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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以土生金

赤霄河的血色隨最后一縷殘陽沉入西山,河風裹挾著硝煙的余燼,刮過清河村焦黑的斷壁殘垣。

四艘黑船如山巒傾頹,陷在泥濘的淺灘里,甲板上凝固的暗紅與濁黃的河水攪作一片。

衛卒的呼喝聲、撬動船板的嘎吱聲、搬抬戰利品的號子聲,取代了震天的殺伐,成了這片劫后大地粗糲的呼吸。

“爹…”徐青石的聲音帶著力竭后的沙啞,小小的身體裹在莫玄松那件寬大的破舊道袍里,更顯單薄。他仰著臉,“我…留下。”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執拗。

徐長河緩緩側過頭。

夕陽的殘光勾勒著兒子蒼白卻異常堅定的側臉,那雙眼里沉淀的,不再是清河村孩童的懵懂,而是與他這種年齡不相符的成熟。

徐長河伸出那只布滿血污和老繭的大手,沒有落在兒子頭頂,而是重重地按在他瘦小卻仿佛承載了山岳重量的肩頭。

“傻話。”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斷,“清河村,在地上,爹扛得住。青玄門的路,在天上,得靠你自己趟。”他目光越過兒子,投向村口牌坊下那匹焦躁刨地的老馬,馬背上馱著連夜收拾的簡單行囊。

沒有更多言語。

徐長河猛地收回手,轉過身,只留給兒子一個被血色殘陽拉長的的背影。

徐青石小小的身體在寬大道袍下微微顫抖。

他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淡淡地血腥味。

徐青石深深吸了一口混雜著血腥與焦土氣息的空氣,猛地轉身,不再看父親,不再看村莊,一步一步,走向那匹老馬。

翻身上馬的瞬間,他最后回頭望了一眼。

父親依舊挺立在石階之上,像一塊蒼老的礁石。

王柱子正帶人從一艘黑船上吃力地卸下一架沉重的弩炮基座,李鐵頭吼叫著指揮人手拖拽巨大的船錨,張老栓帶著幾個識字的衛卒,正小心翼翼地從“赤蛟號”殘破的指揮艙里,搬出幾口釘著銅角的沉重木箱。

李秀娘站在宗祠門口,遠遠地望著他,臉上沒有淚,只有一種近乎篤定地平靜。

徐青石猛地一夾馬腹!

老馬嘶鳴一聲,馱著他瘦小的身影,沖出了村口牌坊的陰影,沖上了官道,沖入沉沉暮色之中。

寬大的灰色道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

青玄門,器鼎峰。

空氣灼熱得扭曲,巨大的熔爐如同匍匐的赤紅巨獸,噴吐著硫磺味的濃煙和橘紅色的光焰。

沉重的鍛打聲如同連綿的悶雷,震得人耳膜發麻。

徐青石站在器鼎峰山門巨大的、由整塊黑鐵巖雕琢而成的牌坊下。

他身上還沾著地肺窟的硫磺灰燼和清河村的塵土,寬大的灰布道袍被熱浪卷動。

“喂!種藥峰的小土耗子!杵在這兒擋什么道?”一個粗豪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響起。

一個身高九尺、赤裸著上身、皮膚泛著古銅光澤、如同鐵塔般的壯漢扛著一柄門板大小的鍛錘,從山門內晃悠出來。

他目光掃過徐青石瘦小的身形和那身格格不入的灰布道袍,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莫師叔又喝多了,把你扔錯地方了吧?煉器的地方,可不是玩泥巴!”

周圍幾個正在搬運礦石的器鼎峰弟子聞言哄笑起來。

徐青石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被羞辱的怒意,只有一片沉靜的淡漠。

他清澈的目光掠過那壯漢和他肩上沉重的鍛錘,最終落在山門深處一座最為高大、噴吐著暗紅色火焰的熔爐旁。

那里,一個身影背對著山門。身材并不如何魁梧,甚至有些精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灰色短褂,露出的手臂卻筋肉線條流暢,如同千錘百煉的精鋼。

那人正全神貫注地盯著熔爐中一塊燒得白熾的金屬胚子,右手握著一柄樣式古樸、毫無光澤的黑色鍛錘。

錘頭不大,但每一次落下,都精準地敲擊在金屬胚子特定的節點上,發出一種奇異的、仿佛帶著韻律的“叮”聲!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周遭所有的嘈雜,清晰地傳入徐青石耳中。

每一次“叮”聲響起,那燒紅的金屬胚子內部,都仿佛有一道肉眼可見的、凝練到極致的庚金之氣被瞬間激發、流轉、塑形!

那錘法…引動的不只是力量,更是金屬內部的靈性!

“看什么看!那是我們器鼎峰的鎮守長老,‘千鍛手’歐冶長老!也是你小子能看的?滾回你的種藥峰玩泥巴去!”鐵塔壯漢見徐青石不答話,反而盯著歐冶長老看,臉上掛不住,蒲扇般的大手帶著一股惡風,不耐煩地朝徐青石肩膀推搡過來!

就在那布滿老繭、沾滿煤灰的大手即將觸碰到徐青石道袍的剎那!

徐青石動了!他沒有閃避,沒有格擋,只是極其自然地、如同拂去衣襟上的灰塵般,抬起了一只沾著泥土的小手,迎著那只巨掌,輕輕一搭,一引!

“嗡!”

一股凝練、厚重、帶著大地脈動般的奇異力量,從徐青石掌心透出!并非硬碰硬的巨力,而是一種引動、沉降、化解的柔勁!

那鐵塔壯漢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沉墜之力順著自己的手臂傳來!仿佛腳下的地面瞬間變成了流沙!他重心猛地一失,前沖的勢頭被強行扭轉、帶偏!整個人如同喝醉了酒般,踉蹌著向前猛沖了幾步,沉重的鍛錘脫手飛出,“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火星四濺!

他自己則收勢不住,“噗通”一聲,以一個極其狼狽的姿勢,狠狠摔了個狗啃泥!激起一片塵土!

哄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器鼎峰弟子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趴在地上、灰頭土臉的鐵塔壯漢,又看看那個依舊站在原地、仿佛從未動過的灰袍小身影,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剛才…發生了什么?!

熔爐旁,那連綿不絕、帶著奇異韻律的“叮”聲,也極其突兀地停頓了一瞬。

背對著山門的歐冶長老,緩緩轉過了身。

那是一張飽經風霜、如同古銅鑄就的臉。

他的目光,如同兩柄無形的鍛錘,瞬間落在徐青石身上,那渾濁的眼瞳深處,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精芒!

歐冶長老口上下打量著徐青石,目光最終定格在他那雙沾著泥土、卻異常穩定的手上。

“厚土靈體…引地脈沉降之力,化庚金鋒芒于無形…有點意思。”歐冶長老的聲音不高,卻如同金鐵摩擦,清晰地穿透喧囂,“莫老酒鬼這次…倒沒看走眼。”

他隨手將那柄黑色的古樸鍛錘往旁邊的鐵砧上一擱,發出“當”的一聲脆響。邁開步子,朝著山門牌坊下走來。

他走到徐青石面前,停下。渾濁的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徐青石全身,仿佛要將他從皮肉筋骨到丹田氣海都看個通透。

“小子,”歐冶長老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莫老酒鬼讓你來,是打鐵?還是…看門?”

徐青石迎上、抱拳,深深一揖,聲音平靜而清晰:“回歐長老,弟子徐青石,奉師命前來器鼎峰。不為打鐵,亦不為看門。”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直指歐冶長老渾濁卻深邃的眼瞳深處:

“弟子…欲觀金鐵生滅之機,引地火煞氣為爐,煉厚土真罡化形!”

“以土生金,以金固土!”

“求長老…指一條路!”

“以土生金?以金固土?”歐冶長老渾濁的眼珠微微一凝,臉上刀刻般的皺紋似乎都舒展了一瞬。他盯著徐青石,沉默了足足三息。

整個器鼎峰山門前,只剩下熔爐的咆哮和鐵砧的余音。

突然,他嘴角咧開一個極其細微、卻如同頑石開裂般的弧度。

“好大的口氣!”他猛地轉身,不再看徐青石,朝著那座最高大的熔爐走去,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種熔巖奔流般的灼熱,拋入身后灼熱的空氣中:

“跟上!”

“讓老夫看看,你這土里刨出來的根,能不能經得住老子這器鼎峰的爐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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