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裹著沙塵,把三司衙門的青石板吹得發白,像蒙了層陳年的霜。
章衡將最后一本賬冊鎖進鐵柜時,銅鎖“咔噠“一聲脆響,驚飛了檐下棲息的麻雀。他拍了拍柜面的浮塵,指尖沾著層土黃色的沙粒——這汴京的風,連呼吸都帶著砂礫感。
“官人真要走?“
章平抱著個藍布包袱跑得滿臉通紅,粗布巾擦汗的動作太急,把額角的碎發都蹭得立了起來。他把包袱往案上一放,案邊瓷碗里的雨前龍井晃出了邊,在青灰色的案面上洇出小小的水痕。
“王相公今早還在政事堂夸您核賬比算盤還準。說今日準備再給您的官職升一升。“
章衡拿起包袱掂了掂,青布被里面的賬冊硌出棱棱角角,像是揣了半塊磚。
“升什么升,“
他笑了笑,眼角的細紋里還沾著沙塵,指尖敲著案上那本《青苗法弊端疏》,紙頁邊緣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
“這京城的賬,算來算去都是黨爭的賬。你看這疏里寫的'陜西路青苗錢回收率不足六成',昨日呈上去,今日就被呂惠卿改成了'已收八成,余者待催',數字比變臉還快。“
章平湊近一看,果然見疏上有幾處墨跡明顯比別處深,“六“字被巧妙地添了筆,變成了“八“。
他吐了吐舌頭:
“難怪您昨夜核賬到三更,原來......“
“原來這賬早就不是賬了?!?
章衡打斷他,掀開案上的青瓷筆洗,里面的水渾濁得像黃河水,
“自三舍人事件后,汴京的空氣就像浸了油的棉絮,一點就著。前日呂惠卿彈劾司馬光'私藏舊黨書信',說在他家搜出了'新法誤國'的字條;昨日蘇軾又在杭州寫了'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斥鹵變桑田',明里暗里說新法把良田改成了鹽堿地。“
他拿起塊干硬的胡餅掰了半塊,嚼得咯吱作響:
“我夾在中間,既要核清新法的錢糧數,又要護著舊友不被羅織罪名。前日查河北路的免役錢,發現多收了三千貫,王相公的人讓改成'合理損耗';謝景溫的門生又暗示要'仔細查查有無貪墨'——活得比賬冊上的數字還擰巴?!?
章平撓著頭,粗布袖子掃過案上的算盤,算珠噼啪亂響:
“可鄭州......聽說去年剛鬧過蝗災,軍屯的地荒了一半,衙署的墻都漏風,夜里睡覺能看見星星......“
“漏風才好,“
章衡拎起包袱往肩上一甩,青布帶子勒得肩膀微微發紅,
“至少夜里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不用猜別人的心思?!?
他從書架上抽出張鄭州地圖,泛黃的麻紙上圈著密密麻麻的紅點,
“你看這道札子,鄭州軍戶占田不耕,三千畝良田荒得能跑野兔。軍戶領了餉銀卻不種地,糧草還得靠地方賦稅補貼,這賬算不通啊?!?
他用手指在地圖上劃了道弧線:
“我算過了,若把這些地種好,每年能收糧五千石,足夠鄭州駐軍半年的口糧。與其在三司核別人報的田畝數,不如去鄭州親眼看看到底有多少地能長莊稼?!?
章平還想再說什么,卻見章衡已經拿起了官帽,烏紗帽翅上的銅飾被沙塵磨得發亮。
“走吧,去政事堂辭行。晚了,怕是又被王相公按住了。“
政事堂的檀木案上堆著半人高的文書,王安石正對著陜西路的軍糧賬冊皺眉,指節敲著“軍屯畝產三石“的字樣,三角眼瞇成了條縫。聽聞章衡要去鄭州,他那撮山羊胡抖了抖,像是被風吹動的枯草:
“子平這是避禍?“
“是避是非?!?
章衡躬身遞上文書,指尖在“鄭州知州“四個字上輕輕一頓,
“相公推行新法,意在富國強兵??绍姂粽继锊桓?,既浪費土地,又耗損軍餉,正是新法要革除的弊病。臣去鄭州,正是想替相公將這弊病連根拔起。“
王安石盯著他看了半晌,案上的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忽然,他抓起朱筆在文書上批了個“準“字,筆鋒凌厲得幾乎要戳破紙頁。
“也好,“
他把筆往硯臺里一戳,墨汁濺了半張紙,在“青苗法實施細則“幾個字上洇出個黑團,
“你若能把鄭州軍屯整出模樣,也是大好事一件。“
未曾想,這事竟驚動了官家。
午后,內侍省的人匆匆趕來,宣章衡進殿。章衡心里犯嘀咕,知道官家突然召見所為何事,卻不知怎么和這個年輕的皇帝開口。
進了福寧殿,見官家正對著鄭州軍屯的輿圖沉思,手指在圖上輕輕點著,眉頭微蹙。見章衡進來,官家抬了抬手,示意他近前。
“章卿,你自請外放鄭州,查軍屯之事,朕準了?!?
官家語氣沉穩,目光卻如炬,落在章衡身上,
“只是鄭州軍屯積弊已久,牽涉甚廣,你此去,恐有不少阻礙?!?
章衡躬身道:
“臣明白,臣定當盡力,不負陛下所托?!?
官家忽然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聲音里帶著一股難以掩飾的豪情:
“章衡,你可知朕為何如此看重軍屯?“
不等章衡回答,他繼續說道,
“自朕登基以來,日夜所思,便是如何讓大宋強盛起來。你看那西夏、遼國,虎視眈眈,若我大宋不強,遲早要受他們的欺凌。軍屯之事,看似只是種地收糧,實則關系重大?!?
他轉過身,眼神明亮,仿佛有火焰在燃燒:
“朕想讓天下的軍屯都活起來,讓士兵們既能拿起武器保衛家國,又能拿起鋤頭耕種田地。如此一來,軍餉有了著落,國庫壓力減輕,士兵們也能安心戍守。長此以往,我大宋兵強馬壯,糧草充足,何愁不能收復燕云,再現漢唐盛世?“
章衡聽著官家的話,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腦門,心跳不由得加快,臉上也泛起了紅暈。他從未聽過官家如此直白地暢談這般宏偉志向,那“收復燕云,再現漢唐盛世“的話語,像一聲聲戰鼓,敲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一揖到底,聲音帶著激動的顫抖:
“官家宏圖偉志,臣聞之熱血沸騰!臣愿為陛下效犬馬之勞,定要把鄭州軍屯整頓好,為天下軍屯做個榜樣!“
官家見他如此激動,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走上前扶起他:
“朕就知道沒有看錯你。所以朕思量著,此去查鄭州軍屯事關重大,軍屯之中盤根錯節,怕是有人會暗中使絆子。“
說著,朝殿外喊了一聲,
“蕭成規?!?
只見一名身著鎧甲、身姿挺拔的將領大步走進殿內,大聲報名道:
“臣在。“
官家看向章衡:“這是蕭成規,現任三衙禁軍中侍衛親軍步軍都指揮副使,朕讓他率御龍諸直 10名,隨你前往鄭州,負責你的貼身保衛。“
章衡一驚,連忙推辭:
“陛下,臣只是去鄭州任知州,處理軍屯事務,怎敢勞動陛下親衛?這萬萬使不得?!?
官家擺了擺手:
“無妨,他們隨你前去,一來護你周全,二來也能幫你震懾一些宵小之輩。你盡管安心去做,有朕在,不必怕那些魑魅魍魎。你的身后,是整個大宋朝廷,是朕的雄心壯志?!?
蕭成規也朗聲道:
“章郎君放心,末將定護大人周全,助您完成陛下囑托?!?
章衡見官家態度堅決,心中感動不已,再次躬身謝恩:
“臣定不辱使命,絕不負陛下的信任與厚望!“
這消息一出,朝堂上下頓時炸開了鍋。舊黨之人私下議論:
“不過是去個鄭州,竟讓官家派出親衛,還對其暢談宏圖,章衡這榮寵也太過了。“
新黨那邊也有人嘀咕:
“王相公剛夸了他,官家就這般重視,莫不是想讓他制衡相爺?“
章平聽著這些傳言,心里既得意又擔憂,跟章衡說道:
“官人,現在滿朝都在說您這是榮寵過剩,新舊兩黨都盯著呢,咱們可得小心行事?!?
章衡卻只是淡淡一笑:
“榮寵也好,非議也罷,咱們只需做好自己的事。官家的宏圖偉志,咱們得用實實在在的功績去支撐。官家派親衛保護,是希望咱們能順利整頓好軍屯,咱們可不能辜負這份信任?!?
離京那日,章平雇的馬車停在汴河岸邊,車輪碾過濕漉漉的青石板,沾了層墨綠色的青苔。蕭成規帶著 10名御龍諸直的士兵,全部是布衣短打模樣,守護在馬車旁,引得過往行人紛紛側目。
“蘇學士在杭州喝龍井,倒讓咱們去喝西北風?!?
章平踩著汴河岸邊的柳絮嘟囔,白花花的絮狀物粘在他的布鞋上,像撒了把碎鹽。章衡回頭望了眼紫宸殿的飛檐,那琉璃瓦在沙塵中只露出個模糊的輪廓,像幅被揉皺的畫。
但他的耳邊,仿佛還回響著官家那充滿雄心的話語,心中的熱血依舊在沸騰。他忽然覺得卸下了千斤重擔——這京城的是非場,總算暫時不用應付了,他有更重要的使命去完成。
馬車駛過虹橋時,他掀起車簾,看見岸邊的纖夫正彎腰拉著漕船,號子聲在風沙中忽遠忽近:
“嘿喲——朝前走喲——“
“官人,您看!“
章平指著遠處的田埂,幾個農夫正彎腰播種,褐色的土地被犁出整齊的紋路,
“那邊的麥子都發芽了?!?
章衡笑了,放下車簾時,指尖觸到包袱里的《農桑輯要》,紙頁粗糙的質感讓人心安。
“章平,“
他忽然開口,聲音里帶著前所未有的輕快和堅定,
“去鄭州的路,咱們走慢點。順便看看沿途的莊稼,也好給鄭州的軍屯打個譜。咱們不僅要讓鄭州的荒田長出麥穗,還要讓陛下的宏圖偉志,在這土地上生根發芽?!?
馬車轱轆轱轆地駛離汴京,揚起的塵土漸漸遮住了城門的影子。
章衡靠在車壁上,聽著車外蕭成規等人整齊的腳步聲,還有越來越清晰的鳥鳴,忽然想起年少時在鄉野間看見的麥田,風吹過的時候,像片金色的海洋。
或許,離開這是非之地,才能真正算清那些關乎土地與民生的賬,才能為陛下的宏偉志向添磚加瓦。
車窗外,春風依舊裹挾著沙塵,但遠處的田野里,已經有了新綠的痕跡。章衡閉上眼睛,仿佛已經看見鄭州的荒田上,長出了沉甸甸的麥穗,那麥穗堆成的小山,正支撐著大宋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