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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沈令妤對著妝鏡綰發時,指尖反復摩挲著那支玉蘭玉簪。簪頭的花苞雕得入神,仿佛稍一呵氣便能綻出雪色花瓣,讓她想起謝云瀾遞來錦盒時的眼神——那日宮宴后的月色落在他眉骨,明明帶著笑意,眼底卻藏著比夜色更沉的東西。

“小姐,這支簪子配今日的藕荷色衣裙正好。”畫春捧著首飾盒進來,見她對著玉簪出神,忍不住笑道,“謝世子的眼光真不錯,這玉質溫潤,雕工也格外精細。”

沈令妤手一頓,將玉簪放回錦盒深處,換了支素銀流蘇簪:“太張揚了,不適合見客。”

畫春還想再說,院外已傳來蘇輕晚的笑聲:“阿妤在忙什么?我帶了新出的薄荷糕來!”

蘇輕晚今日穿了件鵝黃綾羅裙,鬢邊簪著珍珠花鈿,手里提著食盒走進來,剛進門就被案上的前朝詞集吸引:“這不是謝世子送你的那本嗎?看了這許多日,定是有不少心得吧?”

沈令妤正用銀簽挑了塊薄荷糕,聞言動作微滯,冰涼的甜意順著舌尖漫開,卻壓不住心頭那點莫名的躁:“不過是些陳詞濫調,哪來什么心得。”

“陳詞濫調?”蘇輕晚湊過來,指著書頁上“林下風致”的批注,“能把易安詞評得如此通透,京中怕是找不出第二人了。”她忽然話鋒一轉,指尖點了點沈令妤鬢邊的銀簪,“我倒覺得,比起這支素銀簪,還是謝世子送的玉蘭簪更襯你。”

沈令妤擱下銀簽,拿起茶盞抿了口,水汽氤氳中避開她的目光:“不過是支尋常玉簪,哪值得這般掛懷。”

“尋常?”蘇輕晚拖長了語調,伸手去夠妝盒,“我倒要瞧瞧,是什么樣的‘尋常’玉簪,能讓我們沈大小姐藏得這般嚴實。”

“別鬧。”沈令妤按住妝盒,指尖因用力泛白。她知道蘇輕晚的性子,看似溫婉,實則最是敏銳,再瞞下去只會讓她更起疑。

蘇輕晚見她神色緊繃,倒也收了手,重新坐下,慢悠悠地拈起塊薄荷糕:“阿妤,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討厭謝世子?”

沈令妤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討厭嗎?

她想起刑場上那個瘋了般沖向自己的玄色身影,雪地里他被禁軍按在地上,額角淌下的血混著雪水,那雙總是帶著戲謔的眼睛里,盛滿了她從未見過的絕望。后來聽獄卒閑聊,說定北侯府被構陷通敵時,謝云瀾本可帶著親兵突圍,卻執意要等一個“不會來的人”,最終落得個削爵流放的下場。

這些畫面像淬了冰的針,密密麻麻扎在心上。她怎么會討厭他?她只是怕。怕自己這雙沾滿鮮血的手,會再次將他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她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淡,“不過是尋常世家子弟,因他幫過沈家,才多了幾分交集罷了。”

“尋常世家子弟?”蘇輕晚挑眉,“尋常世家子弟會在你及笄禮上提醒你‘禮物扎手’?會在蕭徹構陷沈家時,冒著風險送證據?會在你去京郊莊子時,提前安排好人手接應?”

一連串的質問讓沈令妤啞口無言。蘇輕晚說的這些,她何嘗沒有想過?可越是細想,心里就越亂。

“輕晚,你不懂。”沈令妤放下竹筷,聲音低了些,“定北侯府不比尋常人家,世代鎮守北疆,手握兵權,早就被皇室忌憚。謝云瀾看似閑散,實則……”

她忽然頓住,想起前世謝云瀾的結局。

那時沈家已倒,蕭徹登基為帝,對定北侯府更是視作眼中釘。她臨死前聽獄卒閑聊,說定北侯府因“通敵”罪名被抄家,謝云瀾被廢去世子之位,最后還為了她……

那時候她才明白,他所謂的“閑散不羈”,不過是為了麻痹皇室的偽裝。他暗中做的那些事,或許早就被蕭徹盯上,沈家的倒臺,不過是他倒霉命運的開端。

這樣一個人,她怎敢靠近?

“輕晚,”沈令妤放下茶盞,聲音冷得像結了冰,“定北侯府水深,少接觸為好。”

蘇輕晚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她認識沈令妤十幾年,從未見她用這般生硬的語氣說過話。那不是單純的疏離,更像是一種刻意的切割,仿佛提起謝云瀾,都是件極其危險的事。

“可他幫了我們那么多……”蘇輕晚還想爭辯,卻被沈令妤打斷。

“幫我們,不代表就能交心。”沈令妤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玉蘭樹上,花瓣被風卷落,在青石板上積了薄薄一層白,“你也看到了,蕭徹倒臺后,多少雙眼睛盯著沈家。這個時候和定北侯府走得太近,與引火燒身何異?”

蘇輕晚看著她緊繃的側臉,忽然懂了。阿妤不是討厭謝云瀾,她是被前世的血嚇怕了。就像驚弓之鳥,哪怕只是看到相似的影子,也會拼盡全力躲開。

“我懂了。”蘇輕晚嘆了口氣,將剩下的薄荷糕推到她面前,“不說他了。對了,我爹說吏部最近在議提拔的事,你爹屬意的那個李修文,好像和從前構陷沈家的李姓下屬沾親帶故?”

沈令妤捏著茶盞的手指猛地收緊,青瓷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李修文。

這個名字像毒蛇的信子,瞬間勾起了她深埋的恨意。前世沈家被抄家時,正是這個看似忠厚的李姓下屬,拿著父親與北疆將領的“密信”跪在御前,聲淚俱下地指證沈家謀反。后來她才知道,這人早已被蕭徹收買,那些所謂的“密信”,全是他模仿父親筆跡偽造的。

而這個李修文,正是那下屬的嫡親侄子。

“我爹……屬意他?”沈令妤的聲音有些發顫,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父親怎么會選他?難道忘了當年的血債嗎?

“聽說李修文在地方任上頗有政績,又懂些水利,你爹覺得他是個可用之才。”蘇輕晚見她臉色發白,連忙道,“不過還沒定下來,只是在考慮罷了。”

沈令妤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恨意。她不能急,更不能暴露自己重生的秘密。若是直接告訴父親李修文不可用,只會引來懷疑。她必須找到一個不動聲色的辦法,阻止這件事。

“原來是這樣。”沈令妤端起茶盞,掩去眼底的冷光,“我對這些事不甚了解,還是聽父親的吧。”

蘇輕晚見她神色緩和,便又說了些書社的趣事,直到日頭偏西才告辭離去。送走蘇輕晚,沈令妤立刻讓畫春去打聽李修文的動向,自己則轉身往父親的書房去。

走到書房外,就聽到里面傳來父親與幕僚的談話聲,隱約提到“李修文”“提拔”等字眼。沈令妤定了定神,推門走進去:“爹。”

沈敬之正對著一堆賬冊發愁,見她進來,便放下算盤:“怎么來了?”

“聽說爹最近為賬目的事煩心,女兒燉了些銀耳羹來。”沈令妤讓畫春將食盒擺在案上,親自盛了一碗遞過去,“女兒也學過些算學,或許能幫爹分擔些。”

沈敬之愣了一下,隨即笑道:“你這丫頭,什么時候也懂這些了?”

“從前跟著大哥學過些,雖不精通,打打下手還是可以的。”沈令妤拿起一本賬冊翻看,目光飛快掃過上面的名字,果然在水利款項那一頁看到了“李修文”三個字。

她不動聲色地翻到下一頁,狀似無意地說:“爹,女兒前幾日去城外的清音閣聽曲,路過城南茶館時,看到李大人從里面出來呢。”

沈敬之端著銀耳羹的手頓了頓:“哦?他去那里做什么?”

“誰知道呢。”沈令妤撥著算盤,聲音輕快得像在說閑話,“不過女兒聽說,那城南茶館是五皇子府的產業。李大人這個時候去那里,倒真是巧了。”

沈敬之的眉頭緩緩皺起。蕭徹雖被禁足,但他的勢力仍在,尤其是在城南一帶,盤根錯節。李修文若真與五皇子府有牽扯,那提拔之事,就不得不慎重了。

“你確定看清楚了?”沈敬之的語氣沉了些。

“應該沒看錯。”沈令妤算完一筆賬,將結果遞給父親,“那天李大人穿了件石青色錦袍,腰間系著玉帶,女兒遠遠瞧著,總覺得有些眼熟,后來才想起是李大人。”

沈敬之沉默了片刻,將銀耳羹放在案上,重新拿起賬冊,卻沒再看李修文那一頁,而是翻到了其他官員的履歷。

沈令妤知道,父親心里已經起了疑。這就夠了。她不需要立刻扳倒李修文,只需讓父親暫緩提拔,給她足夠的時間找到他與五皇子府勾結的證據。

“對了爹,”沈令妤狀似隨意地翻著賬冊,“女兒前幾日整理舊物,看到大哥從前寫的信,說北疆的水利設施年久失修,若是遇上暴雨,怕是會出亂子。”

沈敬之抬頭看她:“你大哥在信里提過此事,只是朝中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人去督辦。”

“李大人不是懂水利嗎?”沈令妤眨了眨眼,“若是讓他去北疆督辦此事,既能發揮他的長處,又能避開京中的是非,豈不是兩全其美?”

沈敬之眼睛一亮。他怎么沒想到這層?讓李修文去北疆,遠離京城的紛爭,既能考察他的能力,又能避免他與蕭徹的人接觸,實在是個好主意。

“你這丫頭,倒是比爹想得周到。”沈敬之笑道,“就這么辦。等過幾日,我便向陛下舉薦他去北疆。”

沈令妤心里松了口氣,臉上卻不動聲色:“爹過獎了,女兒只是隨口說說。”

父女倆又核對了幾頁賬冊,沈令妤見目的已經達到,便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沈敬之忽然叫住她:“令妤。”

“爹還有事嗎?”沈令妤回過頭。

沈敬之看著她,眼神復雜:“你最近……好像變了很多。”

沈令妤的心猛地一緊,強笑道:“女兒長大了,總不能還像從前那樣任性吧?”

沈敬之嘆了口氣:“長大了是好事,只是……別太累了。”

“女兒知道了。”沈令妤低下頭,掩去眼底的情緒,轉身走出了書房。

回到自己的院子,畫春正等著回話:“小姐,打聽清楚了。李大人最近確實常去城南茶館,每次都待一個多時辰才出來,而且每次去,五皇子府的人都會在后門等著。”

“知道了。”沈令妤點了點頭,“繼續盯著,有什么動靜立刻回報。”

“是。”畫春應聲退下。

沈令妤走到窗前,看著天邊的晚霞,心里卻沒有半分輕松。阻止李修文只是第一步,接下來還有更多的事要做。淑妃不會善罷甘休,蕭徹也一定在暗中積蓄力量,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隨時可能跳出來咬一口。

她忽然想起謝云瀾。不知道他現在怎么樣了。淑妃既然能構陷李修文,會不會也對他下手?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沈令妤壓了下去。她不能再想他了,他們本就該是兩條平行線,不該有任何交集。

可越是不想,謝云瀾的身影就越是清晰地浮現在眼前。他在宮宴上為父親辯解的樣子,在書社后院為她拂去花瓣的樣子,在定北侯府門口望著她離去的樣子……

沈令妤用力搖了搖頭,試圖將這些畫面甩出腦海。她走到妝鏡前,打開那個藏著玉蘭簪的錦盒,指尖撫過溫潤的玉面。

或許,她真的該把這支簪子還給他。徹底斷了念想,才能專心對付那些敵人。

第二天一早,沈令妤就讓畫春將錦盒送回定北侯府。畫春回來時,卻帶回了另一支簪子——一支用白玉雕成的梅花簪,簪頭的梅花栩栩如生,仿佛還帶著雪的清香。

“謝世子說,玉蘭簪沈小姐若是不喜,這支梅花簪或許合心意。”畫春遞過簪子,“還說,若是沈小姐連這支也不收,他就親自送來。”

沈令妤看著那支梅花簪,心里一陣煩躁。這個謝云瀾,到底想干什么?

“把它收起來吧。”沈令妤揮了揮手,語氣疲憊。她現在沒精力應付這些。

畫春小心翼翼地將梅花簪收好,忽然道:“小姐,外面傳來消息,說淑妃娘娘在陛下面前提及謝世子,說他私通北疆將領,還拿出了幾封所謂的密信。陛下雖然沒有立刻降罪,但看樣子,似乎有些相信了。”

沈令妤的心猛地一沉。淑妃果然動手了。

“知道了。”沈令妤的聲音有些發啞,“讓廚房燉些蓮子羹來,我有些乏了。”

畫春見她臉色不好,不敢多問,連忙應聲去了。

沈令妤躺在榻上,卻怎么也睡不著。淑妃拿出的密信,會不會和前世構陷沈家的那些一樣,都是偽造的?謝云瀾能自證清白嗎?

她忽然坐起身,走到案前,提筆寫了封信。信里沒有提謝云瀾,也沒有提淑妃,只是說自己偶然得到一些關于北疆水利的資料,或許對李修文去北疆督辦此事有幫助,想請謝世子過目。

寫完信,沈令妤猶豫了片刻,還是讓畫春送去了定北侯府。她告訴自己,這只是為了打探消息,不是為了別的。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傍晚時分,畫春帶回了謝云瀾的回信。信很短,只有幾句話,說他對北疆水利不甚了解,不過可以幫忙找些相關的書籍,明日讓下人送到沈府。

沈令妤看著那熟悉的字跡,心里忽然安定了些。至少,他還能回信,說明情況還不算太糟。

她將回信收好,走到窗前,看著天邊的明月。月光灑在玉蘭樹上,將花瓣染成了銀白色。沈令妤忽然想起謝云瀾在書社后院說的話:“有些事,逃避是沒用的。”

或許,他說得對。她不能總是逃避,不能因為害怕就放棄所有可能。

沈令妤深吸一口氣,眼神漸漸變得堅定。她要保護好家人,要讓那些仇人血債血償,也要……弄清楚謝云瀾那雙眼睛里的深意。

無論前路多么艱難,她都要走下去。

因為這一世,她不再是那個任人擺布的棋子。她要親手改寫自己的命運。

夜色漸深,沈府漸漸安靜下來。只有沈令妤的房間還亮著燈,燈光下,她正仔細研究著北疆的地圖,指尖在上面輕輕劃過,仿佛在規劃著一條通往未來的路。

這條路注定不會平坦,但她知道,她不會再孤單。因為她的身邊,有家人,有朋友,還有……一個讓她忍不住想要靠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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