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兩點五十分。
錦城市中心,轉角咖啡館。
秦錚提前十分鐘到達。
這不是出于對相親的重視,而是源于他刻入骨髓的時間觀念。外科醫生的時間,以秒計算。準時,是最低要求。
他選了一個靠窗的卡座,光線明亮,視野開闊,便于觀察。
他身上穿著昨天回家時那件簡單的白T恤和休閑褲,干凈,清爽。母親早上試圖讓他換上那件壓箱底的格子襯衫,被他以“不透氣,影響皮膚呼吸”為由,冷靜地拒絕了。
他沒有點任何東西,只是向服務員要了一杯溫水。
咖啡因會引起交感神經興奮,導致心率加快,非必要情況下,他不攝入。
他坐姿筆直,脊柱維持著標準的生理曲度,目光平靜地看著窗外的人來車往。
腦子里,正在復盤昨天那個擴心病患者的改良Dor手術方案。
關于心內膜補片的剪裁角度,或許還可以再優化3度,以更好地適應左心室收縮期扭轉運動……
“你好,請問……是秦錚嗎?”
一個清脆、帶著些許不確定的女聲,打斷了他的思路。
秦錚抬起頭。
眼前的女孩,和他想象中的略有不同。
她穿著一條淡黃色的連衣裙,長發披肩,臉上畫著精致的淡妝。五官不是那種驚艷的漂亮,但組合在一起,很舒服,很耐看。
尤其是一雙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像兩彎月牙,透著一股為人師表特有的溫婉與書卷氣。
“我是。”秦錚站起身,微微頷首,“你是,溫老師?”
“我叫溫曉雅。”女孩的笑容更深了些,臉頰上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你叫我曉雅就好。”
她在秦錚對面坐下,將一個帆布包放在旁邊的座位上。
“不好意思,我沒遲到吧?”
“沒有,你很準時。”秦錚回答,重新坐下。
服務員走了過來。
溫曉雅點了一杯拿鐵。
秦錚看了一眼菜單,上面羅列著各種花哨的咖啡和甜點。
他最終還是只對服務員說了一句:“謝謝,溫水就可以。”
溫曉雅端起自己面前的檸檬水,喝了一口,試圖打破這略顯尷尬的沉默。
“聽我姨媽說,你在首都是醫生?在國家醫學中心?”她主動開啟了話題,眼睛里帶著好奇。
“嗯。”秦錚點頭。
“哇,那太厲害了!”溫曉雅的贊嘆是真誠的,“那可是全國最好的醫院,你一定非常優秀。”
“還好。”秦錚的回答,簡潔到近乎敷衍。
溫曉雅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調整過來。她想,頂尖醫院的醫生,大概都比較內向,不善言辭。
“那……你們當醫生,平時工作一定很忙吧?我看電視里演的,都是連軸轉,吃住都在醫院。”
“看科室和排班。”秦錚解釋道,“急診和外科會比較忙,尤其是住院醫師階段。”
“那你就是外科的?”
“心胸外科。”
“天啊。”溫曉雅的眼睛睜大了些,“心臟外科?那不是外科里最頂尖,難度最高的嗎?”
“是難度最高的領域之一。”秦錚客觀地糾正。
溫曉雅感覺,自己好像在進行一場采訪,而不是相親。對方的回答,永遠冷靜,客觀,正確,卻沒有任何可以延伸的話題。
她決定換個方向。
“那你平時……除了工作,有什么興趣愛好嗎?”
這個問題,讓秦錚沉默了。
他認真地思考了片刻。
前世,沒有。
今生……他想起了那張籃球海報,但他已經十幾年沒碰過球了。
“看書。”他最終給出了一個答案。
“看書好啊,我也喜歡看書。”溫曉雅感覺終于找到了共同點,立刻來了興致,“你喜歡看什么類型的?文學?歷史?還是……”
“醫學期刊。”秦錚回答。
“……”
溫曉雅端起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著對面那個一本正經的男人,感覺自己的社交技能,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戰。
氣氛,再次凝固。
秦錚似乎沒有察覺到任何不妥。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對面的女孩。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她漂亮的眼睛上,也沒有在她精致的妝容上停留。
他看到的是,她略顯蒼白的嘴唇,以及眼瞼下方,那層用遮瑕膏也未能完全蓋住的、淡淡的青黑色。
他還注意到,在她說話的間隙,會下意識地,用手背輕輕按壓一下自己的小腹。
這是一個典型的,因不適而產生的、無意識的安撫性動作。
溫曉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我……我臉上有什么東西嗎?”
秦錚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沒有。”
他頓了頓,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平靜地開口。
“你最近是不是睡眠不太好,容易疲勞,手腳也經常是涼的?”
溫曉雅愣住了,她沒想到對方會突然問這個。
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嗯……是有一點,最近帶高三班,壓力比較大,可能沒休息好。”
秦錚搖了搖頭。
“不是壓力的問題。”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她的臉上。
“你的月經,周期是不是不太準?經常推后?”
“量也比較少,顏色偏暗,還伴有血塊?”
“而且,每次來之前,都會有明顯會脹痛和小腹墜痛?”
一連串的問題,像一把把精準的手術刀,瞬間剖開了溫曉雅所有的偽裝。
她的臉,“唰”的一下,紅了。
那紅色,從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廓,像是被煮熟的蝦子。
她張著嘴,看著秦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震驚,錯愕,還有一種被當眾看穿所有隱私的、極致的羞窘。
他……他怎么會知道的?!
這些癥狀,她只跟自己的閨蜜和婦科醫生說過!
“你……”溫曉雅的聲音,細若蚊吶,臉頰燙得能煎雞蛋,“你怎么……”
“中醫上講,這叫氣滯血瘀,肝郁氣結。”秦錚的聲音依舊平靜,像是在進行一場學術研討,“西醫的解釋,是體內雌激素和孕激素水平失衡,導致子宮內膜增生和脫落異常。”
“你的癥狀很典型。”
“從你的面色和體征來看,應該是長期性的。至少持續了半年以上。”
他看著她,給出了最后的診斷。
“溫老師,你有比較嚴重的,經期功能性失調。”
“建議,少喝咖啡這種寒涼、刺激性的東西。”
“多吃點紅棗、桂圓,或者用當歸、黃芪泡水喝,可以補氣養血。”
“如果想系統治療,我可以給你開個方子。”
一副隨時準備開處方的架勢。
整個咖啡館,仿佛都安靜了。
溫曉雅呆呆地坐在那里,看著對面那個一臉坦然、眼神清澈的男人。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感覺,自己今天不是來相親的。
她是來掛了一個,國家級名老中醫的……專家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