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妤將那支玉蘭玉簪插進鬢角時,畫春正捧著新到的花箋進來,見了便笑道:“小姐,這支簪子真配您。”
沈令妤指尖卻不自覺地摩挲著溫潤的玉面。簪頭的玉蘭苞雕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會綻開,讓她想起昨夜謝云瀾站在月光下的模樣——他說“謝禮”時,眼底的笑意比玉簪更暖。
“是蘇小姐的帖子。”畫春將花箋遞過來,“說明日邀您去她新開的書社坐坐,請了好些閨中密友呢。”
沈令妤展開花箋,蘇輕晚的字跡娟秀活潑,末尾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她想起宮宴上蘇輕晚悄悄說的話——“謝世子看你的眼神,可不止‘多謝’那么簡單”,臉頰不由得微微發燙。
第二日巳時,沈令妤帶著畫春往蘇府的書社去。京中近來平靜,街頭巷尾雖還在議論蕭徹被貶的事,但更多人在說定北侯府的謝世子——說他不僅文采出眾,還心思縝密,竟能拿到蕭徹私通兵庫的賬本,實在是深藏不露。
“小姐你聽,”畫春掀開車簾一角,“大家都在夸謝世子呢。”
沈令妤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幾個書生模樣的人正站在茶攤前高談闊論,提到謝云瀾時滿臉敬佩。她收回目光,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撓著——前世怎么就沒發現,這個人并非傳言中那般紈绔?
書社開在東城的巷子里,名曰“知味”,門口掛著蘇輕晚親手寫的匾額,字雖不算上乘,卻透著一股靈動。沈令妤剛走到門口,就被蘇輕晚拉了進去:“你可算來了!就等你了!”
書社里已經來了不少姑娘,三三兩兩地聚在書架旁翻書,或是圍坐在窗邊喝茶說笑。見沈令妤進來,都笑著打招呼,目光里帶著好奇——這位在宮宴上懟得李修文啞口無言的丞相嫡女,實在讓人想探究。
“我給你們介紹,這是我最好的朋友,沈令妤。”蘇輕晚拉著她走到眾人面前,又一一介紹,“這是吏部侍郎家的三小姐,這是御史大夫家的千金……”
沈令妤一一頷首問好,舉止得體,很快就贏得了眾人的好感。幾個姑娘拉著她討論新出的話本,說到興頭上,蘇輕晚忽然拍了下手:“對了,我昨天得了本孤本,是前朝名家的詞集,你們要不要看?”
眾人自然說好。蘇輕晚笑著去取書,臨走前還對沈令妤擠了擠眼。沈令妤正覺得奇怪,就見一個丫鬟捧著茶過來,低聲道:“沈小姐,外面有位公子讓奴婢把這個交給您。”
丫鬟遞過來的是個素色信封,沈令妤拆開一看,里面只有一張字條,字跡清雋——“后院玉蘭開了,邀君一賞”,落款是個簡單的“謝”字。
她的心猛地一跳,抬頭看向窗外,后院的方向隱約能看到幾株玉蘭樹的影子。
“怎么了?”旁邊的侍郎三小姐見她愣神,好奇地問。
“沒什么,”沈令妤連忙將字條藏進袖中,笑著起身,“我去更衣。”
往后院走的路上,她的心跳得飛快。謝云瀾怎么會在這里?他是特意等她,還是碰巧路過?
后院果然種著幾株玉蘭樹,此刻正值花期,雪白的花瓣在陽光下泛著光澤,香氣清幽。謝云瀾就站在樹下,穿著件湖藍色長衫,手里拿著本書,風吹動他的衣擺,竟有種說不出的雅致。
“你來了。”他抬眼看向她,笑容溫和。
“你怎么會在這里?”沈令妤走到他面前,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
“蘇小姐邀我來的。”謝云瀾揚了揚手里的書,“說她這里有本孤本,讓我來品鑒品鑒。”
沈令妤這才明白,蘇輕晚剛才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怕是早就串通好了。她瞪了遠處正偷偷張望的蘇輕晚一眼,回過頭卻見謝云瀾正看著她,眼里帶著笑意。
“你……”她有些窘迫,不知道該說什么。
“昨天那支簪子,還喜歡嗎?”謝云瀾卻先開了口,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沒有戴那發簪。
“挺好的。”沈令妤低下頭,看著地上的落英,“多謝。”
“不用謝。”他的聲音低沉了些,“其實……不止是謝禮。”
沈令妤猛地抬頭,撞進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沒有了往日的戲謔,只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認真,像平靜的海面下涌動的暗流。
“我……”她剛想說什么,就聽到前院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蘇輕晚的驚呼。
兩人對視一眼,連忙往前院走去。
只見書社中央,一個穿著華服的公子正拿著一本書,指著蘇輕晚怒斥:“你這書社怎么回事?竟敢擺這種傷風敗俗的話本!簡直是丟我們讀書人的臉!”
蘇輕晚氣得臉通紅:“你胡說!我這書社里的書都是經過挑選的,哪里傷風敗俗了?”
“還敢狡辯?”那公子將書扔在地上,“你自己看!這種描寫男女私情的東西,也配擺在臺面上?”
周圍的姑娘們都嚇了一跳,紛紛往后退。沈令妤認出那公子是禮部尚書家的兒子,仗著父親的勢,在京中橫行霸道,沒想到竟跑到這里來撒野。
“不過是本言情話本,何至于此?”沈令妤走上前,將地上的書撿起來,“古人云‘食色性也’,描寫男女之情并非傷風敗俗,只要情真意切,便是好作品。倒是公子,未經允許就闖入女子書社,還肆意毀壞書籍,這才是失禮之舉吧?”
“你是什么人?敢管我的事?”禮部尚書家的公子斜睨著她,滿臉不屑。
“我是沈敬之的女兒,沈令妤。”沈令妤直視著他,毫不畏懼,“公子若是覺得我管得不對,不妨隨我回府,讓我父親和你父親評評理,看看是誰失禮在先。”
一聽是沈敬之的女兒,那公子的氣焰頓時矮了半截。沈家剛洗清冤屈,正是圣眷正濃的時候,他可不敢硬碰硬。
“算……算我多管閑事!”他撂下一句狠話,轉身就走。
眾人這才松了口氣,紛紛圍上來稱贊沈令妤:“沈小姐真是好膽識!”“剛才可嚇死我了!”
蘇輕晚走到沈令妤身邊,拍著胸口:“嚇死我了,多虧有你。”
沈令妤笑了笑,將書遞給她:“沒事了。”
回過頭時,卻見謝云瀾正看著她,眼里的欣賞毫不掩飾:“你總是能給人驚喜。”
沈令妤的臉頰又有些發燙,別過臉去:“只是看不慣他橫行霸道罷了。”
“書社怕是不能再待了,”謝云瀾看著散去的人群,“我送你回府吧。”
沈令妤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兩人并肩走在巷子里,玉蘭的香氣若有似無地縈繞在鼻尖。謝云瀾忽然開口:“蕭徹雖被禁足,但他母親淑妃在宮中還有勢力,你要多加小心。”
沈令妤點了點頭:“我知道。”
“還有,”他頓了頓,“上次找到的賬本里,提到了幾個朝臣的名字,都是淑妃的心腹。我已經讓人抄錄了一份,過幾日讓蘇小姐轉交給你父親。”
“多謝。”沈令妤看著他,“你為什么要幫我們這么多?”
謝云瀾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她,目光認真:“我說過,我欠你一條命。”
“可你從未說過,是何時欠的。”沈令妤追問。
謝云瀾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時機到了,你自然會知道。”他抬手,輕輕拂去她發間的一片玉蘭花瓣,指尖的微涼觸碰到她的鬢角,讓她心頭一顫。
“到了。”他收回手,指了指前面的沈府大門。
沈令妤這才回過神,連忙道:“多謝你送我回來。”
“不客氣。”他看著她,“那本詞集,我看完了會讓蘇小姐轉交給你,里面有幾首,你應該會喜歡。”
沈令妤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府門。走到影壁后,她忍不住回頭望去,見謝云瀾還站在那里,望著她的方向。看到她回頭,他揮了揮手,才轉身離開。
回到院子里,畫春笑著問:“小姐,謝世子是不是對你有意思啊?”
沈令妤嗔了她一眼:“不許胡說。”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填滿了,暖暖的。
她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玉蘭樹,忽然想起謝云瀾剛才的動作,指尖仿佛還殘留著他的溫度。
或許,蘇輕晚說得對,他對她,確實不一樣。
而她,似乎也并不排斥這份不一樣。
夕陽西下,金色的余暉灑在玉蘭樹上,將花瓣染成了溫暖的顏色。沈令妤知道,她和謝云瀾之間,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而這種改變,讓她心里十分不安。
她不希望自己重蹈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