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敲在窗紙上,沙沙響,像誰在外面撒鹽。我裹著厚棉襖坐在蒲團上,手里捏著念珠,念到第三遍《度人經》時,指尖終于不發顫了——這幾日身體利索多了,寒癥沒再犯,連師父都說我氣色好了些。
打坐完,我開水管給水井里放水。井臺邊結了層薄冰,我蹲下來想看看靈溪還在嗎?水面晃了晃,映出我模糊的影子,還有個清袍沉在水底,我納悶了笑了笑,你條蛟龍為什么要穿衣服啊?
“師父,”我對著井口喊了聲,聲音在空院里蕩開,“這蛟龍啥時候能修好啊?總不能一直是殘魂吧。”
師父從廚房探出頭,手里還拿著塊生姜,“應該能吧,那家伙皮實實。”,“你等會兒把龍虎山寄來的山泉水倒進去,那水養魂,給它添點力氣。”
“好嘞!”我應著,看著井水慢慢平靜下去,好像有團淡淡的影子在水底動了動。
中午廚房熱氣騰騰的。銅鍋架在炭爐上,里頭的羊骨湯“咕嘟”冒泡,師父正往盤子里擺羊肉卷,薄得能透光。我蹲在爐邊看火,鼻尖蹭了層灰,師父伸手替我擦掉,指尖帶著羊肉的腥氣。
“師父,你看!”我舉著手機給他看,林風剛發了條朋友圈,是洛陽老街的糖畫攤,畫的龍活靈活現,“他說這糖畫能拉出三米長的絲,我想去嘗嘗。”
師父往鍋里下羊肉,眼皮都沒抬:“不行。”
“為啥呀?”我湊過去,拽著他的袖子晃,“我都有兩三年沒旅游了,就去兩天,行嗎。”
他把筷子往碗沿上一磕,聲音沉了點:“阿寧,離了這地界,你那體質就是活靶子,方圓十里的孤魂野鬼都能聞著味兒來。”他夾起片涮好的羊肉,在麻醬里滾了滾,“遇上厲害的,你那點本事夠干什么的,自己難道不知道嗎?”
“可……”
“沒什么可的。”他把羊肉塞進我嘴里,麻醬的香味混著暖意漫開,“之前就跟你說過,不能離開廟,更不能離開我。離了我,誰護著你?真被那些東西吸干了精氣,哭都來不及。”
我嚼著羊肉,沒吭聲。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可心里還是癢癢的,想跟林風去看糖畫,想踩著洛陽的雪逛老街。
師父看我耷拉著腦袋,突然嗤笑一聲:“想談戀愛了?
我臉一熱,“誰說的!”
“想也沒事。”他給自己倒了杯米酒,慢悠悠喝著,“你又不是正經入了道籍的道士,談個戀愛怎么了?林風那小子與你有緣,我不攔著!”
我愣了下,沒想到他會這么說,嘴里的羊肉差點咽錯地方,“師父!”
他挑了挑眉,眼底帶著點笑:“良緣還是孽緣呢?反正你總是要了結掉的!不如趁早!”
正鬧著,師父突然放下酒杯,語氣淡了些:“說起來,你上次去靈魂中轉站,不是覺得那地方怪得有意思?”
“那地方現在還在動蕩。”他用筷子撥了撥鍋里的浮沫,“上次你看見的魂體暴亂,還沒平息。想不想在冬日見荷花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有點好奇,“動蕩?是更亂了嗎?”
“嗯,陰陽界限不穩,輪回速度太慢,有些不該出來的東西,都快爬到陽間邊上了。”師父抬眼看我,眼神里帶著點探究,“你要是不害怕,我可以帶你再去一趟,全當是旅游了!”
炭爐里的火星“噼啪”跳了下,映得他眼底明明滅滅。我攥著筷子,心里又怕又癢——靈魂中轉站的混亂里,藏著說不清的詭異,可那種介于生死之間的奇幻,又讓人忍不住想再靠近點。
“去……去看看?”我小聲問,聲音有點發顫。
師父夾了塊凍豆腐放進我碗里,“想好了?到了那兒,可得抓緊我的手,別迷路了。”
雪還在下,廚房的窗戶上凝了層白汽,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了模糊的一團。鍋里的湯還在咕嘟,羊肉的香味混著炭火氣,暖烘烘的。
吃完飯和師父來到辦公室,開著空調嗚嗚的,師父又讓我披上羊絨毯子,舒服的坐在辦公椅上,隨后指尖在我眼前虛虛一畫,一道淡金色的符影閃了閃。我還沒來得及眨眼睛,頭就昏沉沉的往下墜,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再睜眼時,鼻腔里涌滿了荷花的清氣,混著點說不清的潮濕。眼前不是辦公室的白墻,是條擠擠挨挨的街——穿青布衫的老頭蹲在路邊抽旱煙,穿校服的姑娘舉著棉花糖跑過馬路,各種奔馳寶馬車里車來車往。我看到環境和城市也差不多,不過比我上次來又要干凈的多了,綠化帶里還是荷花在飄搖。
“師父?”我慌得趕緊轉頭,看見他就站在旁邊,素白道袍的衣擺在風里輕輕晃。
“怕迷路?”他挑眉,伸手過來。
我想也沒想就攥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溫度踏實得很:“嗯,上次差點找不著北。”握著師父的手跟握著一塊溫潤的玉一樣。
“跟著我走就是。”他牽著我往街里走,步子不快,“這地方亂是亂,規矩倒簡單——別碰不該碰的,別答陌生人的話。”
街上真熱鬧,比上次來看到的更鮮活。有賣各類果干蛋糕的店,也有賣漂亮衣服的店,就連手機也有的賣,還有穿著清代服裝帶著瓜皮帽的小哥在騎共享單車。也有唱曲兒的戲班子,水袖甩得漂亮,聲音卻飄得像隔著層水,聽不真切。我瞅著有個灰色大褂的人還在講書,旁邊做了幾個鬼魂在聽書喝茶。又看到一個糖畫攤,畫的精致的很,有飛龍鳳凰還有豬八戒,比古城里擺攤的畫的好很多倍呢,我那糖畫眼饞,想起林風說的洛陽糖畫,就喊師父給我買。
師父的聲音在耳邊響,“不能吃這陰間的東西。”
“哦”。這地方的空氣像浸了水的棉絮,壓得人喘不過氣,胸口總堵著股氣,吐不出來也吸不進去。“師父,這兒怎么這么憋得慌?”
“陰陽交界的地方,氣本來就滯。”他側過頭看我,眼里帶著點了然,“你是活人,魂魄帶著陽氣,在這兒待久了自然難受。”
走了約莫半袋煙的功夫,街景漸漸稀了。師父牽著我往山上走,石階是青灰色的,踩上去發潮,像剛下過雨。越往上走,荷花的清氣越濃,壓過了街上的悶,呼吸都順了些。
山頂上臥著個池子,比廟里的井大得多,水清澈得能看見池底的青石板。滿池的荷花正開得旺,粉白的花瓣沾著水珠,荷葉挨挨擠擠,綠得發亮。風一吹,花葉晃出“沙沙”的響,倒比街上的人聲更真切。
“這便是歸德城靈魂中轉站的源頭,下面為水脈鏈接有水便有荷花來鎮壓維持此地!”師父站在池邊,望著水面說。
我盯著池里的荷花,突然愣了——這場景太熟了。師父臥室墻上掛的那幅畫,畫的就是這樣的荷花,連荷葉歪的角度都像;上次他做超度法事時背后晃過的虛影,就是這荷花。
“像你屋里的畫。”我小聲說。
他嗯了一聲,眼里的光軟了些:“那畫,本就是照著這兒畫的。”
我蹲下身,指尖剛要碰到水面,就被他按住了。“慢點。”他的掌心覆在我手背上,“這水養魂,也鎮陰,你試試。”
他松開手,我慢慢把指尖探進水里。一股清清涼涼的氣順著指尖往上爬,像山澗的泉水漫過骨頭縫,剛才在街上憋的那股氣,“呼”地一下就散了。呼吸突然順暢了,連帶著心里的慌也淡了。
“念《清靜經》。”師父的聲音在池邊響,帶著點低低的回響,“經文能聚氣,給這池子加點力。”
我深吸一口氣,望著滿池荷花,慢慢開口:“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
經文聲剛落,池里的水突然輕輕晃了晃。離我最近的那朵荷花,花瓣慢慢張開了些,水珠順著花瓣滾進池里,“叮咚”一聲,像敲在玉上。風里的荷花香更濃了,混著經文的調子,往四周漫開。
我念得越來越順,指尖下的水好像在發燙,又好像更涼了,說不清的舒服。遠處街上的嘈雜聲漸漸遠了,只剩下經文聲、風聲,還有荷葉摩擦的“沙沙”響。
念到“常清靜矣”時,池面突然泛起一層淡淡的金霧,裹著荷花的影子往上飄。師父站在霧里,道袍的衣擺被霧纏了纏,他望著我,眼里的光比池水還亮。
“夠了夠了。”他說。
我停了聲,指尖從水里抽出來,水珠在指尖滾了滾,沒等落地就化了。胸口里滿滿當當的,不是剛才的憋悶,是種說不清的踏實,像揣著塊溫乎的玉。
“這池子撐著整個轉渡區的陰陽平衡。”師父走過來,替我擦了擦指尖的水,“你剛才念的經,讓它松快多了。”
我望著滿池荷花,突然懂了點什么——師父臥室的畫,做法事的虛影,他對這兒的熟稔,原來都藏在這一池花里
“我們……要回去了嗎?”
“嗯。”他牽起我的手,指尖帶著池水的涼意,“再待下去,你的陽氣該被這兒吸走了。閉上眼睛,我帶你回去!”
掌心被師父攥得很緊,荷花的清氣纏著鼻尖,像揣了個小小的春天。這地方再亂,再詭異,只要跟著他,好像真的沒什么好怕的。
睜開眼就回來了,對著師父笑了笑,師父溫柔的看著我:“行,旅游過了,改畫符了,去練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