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在老舊的居民樓下。
空氣中,飄來鄰居家炒菜的油煙味,混雜著樓下花壇里梔子花的香氣。
這就是家。
一個與首都那座冰冷的、由鋼鐵與玻璃構成的白色巨塔,截然不同的世界。
“到啦!”李慧蘭解開安全帶,臉上是回家的輕松與喜悅,“快,上樓,湯該涼了。”
秦錚跟在父母身后,走上那條熟悉的、水泥已經被磨得光滑的樓梯。
樓道里很暗,聲控燈因為年久失修,時靈時不亮。
父親走在最前面,用身體撞亮了三樓的燈,又習慣性地跺了跺腳,點亮了四樓的。
這些微不足道的細節,像一把鑰匙,打開了秦錚腦海深處塵封的記憶。
四樓,402。
秦建國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咔噠”一聲,門開了。
一股濃郁的、霸道的排骨湯的香氣,瞬間裹挾著家的溫暖,撲面而來。
“快進來,換鞋。”李慧蘭從鞋柜里拿出了一雙半舊的藍色拖鞋,放在秦錚腳邊。
那是屬于他的。
秦錚換上鞋,走進了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客廳不大,一套布藝沙發,一個老式的電視柜,墻上掛著一張他們一家三口在海邊拍的全家福。
照片里的他,還是個高中生,笑得一臉青澀。
“你先回屋放東西,我跟你爸去端菜,馬上就開飯。”李慧蘭說著,就一頭扎進了廚房。
秦錚點了點頭,推開了自己房間的門。
房間很小,但被收拾得一塵不染。
一張單人床,床上的被子疊成了整齊的豆腐塊,枕頭被太陽曬得鼓鼓的,散發著好聞的皂角香氣。
靠墻的書桌上,擺著一排排的醫學專著,從《格氏解剖學》到《哈里森內科學》,那是“原主”整個大學時代的青春。
墻上,還貼著一張已經有些褪色的籃球明星海報。
海報上那個穿著24號球衣的男人,眼神堅毅。
秦錚看著那張海報,有些失神。
前世的他,世界里只有手術刀和無影燈,沒有任何愛好。
原來,這具身體里,曾經也住著一個熱愛籃球的少年。
他將雙肩包放在書桌上,拉開椅子坐下。
指尖輕輕拂過桌面,沒有一絲灰塵。
他知道,即使自己不在家,母親也一定每天都會進來打掃。
這里的一切,都維持著他離開時的模樣,仿佛在無聲地等待著主人的歸來。
這種感覺,讓他那顆總是緊繃著的心,一點點地,松弛下來。
“阿錚!吃飯啦!”
客廳里傳來母親的呼喊。
“來了。”
秦錚起身,走出了房間。
飯桌上,已經擺滿了飯菜。
一鍋熱氣騰騰的玉米排骨湯,一盤色澤誘人的糖醋排骨,一盤清炒西蘭花,還有一盤父親的拿手菜,紅燒魚。
三菜一湯,都是他愛吃的。
“快坐,快坐。”李慧蘭將一碗盛得冒尖的米飯放在他面前,又給他舀了一大碗排骨湯。
“先喝湯,暖暖胃。”
湯燉得火候正好,玉米的清甜和排骨的肉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湯色奶白,油花都已經被撇得干干凈凈。
秦錚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溫熱的、熟悉的味道,順著食道滑入胃里,瞬間驅散了旅途所有的疲憊。
“怎么樣?還是那個味吧?”李慧蘭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嗯。”秦錚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比醫院食堂的好喝多了。”
一句簡單的夸獎,讓李慧蘭笑得合不攏嘴。
“那是!外面的東西哪有家里的好!”
她不停地給秦錚夾菜,不一會兒,他的碗里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媽,夠了,我自己來。”
“你吃你的,別管我。”李慧-蘭瞪了他一眼,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秦建國在一旁,默默地喝著一小杯白酒,話不多,但看著兒子吃飯的眼神,卻充滿了滿足。
一頓飯,吃得溫馨而安靜。
飯后,秦錚主動收拾碗筷,卻被母親一把搶了過去。
“放著我來!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就好好歇著。”
她將秦錚按在沙發上,又給他洗了一盤水果,切成了小塊,用牙簽插好,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
秦建國也坐了過來,打開電視,調到了體育頻道,里面正在重播一場籃球賽。
一家三口,就這樣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
誰也沒有說話,但空氣中,卻流淌著一種名為“幸福”的氛圍。
秦錚靠在沙發上,感受著這久違的、屬于人間的煙火氣,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
就在他昏昏欲睡的時候。
李慧蘭清了清嗓子,和丈夫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后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阿錚啊。”
“嗯?”秦錚睜開眼。
“你……你今年也二十六了,工作也穩定了。”李慧蘭搓了搓手,語氣里帶著一絲試探,“是不是……也該考慮考慮個人問題了?”
來了。
秦錚的心里,輕輕咯噔一下。
這個話題,比任何一臺高難度的心臟手術,都更讓他感到棘手。
“媽,我還年輕,不急。”他試圖用最常規的理由搪塞過去。
“怎么不急!”李慧蘭的聲調立刻高了八度,“你看看你那些同學,朋友圈里不是曬結婚證就是曬娃的!你呢?連個女朋友的影子都沒有!”
“你當醫生,工作又忙,圈子又小,自己找,那得找到猴年馬月去?”
秦錚沉默了。
他無法反駁。
因為他知道,母親說的,是事實。
“所以呢,”李慧蘭終于圖窮匕見,臉上露出一個“和藹可親”的笑容,“我跟你張阿姨說好了。”
“她有個外甥女,也是咱們錦城的,在市里當高中老師,人長得漂亮,性格也好,知書達理的。”
“我把你的照片給她看過了,人家姑娘對你印象也挺好的。”
秦錚感覺自己的太陽穴,開始突突直跳。
他看著母親那雙寫滿了“我都是為你好”的、亮晶晶的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一旁的秦建國,也適時地敲起了邊鼓。
“你媽也是為了你好。”他沉聲說道,“見個面,又沒什么壞處。就當是多認識個朋友嘛。”
“對對對!”李慧蘭連連點頭,“時間地點我都跟人約好了!”
“明天下午三點,就在市中心那家‘轉角咖啡館’。”
“你可一定要去啊!媽跟人打包票了,說你肯定到!”
秦錚:“……”
他看著父母那一唱一和、配合默契的樣子,再看著他們眼神里那份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期盼。
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他可以拒絕一位醫學權威的無理要求,可以駁斥一個無理取鬧的病人家屬,可以在手術臺上做出任何石破天驚的決定。
但此刻,面對世界上最重要的“病人”——他的父母,他卻找不到任何“治療方案”。
最終,他只能在心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然后,他點了點頭。
“好。”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