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村武卒的吼聲在料峭春風中回蕩:“穩住!‘盾’在前,頂住了就是墻!矛居中,看準了捅!刀在后,護住了補漏!三人一體,同生共死!再來!”
三十余名青壯組成的十來個簡單的“三才小陣”,動作笨拙且遲滯。前排的“盾手”多為膀大腰圓的漢子,緊握著由厚實門板簡單箍上把手制成的“盾牌”,努力維持著半蹲前頂的姿態,額頭滲出細汗。
中間的“矛手”緊握著近一丈長的削尖硬竹竿,手臂微微顫抖,試圖從“盾牌”預留的縫隙中向前突刺,角度卻時常偏差。
后排的“刀手”則顯得更為緊張,握著柴刀或短木棍,眼神警惕地左右掃視,腳步有些凌亂。
蔡謙悄然走近緩坡邊緣,目光并未停留在笨拙的演練上,而是落在一處樹蔭下。那里,十來個明顯跟不上隊伍節奏或體力稍遜的青壯,正圍坐一圈。一個身穿麻衣的漢子,捧著一張粗糙的麻紙,對著上面墨跡淋漓的字句,誦讀著:
“……其十七:聞鼓不進,聞金不止,旗舉不起,旗按不伏,此謂悖軍,犯者斬之!”
“其……其二十九:多出怨言,怒其主將,不聽約束,更教難制,此謂構軍,犯者斬之!”
“其……五十四:竊人財物,以為己利,奪人首級,以為己功,此謂盜軍,犯者斬之!”
每讀一句,他便扯著嗓子,又用更直白粗糲的鄉音解釋:
“聽見鼓響不往前沖,聽見鑼響不停下,看見旗舉不起來,看見旗按不趴下?這叫違抗軍令!殺頭!”
“整天抱怨長官,不聽管束,還煽動別人鬧事?這叫擾亂軍心!殺頭!”
“偷搶別人東西、搶別人戰功?這叫賊!殺頭!”
圍坐的青壯聽得臉色發白,有人忍不住嘀咕:“娘咧……這么多條條框框,比伺候地里莊稼還難……”
“就是,動不動就殺頭,嚇死個人……”
“怕啥!”那漢子眼睛一瞪,聲音拔高,“只要咱們牢記‘三大律’——聽號令、不慫、不禍害鄉親!這些‘斬’字頭的玩意,就離咱們遠著呢!”
蔡謙沒有上前,他在這駐足的時間已經有點長了,幾個穿著皮甲的士卒都開始時不時把目光投到了他身上。要不是他衣著華貴,不似細作,可能已經有士卒上前問話了。
蔡謙默默轉身,回到車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車隊繼續前行,沿途村落的訓練場景不斷沖擊著他的認知。
李家洼,他看到一個士卒正嚴厲地鞭笞一名因偷懶躲在草垛后睡覺的青壯,鞭子抽在厚棉襖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伴隨著武卒的怒斥:“三大律第一條是什么?!聞令而動!集合的梆子響了多久了?!就你這樣,考核丙等都別想!掛不上牌,免不了糧,看你婆娘罵不死你!”那青壯齜牙咧嘴地認錯跑回隊列,周圍人噤若寒蟬,訓練動作明顯認真了幾分。
石橋村,同樣是穿著皮甲的士卒,在一群村民的圍觀下,講解民壯訓練的獎勵:
“凡參與集訓并通過‘丙等’考核者,免其家當年部分‘義倉糧’一至二成——視當年天時而定。獲‘乙等’者,免三成,另由郡府賞賜鹽三斤、粗布一匹。獲‘甲等’者,免五成‘義倉糧’,賞鹽五斤、細布一匹,其名錄入‘鄉勇英冊’,張榜公示!連續三年獲‘甲等’者,其家賦稅再減一成!”
“什么時候集訓?我說小景,我昨天講的你是一點沒記住啊!”那士卒哭笑不得,拿著手里的文書不輕不重地敲了發問的青壯一下,耐著性子又講了一遍:“集訓時間為春耕結束至夏耘開始前,及秋收后至冬閑前兩段。每段集訓,最長不過半月,放心,耽誤不了你們農忙。”
越靠近西陵城,蔡謙的心越是往下沉。所見所聞,無不印證并加深著他最初的恐懼。江夏鄉野,在李玄的治下,正經歷著一場靜默而深刻的蛻變。
“全民皆兵!”蔡謙在心中吶喊。
李玄已經在逐步將統治的觸角和軍事的潛力,直接延伸到江夏的每一個村落,滲透進每一個丁壯的心中!他是在用江夏的土地、糧食和人力,鑄造一柄指向整個荊州的利劍!
“釜底抽薪……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蔡謙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寒意。兄長蔡諷擔憂李玄是改變荊州格局的變數,如今看來,何止是變數?簡直是顛覆者!
馬車駛入西陵城郭,城門的盤查明顯比沿途嚴密許多。守門士卒目光銳利,對過往行人車馬查驗仔細,雖無刁難,但那股肅殺之氣,與城內尚存的年節余韻格格不入。
街道上行人不少,商鋪也多開門營業,但秩序井然,少見喧嘩。偶爾有巡邏的士卒踏著整齊的步伐走過,甲胄鏗鏘,引得路人紛紛側目避讓。
蔡謙一行,輕車熟路到了一處黃家的別院住下,這個別院離著郡衙不遠,往年,蔡家來人到黃家拜年,都是住在此處,甚至別院內的仆役,也都是蔡氏的人。
“蔡福,明日辰時,你持我名帖和這份禮單,前往郡守府衙。”
書房內,蔡謙將一份措辭謙恭,以“仰慕李節帥威儀,懇請賜見”為由的拜帖,以及一份價值不菲的禮單遞給隨行的管事蔡福。
“是,二爺。”蔡福上前雙手接過拜帖和禮單,貼身藏好。
“阿貴!”蔡謙的目光轉向另一名精悍心腹,“你今日便行動!找到那戶人家!”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閃爍:“若他們識相,一切好說。若冥頑不靈,或走漏風聲……”蔡謙沒有說下去,只是做了個極其隱晦的手勢。
阿貴眼中兇光一閃,躬身低語:“二爺放心!屬下曉得輕重!”
“好!”蔡謙重重吐出一個字,“去吧!謹慎行事!”
兩人悄無聲息地退下,融入別院走廊的陰影之中。
蔡謙獨自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隙。寒冷的夜風灌入,帶著西陵城特有的、混雜著煙火氣與一絲鐵銹味的空氣。
李玄在江夏織的這張網,太密,太深,也太快了!
蔡謙心里滿是焦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