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的鼓聲剛敲過三響,貢院東墻的暗影里,沈硯的指尖還在摩挲那截藏在筆管里的血布條。昨夜翻墻入院時蹭上的泥灰已經干了,結成硬殼貼在袖口,他沒去拍,只把斷筆往腰間一插,混進涌向榜墻的人流。
今天是放榜日。
三十七個名字,三十七具活尸,今天就要頂著別人的腦袋登臺受賀。他盯著那塊“天開文運”的匾額,牙根一咬,腳下一蹬,直撲榜墻。
“沈默,江南道解元!”禮部小吏扯著嗓子念完,正要貼紅綢,沈硯一個箭步沖上前,奪過旁邊衙役手里的長刀,反手一甩——“鐺”地一聲,刀尖釘穿了榜上“沈默”二字,墨跡四濺。
全場靜了一瞬。
“誰敢動榜?”監試官臉色鐵青,拍案而起。
沈硯冷笑,手指點著那名字:“這‘沈默’,是趙元珩!昨夜他還在謄錄所燒卷滅跡,老子親眼看見他從東廁暗格拖尸出來!”
人群炸了鍋。
“你算什么東西,敢質疑天子掄才?”趙元珩從賀客中沖出來,臉都氣紫了,“一介贅婿,連功名都沒有,也配在這兒放屁?”
“我有沒有功名不重要。”沈硯一腳踹翻祭案,香爐翻倒,底下窸窸窣窣爬出密密麻麻的黑蟲,正啃著一張燒了一半的生辰八字紙,紙上寫著:“趙元珩,巳時三刻入闈”。
“這是噬香蟻?!彼紫律?,用斷筆挑起一只,“專吃朱砂墨,閱卷前焚香引蟻,蟻爬過的地方,字跡就模糊。改個筆畫,換個人名,輕而易舉。”
圍觀士子嘩然,有幾個膽大的擠上前看,只見蟻群爬行的軌跡竟隱隱拼出一個“趙”字。
“你胡說八道!”趙元珩吼得脖子青筋暴起,“來人!拿下這瘋子!”
話音未落,四周圍上來的衙役動作明顯不對勁——刀出鞘,腳步呈圍殺陣型,領頭的還是齊王府的侍衛打扮。監試官非但不攔,反而退后兩步,揮手道:“妖言惑眾,當場格殺!”
沈硯背靠榜墻,手握斷筆,冷眼掃過去。這些人不是來維持秩序的,是來滅口的。
“你們殺得了我,”他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地,“殺不盡三十七個冤魂。李懷瑾的名字還在榜上,但他昨夜就被塞進焚紙爐,差半步就燒成了灰?!?
“放你娘的屁!”一名侍衛揮刀劈來。
沈硯側身避過,斷筆在對方手腕一點,那人頓時手麻刀落??蛇€沒等他喘口氣,另外三人已包抄上來,刀光封死了所有退路。
人群尖叫四散。
就在這當口,一聲馬嘶撕裂喧囂。
“讓開!都給姑奶奶讓開!”
一匹棗紅馬橫沖直撞撞進人群,馬鞭“啪”地一甩,卷飛一把劈向沈硯脖頸的鋼刀。馬上人一鞭再甩,纏住沈硯手腕,用力一拽。
“上馬!”
沈硯借力躍起,半個身子剛翻上馬背,背后三柄刀已同時砍到。他猛地一扯韁繩,馬兒人立而起,前蹄重重砸下,正中一名侍衛胸口,骨裂聲清晰可聞。
“榜下捉婿?”蕭晚坐在馬前,回眸冷笑,發帶被風吹散,一縷青絲貼在唇邊,“今日我捉的是命!姑奶奶保的人,誰敢動?”
她一夾馬腹,棗紅馬如離弦之箭沖出重圍,身后追兵被撞得七零八落。
沈硯伏在馬背上,回頭看了一眼那面被刀釘穿的榜墻。血字“查謄錄”還在掌心,燙得像火。
馬蹄踏過青石板,濺起水花。
“你什么時候來的?”他問。
“昨兒晚上就到了。”蕭晚頭也不回,“聽說有人半夜翻貢院墻,我尋思著,準是你這不要命的玩意兒又在搞事。”
“你怎么知道我會在這兒?”
“你藏在筆管里的血布條,我從老王那兒拿的?!彼湫?,“你以為他兒子真能活著出來?李懷瑾現在就在謄錄所地窖,被人灌了啞藥,背八股文背得吐血?!?
沈硯拳頭猛地攥緊。
“那你還敢來?”他咬牙,“齊王的人在榜墻四周埋了三十多個暗哨,就等你我露頭?!?
“所以我才來?!笔捦硪焕枕\繩,馬兒拐進窄巷,“你一個人,死定了。我來,至少能搶你一命?!?
巷子盡頭是條死路,墻上爬滿枯藤。
“下來?!彼硐埋R,從馬鞍下抽出一柄短匕,塞進沈硯手里,“我知道你不想連累我,可現在不是逞英雄的時候。趙元珩背后是齊王,禮部有人替他擦屁股,你光靠一張嘴,掀不動這盤棋?!?
沈硯盯著她。
“你不怕惹禍上身?”
“怕?”蕭晚嗤笑,“我爹是國子監祭酒,我頭上頂著郡主金印,誰敢動我?倒是你,再敢一個人玩命,下次我不管你了?!?
她說完轉身要走。
“等等。”沈硯叫住她,“你既然知道李懷瑾在地窖,為什么不救他?”
蕭晚腳步一頓。
“因為地窖下面,還有三十六口棺材?!彼仡^,眼神冷得像冰,“每一口都貼著考生的名字。他們沒死,可比死了還慘——被人灌藥、割舌、關在暗室里代筆。趙元珩只是個幌子,真正操盤的,是那個在幕后數錢的主子。”
“齊王?!?
“不止?!笔捦頁u頭,“謄錄所的張主簿,禮部的監試官,甚至放榜的鼓吏,全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你今天能揭一個趙元珩,明天他們就能換三十個‘沈默’出來。”
沈硯沉默片刻,把匕首插進腰帶。
“那你告訴我,怎么把人救出來?”
“先活到明天。”蕭晚翻身上馬,“今晚齊王會在醉仙樓設宴,慶賀‘新科解元’。你要是想查到底,就得混進去?!?
“我連請柬都沒有。”
“請柬我給你?!彼龔膽牙锾统鲆粡垹C金帖子,拋過來,“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別死在別人前頭。”她盯著他,“我還沒打過你,你要是死了,我找誰討這個公道?”
沈硯咧嘴一笑:“你放心,我命硬得很?!?
蕭晚哼了聲,揚鞭欲走。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銅鑼聲。
“封街了!”有人大喊,“齊王府下令,封鎖南市,搜捕榜上鬧事者!”
沈硯抬頭,只見巷口火把如龍,一隊黑甲侍衛正沿街推進,手中鐵鏈嘩啦作響。
“走這邊?!笔捦硪恢笁︻^枯藤,“翻過去是義莊后院,他們不敢進去。”
沈硯正要動身,忽然瞥見她馬鞍旁掛著個布袋,里面露出半截焦黑的靴子。
那是他昨夜翻墻時遺落的。
“你連這個都撿了?”他挑眉。
“你以為我為什么這么快找來?”蕭晚翻白眼,“你一路留的痕跡,比乞丐討飯還明顯。”
沈硯笑了,剛要說話,忽覺腳邊一涼。
低頭一看,一只臟兮兮的流浪狗不知何時蹭到了他腳邊,嘴里叼著個東西,正往他手里塞。
是塊玉佩。
斷裂處鋸齒狀,拼上去,正好是個“沈”字。
沈硯瞳孔一縮。
這玉佩,本該在貢院東廁的替考尸手里。
可現在,它怎么到了狗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