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河之畔,人聲鼎沸,彩旗招展。
數千百姓自發前來,將河堤兩岸圍得水泄不通,一張張樸實的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喜悅。
困擾安平縣數十年的水患,今日終于迎來了終結的希望。
新任縣丞林昭,一襲青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正立于臨時搭建的高臺之上。
他目光沉靜如水,掃過臺下激動的人群,聲音清朗而有力:“諸位鄉親,今日東河工程動工,非林某一人之功,乃是仰賴全縣百姓同心同德!此河一治,良田萬頃再無水淹之憂,我安平縣必將迎來真正的安平!”
“林大人英明!”
“青天大老爺啊!”
歡呼聲如山崩海嘯,一浪高過一浪。
林昭含笑點頭,正欲宣布開工,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如毒蛇吐信,驟然襲上他的后心!
這股殺意凝練至極,不帶絲毫感情,純粹為了奪命而來!
林昭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
上任以來,他每日可動用三次的“心聲監聽”能力,今日還一次未用。
他毫不猶豫,將這第一次機會鎖定在了那股殺意最為集中的方向——人群右后方一棵大柳樹下。
剎那間,一個瘋狂而怨毒的念頭,如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
【就是現在!
趁他講話,心神最松懈之時!
射他的右膝!
廢了他!
讓他下半輩子都只能在輪椅上茍延殘喘,看我如何報這斷指之仇!】
右膝!
林昭瞳孔驟縮,電光火石之間,他沒有絲毫猶豫,腰身猛地發力,以一個常人絕難做出的姿勢向左側橫移半步!
“咻——!”
一聲尖銳刺耳的破空銳嘯幾乎貼著他的后背響起!
一支黑沉沉的狼牙箭擦著他的官袍飛掠而過,帶起的勁風甚至撕裂了一角衣袍!
那箭矢去勢不減,“嗡”的一聲悶響,死死釘入了林昭身后那根充當儀仗的旗桿木柱上,箭簇沒入寸許,箭羽兀自劇烈顫抖,發出令人牙酸的嗡鳴!
全場雷鳴般的歡呼戛然而止!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百姓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們驚恐地看著那支幾乎奪命的冷箭,再看看身形微側、面色冷峻的林昭,腦子一片空白。
“有刺客!”
人群中不知誰聲嘶力竭地喊了一嗓子,場面瞬間失控!
百姓們尖叫著,推搡著,四散奔逃,原本井然的秩序轟然崩塌!
“保護大人!”
王捕頭雙目赤紅,第一時間抽出佩刀,帶著一眾衙役將林昭護在中央,聲嘶力竭地吼道:“封鎖現場!所有人不許動!刺客就在人群里!”
林昭的目光,早已穿過混亂的人群,死死鎖定了柳樹下那個臉色煞白、正欲將手中短弓藏入懷中,轉身逃跑的身影。
“王捕頭,柳樹下,穿褐色短衫的漢子,就是他!”林昭的聲音冰冷而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漢子正是張屯!
他聽見林昭的喝聲,魂飛魄散,哪里還顧得上隱藏,拔腿就往人群深處鉆去!
“想跑?!”王捕頭怒吼一聲,身如獵豹,幾個起落便沖入人群,一記兇狠的鎖喉擒拿,便將張屯死死按在地上。
刑房內,燭火搖曳,將墻上猙獰的刑具影子拉得老長。
張屯被綁在刑架上,渾身篩糠般發抖,但無論王捕頭如何逼問,他都咬死一句話:“是小人一時糊涂,受奸人蠱惑,說林大人斷我財路,我……我真不知道那人是誰!他蒙著臉!”
縣令孫承志聞訊趕來,看著張屯這副模樣,又看看外面尚未完全平息的民情,眉頭緊鎖,壓低聲音對林昭道:“林縣丞,你看此事……這張屯不過一介潑皮,恐怕也問不出什么。不如就以‘受人蠱惑,行刺未遂’定罪,判個流放,盡快平息此事,以免人心惶惶,影響了東河工程的大局啊。”
息事寧人。這便是孫縣令為官多年的生存之道。
林昭卻搖了搖頭,目光銳利如刀,直視著張屯:“孫大人,你看他的眼睛。”
孫承志一愣,湊近了看,只見張屯眼中滿是深入骨髓的恐懼,卻沒有半分刺客該有的怨毒與仇恨。
“他眼中有懼無恨。”林昭一字一句道,“這不像是主謀,更像是一枚被人用過即棄的棋子。他不是怕我們,是怕他背后的人。此刻輕判了他,等于放走了真正想殺你我、攪亂安平縣的毒蛇!”
孫承志倒吸一口涼氣,他只想著盡快了結,卻沒想過這一層。
當夜,一則消息從縣衙內部傳出:刺客張屯被打入死牢,三日后問斬。
子時三刻,月黑風高。
縣衙后院最偏僻的一間牢房內,一道身影蓋著草席,蜷縮在角落里,似乎正沉沉睡著。
牢房頂部的橫梁陰影里,林昭如同一只蓄勢待發的獵鷹,收斂了全部氣息,雙目在黑暗中閃著精光。
牢里的“張屯”,早已被他用一個死囚偷梁換柱。
他自己,則成了那個守株待兔的獵人。
一陣微不可察的衣袂破風聲響起。
一道矯健的黑影如貍貓般悄無聲息地翻過高墻,幾個閃落,便精準地來到了這間偏牢之外。
黑影從懷中摸出一根細長的吹管,顯然是想用毒針結果“張屯”,做到神不知鬼不覺。
就在他將吹管湊到嘴邊的剎那,頭頂的黑暗中,一個冰冷的聲音驟然響起。
“軍中特制的淬毒短刃藏于左袖,擅用吹針,步伐沉穩有力,你曾是虎威軍趙元彪的親衛!”
那黑影渾身劇震,仿佛被驚雷劈中,猛然抬頭,眼中盡是不可思議的駭然!
他想也不想,放棄刺殺,轉身便要暴退!
“既然來了,就留下吧!”
林昭從橫梁上一躍而下,身形快如鬼魅!
黑影大驚失色,自知身份暴露,逃生無望,他反手從袖中滑出一柄幽藍的短刃,不退反進,直刺林昭咽喉!
這一刺,狠辣!刁鉆!充滿了軍旅搏殺的鐵血氣息!
然而,林昭早已料到他的所有動作。
就在黑影暴起的瞬間,他再次動用了心聲監聽!
這是他今日的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
一道急促而絕望的念頭,清晰地傳入他的腦海!
【任務失敗!
身份暴露!
必須立刻傳訊給‘永豐鹽號’的周掌柜,讓他火速撤離!
京里的計劃不能亂!】
鹽號掌柜!
林昭心中豁然開朗,手上動作卻更快!
他側身避過毒刃,手腕一翻,精準地扣住刺客手腕的麻筋,只聽“咔嚓”一聲,刺客慘叫一聲,短刃脫手飛出。
下一刻,林昭一記手刀重重砍在他的后頸,那刺客悶哼一聲,軟軟倒地。
線索,串聯起來了!
次日,林昭不動聲色,一面將刺客嚴密看押,一面開始著手調查城中的“永豐鹽號”。
這一查,便查出了驚天的問題。
永豐鹽號在安平縣開了近五年,一直以低于官鹽兩成的價格售鹽,百姓們都說周掌柜是善人,卻無人知曉,這鹽號根本沒有朝廷頒發的鹽引!
這是私鹽!
林昭連夜調閱了縣衙的鹽政檔案,一個更驚人的發現讓他后背發涼——安平縣每年的官鹽鹽引申領數額,竟然比朝廷核定的配額,足足多出了三成!
多出來的這三成官鹽鹽引,去了哪里?又變成了誰的私財?
一個盤踞在安平縣,甚至牽連更廣的走私網絡,已然浮現!
傍晚時分,林昭換上一身便服,悄然來到永豐鹽號對面的茶樓。
他啟用了今日的第二次心聲監聽,目標直指正在柜臺后撥弄算盤的周掌柜。
【……林昭這個愣頭青,查得這么緊,連五年前的舊檔都翻出來了。
趙將軍那邊已經傳話,再等三日,等京里那位大人的批文一到,就找個機會,讓他‘病死’在任上!
一個寒門出身的小小縣丞,也敢擋我們的財路,不知死活!】
病死?好一個病死!
林昭端起茶杯,滾燙的茶水入口,卻壓不住心底的寒意和沸騰的殺機。
他沒有打草驚蛇,而是徑直返回縣衙,找到了孫縣令。
“孫大人,如今城中鹽價波動,百姓頗有怨言。永豐鹽號雖價低,但時常斷貨,不如由我等官府出面,設立平價鹽棚,以官府庫存,平抑鹽價,既能安撫民心,又能順勢清查黑市私鹽,一舉兩得。”
孫承志一聽要動鹽市,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可,萬萬不可!鹽政乃是朝廷命脈,牽一發而動全身,背后水深得很,你我若是貿然插手,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這烏紗帽可就保不住了!”
“大人此言差矣。”林昭的眼神沉靜而銳利,“若百姓因缺鹽、食高價鹽而生亂,這責任,是你我二人來擔。若我等設立平價鹽棚,穩定了市場,安撫了民心,這便是實打實的政績!孰輕孰重,大人心中應有明鏡。”
孫承志額頭滲出冷汗,他看著林昭那雙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權衡了許久,最終一咬牙:“好!就依你所言!”
平價鹽棚開市之日,百姓奔走相告,縣衙門口排起了長龍。
而就在同一時刻,消息傳來——永豐鹽號突然關門歇業,掌柜和幾個核心伙計不知所蹤!
“想跑?”林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太晚了。”
他早已命王捕頭帶著人,在城外所有要道設下暗卡。
不到半個時辰,一輛企圖沖卡的馬車被截下,車里藏著的,正是驚慌失措的周掌柜。
審訊室里,面對如山的鐵證和那名被活捉的刺客,周掌柜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將一切和盤托出。
原來,前任虎威軍統領趙元彪,早已和朝中一位手眼通天的巡按御史勾結,利用職權,在數個州縣之間倒賣超額申領的官鹽鹽引,牟取暴利。
安平縣,只是他們利益鏈條上的一環。
林昭的到來,尤其是東河工程,觸動了他們盤根錯節的利益,這才引來殺身之禍。
“林大人,求求你,放過我吧!”周掌柜涕淚橫流,“你斗不過他們的!再查下去,你一定會死的!他們連巡撫都敢不放在眼里!”
林昭將所有供詞整理成冊,用火漆密封,而后親筆寫下一封信,信中言辭懇切,直指鹽弊之禍不止一縣,恐已動搖國本,懇請巡撫大人徹查。
他將信件和供詞交給最心腹的信使,看著快馬沖出縣城,絕塵而去,心中一塊大石暫時落地。
夜深人靜,縣衙天井中灑滿清冷的月光。
林昭負手而立,仰望著滿天繁星。
從東河遇刺到鹽號破局,不過短短數日,卻已是殺機四伏,步步驚心。
他知道,將供詞送出,等于將自己徹底推到了風口浪尖,與一個龐大的利益集團不死不休。
安平縣的這盤棋,他暫時是贏了。
可趙元彪,那位京城的巡按,他們會就此罷休嗎?
巡撫衙門的回信,以及吏部關于他功名實授的文書,或許已在路上。
此間事了,他也該準備返鄉,去往自己真正的任地了。
只是,前路是坦途,還是更兇險的龍潭虎穴?
他緩緩收回目光,嘴角泛起一絲冷冽的弧度,對著無盡的夜空,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語:
“你們以為我是可以隨意碾死的螻蟻……卻不知,我聽得見,你們每一個人心里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