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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皇城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著冷光,沈敬之踩著丹陛上的青苔走進(jìn)養(yǎng)心殿時,靴底沾著的朝露已被宮道的熱氣蒸干。殿內(nèi)彌漫著龍涎香的醇厚氣息,皇帝正對著一幅《江山萬里圖》出神,朱筆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臣沈敬之,叩見陛下。”他撩袍跪地,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起來吧。”皇帝的聲音透過畫軸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河工款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沈敬之起身垂眸,將整理好的卷宗雙手奉上:“回陛下,已查明是戶部主事王忠勾結(jié)五皇子府侍衛(wèi),篡改賬冊私吞款項,涉案人等已移交大理寺。”

皇帝接過卷宗,卻沒有翻開,只是用手指摩挲著封皮上的“奏”字:“沈相辦事,向來得力。”他忽然抬眼,目光落在沈敬之鬢角的白發(fā)上,“只是年紀(jì)大了,也該歇歇。昨日皇后還說,沈家小姐及笄已久,該議親了。”

沈敬之的心猛地一沉。皇帝繞了這么大圈子,原來是想說這個。他低頭道:“小女頑劣,親事暫無打算。臣身為宰輔,為國分憂是本分,不敢言老。”

“為國分憂是好。”皇帝將卷宗放在案上,朱筆在圖上輕輕一點,“但外戚干政之禍,前史可鑒。沈相是明白人,該知道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

這句話像塊巨石砸在沈敬之心上。外戚干政?皇帝竟已將沈家視作外戚?他想起女兒近日與定北侯府的往來,想起蕭徹在朝中的煽風(fēng)點火,忽然明白——這場虧空案,查得越清楚,皇帝的猜忌就越深。

“臣……臣明白。”沈敬之的聲音有些發(fā)顫,“臣定會約束家人,謹(jǐn)守本分,絕不敢有半點逾矩。”

皇帝滿意地點了點頭,揮手道:“退下吧。大理寺的案子,盯著些,別讓某些人借機生事。”

“臣遵旨。”沈敬之躬身退出養(yǎng)心殿,陽光刺得他眼睛發(fā)疼。宮墻外的蟬鳴聒噪不休,他卻覺得渾身冰冷,像墜入了深秋的寒潭。

回到丞相府時,沈令妤正在前庭等著。見父親臉色凝重,她心里已有了幾分猜測:“爹,陛下……說了什么?”

沈敬之走進(jìn)書房,揮手屏退左右,才疲憊地坐下:“陛下疑我們沈家權(quán)勢過盛,還提到了‘外戚干政’。”

沈令妤握著帕子的手猛地收緊。果然如此。皇帝最忌憚的從來不是貪腐,而是權(quán)臣坐大。沈家執(zhí)掌朝政多年,又與軍方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早已成了皇帝的眼中釘。

“那我們……”

“收斂鋒芒。”沈敬之打斷她,目光沉沉,“接下來幾日,不管蕭徹做什么,都不要主動招惹。河工案的事,交給大理寺去查,我們不要再插手。”

沈令妤沉默了。她知道父親說的是對的,可眼睜睜看著蕭徹逍遙法外,看著前世的悲劇苗頭重現(xiàn),她怎么甘心?

“爹,女兒明白。”她終究還是點了點頭,“只是……防人之心不可無。”

沈敬之看著女兒眼底的倔強,嘆了口氣:“你凡事小心些就好。”

父女倆正說著,管家匆匆進(jìn)來稟報:“老爺,小姐,七皇子殿下到訪。”

沈令妤和沈敬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七皇子蕭景向來深居簡出,醉心古籍,從未涉足朝堂紛爭,怎么會突然來訪?

“請他到正廳。”沈敬之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官袍。

蕭景來得很快,穿著件月白常服,腰間系著塊不起眼的玉佩,身后跟著兩個小廝,抬著幾口樟木箱。見了沈敬之,他拱手笑道:“沈相,冒昧來訪,還望恕罪。”

“七殿下客氣了。”沈敬之拱手還禮,“殿下今日大駕光臨,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談不上。”蕭景的目光落在沈令妤身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前幾日在皇家書社看到幾箱孤本,想著沈小姐酷愛古籍,便送過來了。”他示意小廝打開箱子,里面果然整齊地碼著泛黃的書卷,“都是些宋版的經(jīng)史,或許沈小姐能用得上。”

沈令妤的心猛地一沉。七皇子怎么知道她喜歡古籍?這分明是有備而來。她屈膝行禮,聲音平靜無波:“多謝殿下厚愛,只是無功不受祿,這些古籍太過貴重,臣女不敢收。”

“沈小姐這是嫌禮薄?”蕭景故作失落,眼底卻閃過一絲探究,“我聽說沈小姐近日協(xié)助沈相查案,條理清晰,心思縝密,實在令人佩服。不像我,只知埋首故紙堆,成不了大事。”

這番話看似夸贊,實則句句都在試探。沈令妤垂下眼睫,避開他的目光:“殿下過譽了。臣女只是做些分內(nèi)之事,不值一提。倒是殿下潛心治學(xué),才是我輩楷模。”

她的語氣疏離有禮,既沒接他的話茬,也沒給他任何可乘之機。蕭景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fù)如常:“沈小姐太謙虛了。”

兩人虛與委蛇了幾句,蕭景便以“不打擾沈相辦公”為由告辭。沈敬之送到門口,看著他的馬車消失在巷口,才沉聲道:“這是陛下的意思。”

沈令妤點了點頭。七皇子不過是把棋子,真正想試探的是皇帝。他想看看沈家是否會拉攏其他皇子,想看看她這個“沈家小姐”是否真的如傳聞中那般有城府。

“爹,我們接下來怎么辦?”

“什么都不做。”沈敬之走進(jìn)書房,拿起那箱古籍中的一本,“這些書,暫且收下。但記住,不要再與七皇子有任何往來。”

沈令妤應(yīng)下,心里卻掠過一絲不安。七皇子的突然出現(xiàn),絕不會只是試探這么簡單。

傍晚時分,蘇輕晚踩著夕陽的余暉來了。她一進(jìn)門就嚷嚷:“阿妤,你聽說了嗎?七皇子今天去你家了!”

“嗯,送了些古籍。”沈令妤給她倒了杯茶,“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蘇輕晚放下茶杯,臉色凝重起來,“這七皇子可不是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他母妃是太傅的親侄女,而太傅的門生故吏遍布朝野,與蕭徹背后的柳家雖不同黨,卻常有往來!”

沈令妤的心猛地一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七皇子突然拜訪,說不定是蕭徹的主意,想借著他的手探你們的底!”蘇輕晚壓低聲音,“我爹說,最近朝堂上有流言,說陛下屬意七皇子監(jiān)國,蕭徹對此很是不滿,兩人明爭暗斗得厲害。”

沈令妤握著茶杯的手微微發(fā)顫。她原以為七皇子是皇帝的棋子,沒想到背后還牽扯著這么多勢力。這盤棋,比她想象的還要復(fù)雜。

“我知道了。”她點了點頭,“我會小心的。”

送走蘇輕晚,沈令妤獨自一人坐在窗前,看著庭院里漸漸亮起的燈籠,心里亂如麻。皇帝的猜忌,蕭徹的算計,七皇子的試探……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將她和沈家緊緊纏繞,讓她喘不過氣。

“小姐,該用晚膳了。”畫春走進(jìn)來,見她神色恍惚,忍不住道,“您今天都沒怎么吃東西。”

沈令妤搖了搖頭:“沒胃口。對了,城西碼頭的河工材料,都清點好了嗎?”

“清點好了,秦隊長說都按規(guī)矩入庫了。”畫春答道,“只是最近碼頭不太平,總有些陌生面孔在附近轉(zhuǎn)悠。”

沈令妤的心猛地一跳。城西碼頭是沈家囤積河工材料的地方,若是出了什么事……

“讓秦隊長多派些人手,看好碼頭,不許任何人靠近。”她沉聲道。

“是。”畫春應(yīng)聲去了。

沈令妤走到地圖前,指尖劃過“城西碼頭”的位置。那里囤積著明年河工要用的石灰和石料,若是被人動了手腳,后果不堪設(shè)想。

次日清晨,沈令妤帶著畫春去城外的慈安堂施粥。最近京郊流民增多,她想著能幫一點是一點。剛走到街口,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巷口的老槐樹下——謝云瀾穿著件玄色長衫,手里拿著串糖葫蘆,正低頭聽一個小乞丐說話。

“謝世子。”沈令妤走上前,心里有些驚訝。

謝云瀾轉(zhuǎn)過身,看到她時,眼底閃過一絲笑意:“沈小姐也來施粥?”

“嗯,盡點綿薄之力。”沈令妤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糖葫蘆上,“世子這是……”

“給這孩子買的。”謝云瀾將糖葫蘆遞給小乞丐,看著他跑遠(yuǎn),才壓低聲音道,“河工案未完,蕭徹不會善罷甘休。近日勿去城西碼頭。”

沈令妤的心猛地一沉:“碼頭出事了?”

“快了。”謝云瀾的聲音冷得像冰,“我查到蕭徹的人在碼頭附近布了眼線,好像想對你們囤積的材料動手腳。”

沈令妤的指尖微微發(fā)顫。果然如此。蕭徹在虧空案上吃了虧,竟想在河工材料上做文章!

“多謝告知。”她看著謝云瀾,眼底滿是感激,“我會讓人加強防范的。”

“光防范不夠。”謝云瀾看著她,目光深沉,“蕭徹這次怕是來真的。我已經(jīng)讓人盯著碼頭了,一旦有動靜,會立刻通知你。”

沈令妤點了點頭,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每次在她最危險的時候,謝云瀾總會及時出現(xiàn),像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為她擋住所有的風(fēng)雨。

“為何要幫我?”她忍不住問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謝云瀾笑了笑,目光落在遠(yuǎn)處的慈安堂:“我說過,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欠你一條命。”

沈令妤愣住了。欠她一條命?前世他到底為她做了什么?

還沒等她問清楚,謝云瀾就轉(zhuǎn)身道:“我還有事,先走了。碼頭的事,務(wù)必小心。”

看著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沈令妤的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填滿了,暖暖的,又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她握緊了袖中的玉佩,那是謝云瀾上次送她的,說是能辟邪。

回到丞相府,沈令妤立刻找到秦隊長,讓他將城西碼頭的材料全部轉(zhuǎn)移,換上一批劣質(zhì)的石灰和石料,故意讓蕭徹的人動手腳。

“小姐,這是為何?”秦隊長不解。

“引蛇出洞。”沈令妤的眼神銳利,“蕭徹想動手腳,我們就給他們機會。等他們得手了,我們再將計就計,讓他們?nèi)粟E并獲!”

秦隊長恍然大悟,領(lǐng)命而去。沈令妤站在地圖前,看著城西碼頭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蕭徹,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得逞。

而此時的五皇子府里,蕭徹正對著一張碼頭的地圖冷笑。他的指尖劃過“倉庫”的位置,眼底閃過瘋狂的殺意:“都準(zhǔn)備好了嗎?”

“準(zhǔn)備好了,殿下。”趙安躬身道,“今晚三更,我們就動手,將那些劣質(zhì)石灰換上去。等明年河工開工,堤壩一潰決,就說是沈家以次充好,到時候就算他們有十張嘴,也說不清!”

蕭徹滿意地點了點頭:“很好。記住,一定要做得干凈利落,別留下任何痕跡。”

“屬下明白。”趙安領(lǐng)命而去。

蕭徹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陰鷙的笑。沈敬之,沈令妤,你們的好日子,到頭了。

而定北侯府的書房里,謝云瀾正對著一張碼頭的布防圖發(fā)呆。他的指尖劃過“暗哨”的位置,忽然對老管家道:“讓人多帶些人手,今晚三更,去城西碼頭。”

“世子,我們要不要通知沈小姐?”老管家問道。

“不必。”謝云瀾搖頭,眼底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讓她以為我們只是碰巧遇上。”

老管家不解,卻還是應(yīng)聲去了。謝云瀾看著窗外的月光,心里清楚,今晚將是一場硬仗。但他不會讓沈令妤置身險境,絕不會。

夜色漸深,京城陷入沉睡,只有城西碼頭的倉庫里,還亮著幾盞孤燈。一場新的較量,即將在寂靜的夜色中展開。而沈令妤站在窗前,看著碼頭的方向,心里充滿了期待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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