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瘋秀才狂言驚天
- 贅婿文豪筆定江山
- 打馬過紅塵
- 2560字
- 2025-08-22 18:33:18
狗嘴里吐出的玉佩還攥在手里,沈硯蹲在義莊后院的墻根下,指節發白。那流浪狗蹭了蹭他膝蓋,又低吠兩聲,掉頭往北市方向蹽去,尾巴一甩一甩,像是在催他跟上。
他沒動。
風從破窗縫里鉆進來,吹得半截油燈忽明忽暗。剛才蕭晚塞給他的短匕還在腰帶上,冰涼貼著皮肉。但他現在不去醉仙樓,也不救人——李懷瑾的事得放一放。這玉佩不該出現在狗嘴里,更不該被帶出貢院。替考尸手里的東西,怎么流到了街邊野狗口中?除非……有人故意放出來。
他盯著玉佩斷裂處,鋸齒狀的茬口在燈下泛著青灰。這紋路,他認得。小時候在沈氏祠堂翻過族譜,族子里男丁出生,都會得一塊“斷玉為信”的玉佩,斷口以秘法打磨,能與主家玉玨嚴絲合縫。他那塊早被沈明遠搶走,燒成了灰。可眼前這塊……分明是同一爐出的。
“沈明遠”三個字一冒出來,他猛地抬頭。
瘋人巷在北市盡頭,早年是流放瘋癲士子的地方。傳言有個江南解元考前瘋了,整日畫蝎子,嘴里念叨“他們都該死”。那人姓沈,名明遠。
他把玉佩塞進懷里,順手扯下墻上一塊剝落的草紙,擦了擦左肩撞墻時蹭破的皮。血已經凝了,但一動就抽著疼。他咬牙站起身,翻過義莊后墻,落地時腳下一滑,踩進半坑臭水。罵了句臟話,蹚水往前走。
北市三條主道果然全封了。衙役舉著火把,挨個掀攤子搜人,手里還拿著他的畫像——畫得倒是挺像,就是把他畫得太正經了。他冷笑,縮進巷口陰影里,看那流浪狗繞到巡夜犬群后頭,突然狂吠幾聲,叼起塊爛肉就跑。犬群嗷嗷叫著追上去,領頭的衙役罵罵咧咧去拉繩子。
就是現在。
他貼著墻根貓腰前行,順手扒了件晾在竹竿上的破襖往身上一套,低頭混進拾荒的流民堆里。一路沒人盤問——誰會查一個臭烘烘的乞丐?
瘋人巷口歪著塊木牌,上頭用炭筆涂了句:“沈明遠在此。”字跡歪斜,但筆鋒帶鉤,是讀書人手筆。
他蹲下,從腰間抽出斷筆,在墻灰上輕輕一刮。指尖捻了捻,湊鼻下一聞——松煙墨味兒,還帶點鐵銹氣。這不是普通炭筆,是貢院謄錄所專用的墨條磨的。趙元珩昨夜燒卷用的就是這種。
他抬頭,巷子深處一堵破墻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蝎子畫。有的大如斗,有的細如針腳,尾巴全都朝東,像在指什么。
墻角蜷著個人,披著半張草席,頭發結成塊,臉上糊著黑灰。手里攥著半截炭筆,正往墻上畫第十七只蝎子。
沈硯慢慢走近,輕聲說:“明遠。”
那人頭一偏,眼珠子瞪得嚇人,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吼,撲上來就要咬人。他閃得快,肩膀卻被抓出三道血印。
“我不是來抓你的。”他退后兩步,從懷里摸出那半塊玉佩,放在地上,“這是你的信物,對吧?”
瘋秀才動作一頓,死死盯著玉佩,呼吸忽然變重。他伸出臟手,顫巍巍要去碰,又猛地縮回,嘴里開始嘟囔:“假的……都是假的……他們換了玉,換了命,換了天……”
“東廁那具尸首,”沈硯壓低聲音,“右手斷玉,和你頸上銅牌是一爐出的。你認得他,是不是?”
瘋秀才渾身一震,突然暴起,一把推開沈硯,撲過去抓起玉佩死死攥住,指節發白。接著,他瘋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把玉佩往嘴里塞,像是要吞下去。
沈硯正要攔,瘋秀才卻猛地撲到他跟前,一口咬在他肩上。疼得他悶哼一聲,卻沒掙。下一瞬,一塊布條被塞進他掌心——濕的,帶著血腥氣。
“他們賣了我!”瘋秀才嘶吼,口水混著血從嘴角流下,“賣了整個江南道!三十七個名字,三十道考題,十萬兩銀子!我爹親手蓋的印!我親眼看見的!”
說完,他往后一倒,躺在墻角咯咯笑,眼神渙散,像是又瘋了。
沈硯沒管他,立刻退到巷尾暗處,展開布條。血跡斑斑,字跡模糊,但還能辨認:
“齊王購題三十道,銀十萬兩,由謄錄所張主簿經手。事成之后,江南道解元之位,歸趙元珩。另付暗金三萬,買通禮部放榜鼓吏,確保‘沈默’之名壓過其他考生。——沈氏族長親筆。”
他指尖一抖。
沈氏族長,就是他親爹。
可他爹早在他十歲那年就病死了。這信是假的?還是說……他爹根本沒死?或者,這族長是冒名頂替的?
他咬破指尖,用血補全幾個殘字。末尾果然有個印——蝎尾雙環紋,和他斷筆上的族徽一模一樣。這印做不了假,是沈氏嫡系傳了八代的暗記。
冷汗順著后背滑下來。
這不是趙元珩一個人的事,也不是齊王一個人的事。這是整個沈氏宗族,聯手外藩,把科舉當買賣做。三十七個替考書生,不過是他們銀子的墊腳石。李懷瑾差點被燒死,不是意外,是滅口。
他剛要把布條藏好,忽然聽見一聲骨哨——“嗚——”
尖銳,短促,像從地底吹出來的。
抬頭一看,夜空里黑影掠動,數十只烏鴉撲棱棱從四面八方飛來,直沖那堵蝎子墻。它們瘋狂啄食墻上的炭畫,爪子刮得墻面“沙沙”響。
更奇怪的是,每只鴉爪上都系著個小卷軸,米粒大小,黑漆封口。有幾只落地時翅膀一抖,卷軸脫落,散在地上。
沈硯撿起一個,咬開封漆,展開——是名錄。
“嘉佑三年,春闈舞弊案。徐廷章門生十二人,皆以‘謄錄錯字’為由,調換試卷。銀五萬兩,經手人為禮部郎中王崇義。”
他又拆一個。
“嘉佑五年,江南鄉試。主考官收銀三萬,放行冒名頂替者七人。其中一人,名趙元珩,實為權臣趙元度之子。”
第三個卷軸上寫著:“嘉佑七年,謄錄所張主簿,每年收受齊王銀兩,篡改考生籍貫、年齡,助其冒籍應試。累計三十七人,無一落網。”
他呼吸都停了。
這些不是一年的事,是整整五年。徐廷章、禮部、謄錄所、齊王……全串在一起。而更可怕的是,這些卷軸上的名字,每一個他都見過——有的在貢院點頭之交,有的在酒樓擦肩而過,有的甚至給他遞過茶。
原來早有人在暗處記賬。
烏鴉啄完墻畫,振翅飛起,爪上卷軸空了,卻不再回來。它們成群飛向夜空,像一群黑星,消失在云層里。
沈硯站在巷子盡頭,血布攥在手里,腳邊散落著幾個卷軸。風一吹,一張名錄飄起來,貼在他臉上。
他抬手拿下,看見最底下一行小字:
“下一個,是‘文衡院大學士’。”
他猛地抬頭。
文衡院大學士,掌天下文衡,主考殿試。當今在任的……是他自己。
他還沒坐穩那個位置,就已經被人寫進了賬本。
巷口傳來腳步聲,整齊,沉重,是官靴。
他迅速把卷軸塞進懷里,血布咬在嘴里,翻身就要上墻。可就在這時,瘋秀才突然從墻角爬起來,沖他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黑牙。
“你逃不掉的。”他嘶啞著說,“他們讓你當官,就是為了讓你閉嘴。”
沈硯沒答話,翻上墻頭,最后回頭看了一眼。
瘋秀才站在那堵被啄得斑駁的墻前,手里還攥著那半塊玉佩。他舉起玉佩,對著月光晃了晃,忽然用炭筆在自己臉上畫了只蝎子。
然后,他張開雙臂,像在擁抱什么。
沈硯躍下墻頭,落地時踩到一塊碎瓦,咔嚓一聲。
巷外的腳步聲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