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隱站在沙丘邊緣,風沙刮過左臂纏帶,黑印在皮下跳動如脈搏。他盯著遠處那道與蕭晚相似的命格紋,沒有動。那不是她。是假的,是餌。他知道。
但黑印震顫得厲害,像要破皮而出。它認出了什么。江隱咬住后槽牙,舌尖抵著破損的牙齦,血腥味漫開。他抬起右手,將暗燼殘柄插進沙地,左手緩緩解開左臂緞帶。
金紋在皮膚下游走,越來越亮。共鳴來自南方——深海之下,歸墟海眼。第二塊碎片在那里。他不能再停。
他拔出刀,轉身,一步踏入風沙。銅錢從懷中取出,七枚排開,血指尖一抹,擲于沙面。落地皆顯“墟”字。方向未變。
三日后,南海邊緣。浪濤拍打礁石,水汽撲面。江隱脫去外袍,露出左臂黑印,金紋已凝成鎖鏈狀。他將銅錢壓入心口,閉眼,黑印發熱,識海浮現海圖——深海裂谷中央,珊瑚王座之上,一點微光懸浮,如淚滴。
他縱身躍入海中。
海水冰冷,越往下,壓力越強。歸墟海流中漂浮著細絲,透明如蛛網,觸到皮膚便滲入經脈。江隱剛潛百丈,眼前驟然扭曲。
幻象浮現:他與蕭晚立于海底宮殿,她穿鮫綃長裙,發間綴珠,笑著牽他手。她說:“我們藏起碎片,就能逃過審判。”他點頭。下一瞬,天崩地裂,銀甲修士破宮而入,長槍貫穿她胸膛。她倒下時,命格紋從耳后剝離,化作青煙消散。
江隱猛然睜眼,右手反手一刀,將纏上手臂的命格殘絲斬斷。血從掌心溢出,滴入海流。他咬破舌尖,痛意刺穿識海,幻象碎裂。
黑印仍在震顫,但方向更清晰了。他繼續下潛。
越接近海眼底部,殘絲越密。每一根都在低語,都在誘發記憶。他不再閃避,任殘絲貼上身體,只以痛覺維持清醒——刀刃劃過小臂,血霧擴散,腥氣入鼻,神志如鐵。
終于,珊瑚王座出現在視野中。通體血紅,由千年尸骨堆積而成。王座上,鮫人王盤踞,上半身人形,下半身魚尾,鱗片泛著幽藍光澤。他手中托著一枚晶瑩淚滴,光暈流轉,正是命格碎片。
江隱靠近三十丈時,鮫人王睜眼。
一聲哭歌響起。
音波如刀,直刺魂魄。江隱耳膜炸裂,鮮血順耳道流下。黑印驟然暴動,自動吞噬哭歌中蘊含的殘魄,溯魂功能被強行觸發。
幻象再臨:前世記憶涌入——他確為歸墟守衛,蕭晚是鮫人公主。他們私藏碎片,試圖阻止獻祭儀式。初代掌門親臨,一劍斬下她的頭顱,命格碎片被奪,封入王座之下。他被剝去靈識,化為海眼守尸。
“不……”江隱低吼,拳頭砸向自己太陽穴。痛感撕裂幻境。
但他沒有逃。他主動催動黑印,反向溯魂,鎖定碎片本身。
記憶回溯:那夜并非私藏。碎片是蕭晚親手放入他手中的。她說:“若我死了,你帶著它逃。”掌門到來時,她主動獻祭自己,以命格為引,封印裂縫。她不是被殺,是自盡。
記憶被篡改了。真正的執念,是鮫人王自己。
江隱睜眼,目光如刀。
鮫人王仍在吟唱,哭歌愈發凄厲。他的雙眼已全白,口中吐出黑霧。一個聲音從他喉間擠出,不屬于他:
“你也會親手斬斷她。”
江隱渾身一震。
幻象第三次降臨——這一次,是他自己。他站在祭壇中央,手中鎖鏈纏繞蕭晚脖頸。她掙扎,命格紋寸寸崩裂。黑印在他胸口跳動,化作巨口,將她的魂魄一口吞下。她最后看他一眼,嘴唇開合:“為什么……”
“住口!”江隱怒吼,一刀斬向自己左臂。黑印劇痛,幻象晃動。
“你逃不掉。”那聲音繼續道,“每一次你奪魄,都在重復這一幕。你救不了她,只會吞噬她。”
江隱跪在海底,右手死死掐住自己喉嚨,逼自己清醒。他低頭,看插在沙地中的暗燼殘柄。刀身沾血,映出他扭曲的臉。
他忽然笑了。
笑出聲。
“你說我逃不掉?”他低語,“可我已經知道,那是假的。”
他抬手,將黑印對準鮫人王。
“我不溯你的記憶。”他說,“我溯她的。”
黑印金紋暴漲,化作金色鎖鏈,逆著哭歌音波,直沖王座。鎖鏈穿透鮫人王胸膛,將他釘在珊瑚之上。他身體劇烈抽搐,口中黑霧噴涌。
虛噬者殘魂顯現,化作一團蠕動黑肉,附在鮫人王背后,嘶吼:“你奪不走!這是她的執念!”
“不是。”江隱站起,一步步走向王座,“這是你的謊言。”
他伸手,抓住那枚淚滴狀碎片。
觸碰瞬間,黑印轟然震動。碎片自動碎裂,化作光流,涌入黑印。金紋在皮膚下奔涌,如河如網,最終沉入識海。
江隱全身劇痛。靈根在經脈中寸寸斷裂,又重組。他仰頭,無聲嘶吼。
半透明的經絡在他體內浮現,如琉璃脈絡。他睜開眼,視線穿透海水,看見遠處游過的修士——他們體內,命格如絲線般流動,清晰可見。
他已能“看”見命格。
鮫人王咳出黑血,虛噬者殘魂被金色鎖鏈絞碎,消散于海流。他抬起手,想抓江隱,卻只抓到一縷光。
“你……終究會……”他斷氣前低語。
江隱拔出鎖鏈,收刀入鞘。他低頭,看掌心殘留的碎片余光。它映出蕭晚的臉,一閃而逝。
他將銅錢取出,七枚并列,以指尖蘸血,點在中央一枚。
擲出。
銅錢沉入沙底,全部朝上,字面朝天。
方向已定。
他轉身,向更深海域游去。
海底裂谷盡頭,一道微弱金光閃爍。第三處封印點。
他接近時,黑印再次共鳴。但這一次,震動中夾雜一絲異樣——微弱的命格波動,不屬于碎片,也不屬于鮫人。
有人在等他。
他停下,右手緩緩握住暗燼殘柄。
前方海沙緩緩隆起,一人影自沙中站起,手握長劍,劍脊嵌著三枚青銅蛇鱗。
江隱瞇眼。
又一個蝕心劍傀儡。
但這一次,對方沒有立刻出手。他緩緩抬起左手,掌心朝上,露出一道命格紋。
江隱瞳孔驟縮。
這一次,紋路與蕭晚的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