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王老先生尋找“伙伴”的工作,比夏曉橘想象中要困難得多。
按照他兒子王先生留下的標準——“開朗、愛說話、會照顧人”,夏曉橘篩選出了好幾位看似合適的阿姨。她們有的是廣場舞的領隊,有的是社區的積極分子,個個熱情似火,能說會道。
但關軒奕在看過資料后,卻將她們一一否決了。
“曉橘,”他耐心地解釋道,“王老先生就像一把用久了的小提琴,琴弦是脆弱的,共鳴箱是敏感的。你不能用一面喧鬧的鑼鼓去為他伴奏,那會把他嚇壞,甚至會震斷他的琴弦。我們需要找的,是一把音色同樣溫潤、沉靜的大提琴,一個能聽懂他所有休止符的聆聽者。”
夏曉橘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重新翻閱著檔案庫,那些曾經被她因為“性格不夠活潑”“過于沉靜”而忽略的檔案,第一次被她認真地審視起來。
最終,關軒-奕的目光,鎖定在了一份幾個月前的舊檔案上。
檔案的主人叫劉佩蘭,六十八歲,退休前是市圖書館的古籍管理員。她的丈夫在三年前因病去世,子女也都在國外,同樣是獨居。她是被女兒“逼”著來登記的,但因為覺得這里的氛圍過于“功利”,只來了一次便再也沒有下文。
在“興趣愛好”一欄,她只填了兩個詞:閱讀,古典音樂。
而在“擇偶期望”一欄,她寫下了一句讓夏曉橘印象深刻的話:“不求言語投機,但求靜坐不厭。”
“就是她了。”關軒奕指著那份檔案,對夏曉橘說。
關軒奕沒有安排一場傳統意義上的“相親”。他分別給王先生和劉佩蘭的女兒打了電話,用一種非常巧妙的方式,促成了這次見面。
他對王先生說:“我了解到,你父親每天下午都會去光明公園的長椅上坐坐。我這里有另一位客戶,劉阿姨,她也有同樣的習慣。或許,讓他們在同一個地方,各自安好地曬曬太陽,也是一種不錯的陪伴。”
他又對劉佩-蘭的女兒說:“你母親喜歡安靜,我不會安排她去參加任何喧鬧的茶話會。但如果,在她常去的公園里,能有一位同樣安靜的老先生,能讓她感覺不那么孤單,你覺得她會排斥嗎?”
兩個同樣孝順、但更懂得尊重父母意愿的子女,都欣然同意了這種“不打擾”的安排。
秋日的午后,陽光是金色的,溫度是溫和的。光明公園里,銀杏葉落了滿地,像一張厚厚的地毯。
王老先生像往常一樣,坐在湖邊那張固定的長椅上,看著遠處孩子們放風箏,眼神里帶著慣有的落寞。
沒過多久,一位穿著深藍色呢子大衣、戴著灰色絨線帽的老太太,拿著一本書和一個保溫杯,也緩緩地走了過來。她似乎有些猶豫,但在看到長椅上還有空位時,便走過去,在離王老先生有半米遠的地方,安靜地坐了下來。
她就是劉佩蘭。
關軒奕和夏曉橘,則坐在不遠處的一個茶座里,像兩個普通的游客,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一切。
長椅上,兩個老人就那樣安靜地坐著。誰也沒有主動開口,誰也沒有刻意地去打量對方。
王老先生在看風景,劉佩蘭則翻開了手中的書,但她的目光,卻常常越過書頁,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這是一種奇異的和諧。他們是兩個孤獨的個體,但當他們存在于同一個空間時,那份孤獨感,似乎被中和了,稀釋了。沉默不再是令人尷尬的空白,而變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舒適的陪伴。
一陣秋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王老先生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輕輕地咳嗽了兩聲。
一直安靜看書的劉佩蘭,忽然有了動作。她沒有說話,只是將自己腳邊的保溫杯,輕輕地往王老先生的方向,推了推。
一個極其微小,卻充滿了善意的動作。
王老先生愣了一下,轉過頭,看到了那個保溫杯,和他身邊這位陌生的、安靜的老太太。他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詫異。
“天涼了,”劉佩蘭終于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溫和,“喝口熱水,暖暖身子。”
王老先生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又覺得有些唐突。他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將目光重新投向了湖面。
雖然沒有喝那杯水,但一股暖意,卻已經從他心底,緩緩地升了起來。
又過了一會兒,公園的廣播里,開始播放背景音樂。那是一首舒緩的、很多人都聽過,卻叫不出名字的古典樂曲。
王老先生聽著那熟悉的旋律,眼神變得悠遠起來。他想起了自己的老伴兒,他們以前最喜歡在晚飯后,一起聽這張唱片。想著想著,他便不自覺地、用極低的聲音,跟著旋律,輕輕地哼唱起來。
他哼的是主旋律,那段由小提琴演奏的、略帶傷感的樂章。
就在這時,他身旁的劉佩蘭,放下了手中的書。她側過頭,認真地聽著他的哼唱,眼神里,漸漸流露出一種驚喜和共鳴。
然后,她做出了一個讓遠處觀察的關軒奕都感到驚訝的舉動。
她沒有去打斷他,也沒有去夸贊他。她只是順著他的主旋律,用一種同樣輕柔的、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哼出了那段與之對應的、由大提琴演奏的、沉靜而溫暖的伴奏聲部。
一個高亢而略帶憂傷,一個低沉而充滿暖意。
兩個聲部,沒有經過任何排練,卻在那個秋日的午后,完美地、和諧地交織在了一起。
王老先生的哼唱,戛然而止。
他猛地轉過頭,震驚地看著身旁這位只說了兩句話的老太太。他看到的,不再是一個模糊的、陌生的輪廓。
他看到,她的眼睛里,閃爍著和他一模一樣的、對這首樂曲的喜愛和理解。他看到,她的臉上,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寧靜的微笑。
在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那首獨奏了五年的、孤單的生命協奏曲,終于找到了那個能與之和鳴的、最完美的第二聲部。
他不需要再說什么了。
因為真正的知音,一個眼神,一個音符,便已足夠。
茶座里,關軒奕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臉上露出了久違的、釋然的微笑。
“走吧。”他對夏曉-橘說,“剩下的樂章,該由他們自己來演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