眼。盡管隔著面紗,我仍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里的驚痛與惱怒,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小子找死!敢辱我家姑娘!”旁邊的絡腮胡鏢師霍然起身,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讓他說。”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清亮些,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鏢師愣了愣,悻悻坐下,卻依舊瞪著我,像要吃人。
我盯著她:“陳家夫婦待你不好?還是你忘了師傅臨終的話?忘了大師兄是怎么死的?”每問一句,聲音就沉一分,最后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你竟跟著她……入了魔教?”
她猛地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桌沿上,木桌發出一聲悶響。“她是我娘!”這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哭腔,尾音抖得不成樣子,“你讓我怎么忘?她也是我娘啊!”
大堂里徹底靜了,連窗外的風聲都仿佛停了。鏢師們面面相覷,顯然不知道這其中的糾葛。我怔住了,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心頭像被重錘砸了一下——是啊,紫夜使是她的娘。那個曾在燈下給她梳發,教她讀“關關雎鳩”的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