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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風雪狼歌

可敦城·夜雪

城主府邸的檐角懸著冰凌,風一吹,叮當作響。

耶律雅里獨坐虎皮椅,羊皮勤王令在指尖反復卷折,墨跡因掌心汗氣微潮。

燈火映出他滿是血絲的眼睛——

那是夾山突圍當夜,親衛用尸體替他擋箭時濺上的血,至今血絲未褪。

案頭擺著三樣東西:

?一面殘缺的赤狼旗——

父皇天祚帝親賜,如今只剩半幅;

?一枚虎符——

可敦城兩萬精騎、十萬戰馬的命脈;

?一封密報——

“應州圍急,帝陷絕地”。

他抬頭,窗外雪片紛揚,像無數把鈍刀割著黑夜。

“兩萬騎……”雅里喃喃,聲音被北風撕碎,“夠沖一次,卻不夠贏一場?!?

更讓他心口發緊的,是草原新傳頌的名字——

耶律大石,三百鐵衛破金人四個猛安,黑水河一戰封神,被草原各部稱為“白狼王”。

而這位“白狼王”的勤王令,此刻正壓在他的指節下。

雪光映出羊皮背面的一行小字:

“七州十八部,共赴可敦,狼旗重立?!?

字跡鐵劃銀鉤,像狼牙,也像枷鎖。

雅里閉上眼,耳邊響起父皇最后的怒吼——

“大石欺朕,擁立晉王,狼子野心!”

又響起草原牧人的長調——

“白狼王駕到,天可汗歸來!大遼可興!”

他睜開眼,雪已積到窗欞。

兩難的抉擇如冰錐抵喉:

守城,可保血脈,卻要坐看父皇困死;

迎狼,或能復國,卻也可能讓狼反噬主人。

風更急了,雪片拍在門外懸掛的契丹赤狼旗上,像無數細碎的馬蹄聲在敲擊。

雅里緩緩起身,羊皮勤王令在他掌心展開。

燈光下,光線明滅不定。

他的心情也墜入冰窖,起伏難平。

草原深冬,大雪如席。

天地一片混沌,唯余鐵蹄踏雪的“咯吱”聲連綿成鼓。

最前方,赤電昂首嘶鳴,鬃毛在風中揚起猩紅的火浪,像一柄割開雪幕的刀。

耶律大石伏在馬頸,狼皮大氅翻飛,雪粒打在他凍紅的臉頰上,卻掩不住眼底灼灼的寒光。

三百鐵鷂子緊隨其后——黑甲黑盔,長槊斜指蒼穹,馬腹兩側懸著新鑄的火藥筒;

他們沉默如鐵,唯有呼出的白霧連成一線,像一條游動的黑龍。

再往后,六百各族勇士排成松散而鋒銳的雁陣:

烏古部銀狐皮帽、汪吉部藍羽纓、哈烈部赤色披風……雪片落在不同顏色的皮甲上,轉瞬即化,仿佛草原各部的血與火正被冬風淬煉成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劍。

狼旗在風雪中獵獵,殘破的契丹狼紋被雪粒鑲出銀邊,像極了一道撕裂長夜的閃電。

鐵蹄一路向西,踏碎積雪,直奔天際盡頭那座被白霧籠罩的孤城——可敦城。

風卷長草,雪粒打在臉上像細小的刀刃,卻掩不住耶律大石眼里的光。

他勒住赤電,回首望見身后的長龍——

黑甲鐵鷂子如一條沉默的鋼脊,六百各族勇士的旌旗在風雪中獵獵,像七色火焰在冬夜里燃燒。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前世實驗室里那些熟悉而又冰冷的試管與公式,想起顯微鏡下的硝化棉晶體——

如今它們應該化作黑水河畔的火藥與狼煙,在千年前的草原上炸開命運的火花。

“我可是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化學博士?”他低笑,聲音被寒風撕碎,“現在我將是草原的點火者,看我如何一一點開這些科技樹?!?

他想起遼太祖耶律阿保機揮鞭立國時的豪情,想起可敦城目前留下的那支兩百年未曾動用的暗子——

十萬匹戰馬,兩萬精騎,像沉睡的狼群正在等待狼王的號角。

而金人八年的雷霆之勢,竟把百萬遼軍撕成碎片,天祚帝被困應州,生死未卜。

可命運給了他第二次發出狼嚎的機會:

黑水河的水淹了兩千金騎,古隘口的火攻打碎了女真兩個猛安,七州十八部的勇士自愿把狼牙吊墜系在刀柄上,隨他踏雪西行。

鐵蹄下的雪原不再是逃亡的荒路,而是通往西域的征途。

他張開雙臂,任風雪灌滿狼皮大氅,大笑聲滾過曠野:

“西域!我來了!”

笑聲里,草原的風把硝煙味吹進他的鼻腔,滿天雪花正在把聲聲鐵蹄敲進他的血脈里。

大漠風雪,天地一色。

鉛云低垂,雪片被狂風卷得橫飛,像無數把碎銀小刀刮過鐵甲。

耶律大石勒住赤電,火紅鬃毛在風中炸成烈焰,雪粒撞在甲葉上迸出點點寒星。

身后三百鐵鷂子排成黑線,馬蹄踏破雪殼,發出碎玉般的脆響。

忽有雪霧裂開,蕭鐵鷂披霜而至,肩頭積雪未融,聲音卻滾燙:“殿下!也喜部大首領也速蓋,率族人于十里外張狼旗迎駕!”

大石朗聲長笑,笑聲滾過雪原,震得氈旗獵獵。

一匹斑點馬緊隨,烏云裹在狐裘里,只露一雙比雪更亮的眼睛。

她靠近時,寒風掀起斗篷一角,露出那晚留在頸側的淺紅齒痕——

記憶瞬間滾燙,大石心頭一蕩,韁繩在掌中勒得更緊。

再后一騎,赤勒罕低垂著頭,鐵甲覆雪,臉色比霜更灰。

他曾是哈烈部第一勇士,如今卻像只落敗的野狗,咬牙跟在耶律大石身后,只感覺前進的每一步都像踏在刀鋒上,割得心里刺痛。

大石回眸,目光如刃。

笑聲卻帶著風雪也掩不住的暢快。

“走!”

他一聲暴喝,赤電長嘶,四蹄掀起雪浪。

烏云提韁并驅,狐裘飛舞,笑聲清脆如鈴。

兩騎沖在最前,身后黑潮轟然加速,雪塵翻卷成一條咆哮的銀龍,直奔前方。

風更狂,雪更烈,天地仿佛為這三騎讓道,只余馬蹄如雷,豪情似火,在大漠的風雪中燃燒。

風卷雪刃,天地作鼓。

蕭鐵鷂勒馬高崗,望見前方那抹火紅與雪白并轡疾馳,胸中豪情炸開,竟脫口高唱:

“狼煙起,江山北望——

馬長嘶,劍如霜——”

嗓音粗獷,卻帶著草原最原始的金屬質感,像狼嚎穿云。

三百鐵鷂子先是一愣,隨即齊聲應和,鐵甲在風雪中鏗鏘,馬槊隨著節拍起落,像一排排豎起的銅管樂器。

“龍旗卷,萬騎奔騰——

血未冷,心更狂——”

雪粒被歌聲震得四散,寒風把詞句吹向遠方。

有人把刀背敲在鐵盾上,打出鏗鏘鼓點;有人將狼牙棒高舉,當作節拍指揮。

歌聲滾成雪原上的雷,壓過呼嘯風聲,也壓過每個人胸腔里的心跳。

蕭鐵鷂咧嘴大笑,雪渣子沾在胡須上。

“跟了殿下這么久,竟不知他還會寫歌?”

但此刻他已無暇多想——

因為歌聲所到之處,鐵蹄更疾,狼旗更烈,

士氣如熾,在漫天風雪中燒出一條通紅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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