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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地下室的初夜

后半夜,林硯之在一陣徹骨的寒意中猛然驚醒,她下意識地蜷縮成一團,活像一只受驚的蝦米。地下室的空調本就制冷不佳,后半夜竟又刮起了穿堂風,那風如同刁鉆的竊賊,從門縫中悄無聲息地鉆進來,裹挾著墻根處的陣陣潮氣,徑直往她的骨頭縫里猛鉆。

她在黑暗中摸索著,好不容易觸到床尾的外套,指尖順勢掃過褥子邊緣,頓時摸到一片濕漉漉、冷冰冰的地方——昨晚天花板滲下的水珠,此刻已洇出了巴掌大的印子,在黑暗中模糊看去,恰似一幅歪歪扭扭、毫無章法的地圖。

墻角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細微響動,在這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她頓時警覺起來,屏住呼吸,豎起耳朵仔細聆聽。記憶瞬間被拉回到白天搬進來時,她曾瞧見紙箱子后面閃過一個灰溜溜的影子。“是老鼠吧?”她心中暗自揣測,不由自主地往墻根縮了縮。就在這時,她的手突然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正是那塊長城磚。睡前她特意將其塞到床底,不知何時竟滾了出來,邊角正抵著她的腳踝。

她摸索著把磚抱起來,借著手機屏幕那微弱的、泛著幽光的亮光,仔細打量著。磚面上的青苔在這昏暗的光線里,泛著一種詭異的暗綠色,猶如某種凝固了的神秘水漬。她的思緒一下子飄回到小時候,那時爹總愛在炕邊輕輕摩挲這塊磚,嘴里念叨著說上面有箭扣長城的氣脈。那時的她,尚不明白什么叫氣脈,只是單純覺得這磚比家里的土坯堅硬許多,甚至還能用它來砸核桃。

手機屏幕依舊亮著,頁面停留在那條面試短信上。發件人備注是“周明軒工作室”,她努力回憶著,終于想起是三天前在涿州網吧投的簡歷。當時網頁上赫然寫著“招美術助理,不限學歷,包吃住”,抱著一絲試試看的心態,她把高中時畫的素描精心掃描后發了過去——那可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東西。

“美術助理”這四個字,如同黑暗中的一道曙光,讓她的心跳陡然加速。她自幼便癡迷于畫畫,課本的空白處、家里的墻壁上,到處都留下了她涂鴉的痕跡。母親在世時,雖總嘮叨她“不務正業”,卻還是在臨終前,把攢了半年的藥錢偷偷塞給她,讓她去縣城報個畫畫班。然而,命運弄人,班沒報成,母親卻先一步離她而去。

天亮時分,走廊里突然響起一陣拖動行李箱的聲音,打破了清晨的寧靜。林硯之迷迷糊糊地從睡夢中驚醒,趕忙從床上爬起來,輕輕掀開米老鼠布簾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往外窺探。只見隔壁屋的男生正彎腰系鞋帶,他的行李箱輪子少了一個,每拖動一步,便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恰似在敲著一面破鑼。男生不經意間抬頭,正巧撞見她的目光,頓時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可愛的虎牙:“早啊,新搬來的?”

“嗯。”林硯之像是被人窺探到了秘密,趕忙縮回簾子后面,心臟如同揣了只小兔子般,“怦怦”直跳。

“我叫張超,在附近做程序員。”男生的聲音隔著簾子傳了過來,帶著些許鼻音,“這屋墻薄,晚上打游戲要是吵著你了,可別介意啊。”

“我叫林硯之。”她小聲地回應著,聲音輕得如同蚊子叫,隨后便聽見對方“哦”了一聲,接著是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洗漱得去走廊盡頭的公共衛生間。衛生間的鏡子上蒙著一層厚厚的水霧,林硯之費了好大的勁,用手擦了半天才勉強看清自己的臉——原本白皙的臉上,此刻布滿了濃重的黑眼圈,像是被人狠狠地揍了兩拳,嘴唇也干裂起皮,毫無血色。她擰開水龍頭,帶著鐵銹味的水“嘩啦啦”地流出來,濺在臉上,冰冷刺骨。旁邊的阿姨正對著鏡子專心地涂口紅,看到她這副模樣,突然開口問道:“找工作呢?”

“嗯,去面試。”林硯之輕聲回答,聲音中透著一絲緊張。

“啥工作啊?”阿姨一邊問,一邊把口紅蓋擰得“啪”的一聲響。

“美術……助理。”

阿姨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微微一撇,眼神中流露出一絲不屑,隨后轉身離開,只留下一股廉價香水的味道在空氣中彌漫。

林硯之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袖口早已磨破的 T恤,這還是高三畢業時買的。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帆布包,里面只有另一套換洗衣裳。昨晚交完房租后,她兜里僅剩八十塊錢,那可是她接下來半個月的伙食費。

去 798要倒三趟地鐵。她緊緊跟著手機導航,一路輾轉來到地鐵站。在自動售票機前,她研究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塞進一張十塊錢。票出來的時候,她不小心手一滑,票掉落在地上。她趕忙彎腰去撿,卻發現地上還有半張別人丟棄的票根,上面印著“西二旗”三個字。

地鐵里的人不算太多,她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角落站定,懷里緊緊抱著帆布包——里面裝著她視若珍寶的畫稿和那塊意義非凡的長城磚。她不敢把磚留在地下室,在她心里,那是母親留給她的唯一念想,一旦丟了,就仿佛失去了與過去、與母親的最后一絲聯系。

到 798時,已經快九點了。藝術區的大門看上去就像一座廢棄已久的工廠,紅磚墻爬滿了郁郁蔥蔥的爬山虎,仿佛給這陳舊的建筑披上了一層綠色的披風。空氣中彌漫著咖啡香和顏料味,交織出一種獨特而又迷人的氣息。林硯之順著指示牌,一路往里走去,路過一個個風格迥異的畫廊。玻璃櫥窗里展示的畫,她大多看不懂,有的只是一堆亂七八糟、毫無邏輯的色塊隨意堆砌,有的則是扭扭曲曲、讓人摸不著頭腦的線條肆意蔓延,而那標價后面,卻跟著一長串令人咋舌的零。

周明軒的工作室坐落在一棟舊廠房里。她輕輕推開門,門上的風鈴“叮鈴”一聲響,清脆悅耳。一個身著白襯衫的男人正背對著她,專注地看著一幅畫。聽到動靜后,男人緩緩轉過身來。他看上去三十多歲,頭發束成一個小辮子,顯得頗為文藝,眼睛明亮而有神,笑起來時,臉頰上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給人一種親切而又隨和的感覺:“林硯之?”

“是我。”林硯之緊張得手心直冒汗,下意識地把帆布包往身后藏了藏,仿佛那是她的遮羞布。

“簡歷我看了,畫得不錯。”周明軒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示意她坐下,“坐。”他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她的帆布包上,眼中閃過一絲好奇,挑了挑眉,“里面裝的什么?”

“沒、沒什么……”她的聲音愈發緊張,結結巴巴地回答,生怕對方會因為自己的土氣而看輕她。

周明軒倒也沒有再追問,只是遞給她一張畫紙和一支鉛筆,微笑著說:“隨便畫點什么吧,就畫窗外的煙囪。”

窗外,一個銹跡斑斑的大煙囪矗立在那里,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著紅銅色的光芒。林硯之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狂跳的心平靜下來,然后緊緊握住鉛筆。當筆尖觸碰到紙的瞬間,一種奇妙的感覺涌上心頭,她突然不再緊張,仿佛回到了小時候趴在炕桌上畫畫的時光,所有的注意力都瞬間集中在筆尖。她全神貫注地畫著煙囪的輪廓,細致地描繪著爬在上面的爬山虎,精心勾勒著天空中飄浮的云朵,甚至連煙囪頂上落著的一只麻雀都栩栩如生地畫了出來。

周明軒靜靜地在旁邊看了二十分鐘,全程沒有說話。等她畫完,他輕輕拿起畫紙,仔細端詳了半天,臉上露出一絲驚訝,突然問道:“你以前學過?”

“沒有,自己瞎畫的。”林硯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臉頰微微泛紅。

“有天賦。”周明軒肯定地點點頭,把畫紙輕輕放在桌上,“試用期三個月,工資兩千五,包午餐,住的話……”他撓了撓頭,思索片刻,“工作室閣樓有張折疊床,不嫌棄的話可以住。”

林硯之瞬間愣住了,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兩千五,比她在縣城洗盤子的工資多了整整一倍,還包吃住。她激動得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來,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

“怎么了?”周明軒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

“沒、沒事。”她趕緊擦掉眼淚,用力地點點頭,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我干!”

走出工作室時,陽光正好,溫暖而明媚的陽光灑在她身上,仿佛給她披上了一層金色的紗衣。林硯之站在大煙囪底下,掏出手機給村長家的小子回了條短信:“撫恤金我自己取,不用你管。”發完后,她把手機塞回兜里,抱著帆布包,邁著輕快的步伐往地鐵站走去。

路過一家便利店時,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走了進去,買了一個最便宜的面包。當她咬下第一口時,眼淚又差點奪眶而出——不是因為面包難吃,而是因為在這一瞬間,她突然覺得,在BJ這座充滿機遇與挑戰的城市里活下去,好像也并非如她想象中那般艱難。

帆布包里的長城磚硌著她的肋骨,這次,她沒有覺得它冰涼刺骨,反而覺得它像一個小小的暖爐,給她帶來一種莫名的溫暖與力量,支撐著她在這個陌生的城市勇敢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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