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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山里的路

青玄門,種藥峰頂。

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楚寒抱著他那柄寒氣四溢的長劍,站在自己的竹舍前。

他腳下的地面,凝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空氣都仿佛要被凍結。

丹鼎峰那位須發皆白、地位尊崇的劉長老,面色陰沉如水,站在他對面。旁邊還跟著幾個丹鼎峰的內門弟子,包括在小比上被徐青石當眾打臉的劉焱,此刻正眼神怨毒地盯著莫玄松那緊閉的竹舍門。

“莫師弟!”劉長老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蘊著靈力,震得峰頂藥圃的靈草都簌簌發抖,“你還要裝聾作啞到何時?!楚師侄乃我青玄門百年難遇的冰魄劍骨!前途無量!你竟為袒護一個來歷不明、取巧弄險的劣徒,將他罰入‘寒冥洞’面壁思過?!寒冥洞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能凍結金丹神魂的絕地!你是要毀了他嗎?!”

竹舍內,鼾聲如雷,毫無反應。

劉長老臉色更青:“還有那徐青石!小比之上,以詭譎手段竊取魁首!所煉丹藥,分明是借助外物取巧!其根本,不過是引氣期都未圓滿的庸才!此等心術不正、根基虛浮之輩,留在種藥峰,只會敗壞門風!今日,你必須給老夫,給丹鼎峰,給宗門一個交代!交出那徐青石!廢除其修為,逐出山門!否則…”

“否則怎樣?”嘎吱一聲,竹舍門被推開。

莫玄松抱著那個紅漆大酒葫蘆,睡眼惺忪地倚在門框上,渾濁的老眼斜睨著劉長老和他身后氣勢洶洶的眾人,慢悠悠地掏了掏耳朵,“否則你劉老鬼就要替天行道,拆了我這破草廬?”

“莫玄松!”劉長老須發戟張,“你休要胡攪蠻纏!楚寒之事暫且不論!那徐青石,必須嚴懲!他今日能偷取小比魁首,他日就能竊取宗門重寶!此風不可長!”

“偷?”莫玄松嗤笑一聲,灌了口酒,渾濁的眼睛里精光一閃,“劉老鬼,你丹鼎峰煉了一輩子丹,眼睛是不是也被丹火燒瞎了?”

“點化金露,引動地脈生機,調和五行輪轉,化腐朽為靈丹!這是偷?這是開一派之先河!是奪天地造化之功!你那套抱著丹爐當祖宗的陳規陋矩,框不住真正的天才!”

他搖晃著酒葫蘆,指著劉長老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至于楚寒?哼!身為大師兄,不思護持同門,反欲強奪師弟機緣,以勢壓人!此等心性,別說冰魄劍骨,就是天靈根也是廢物!寒冥洞凍不死他!凍他三個月,正好給他那顆冰疙瘩腦子降降溫!讓他明白明白,仙路之上,除了那點破天賦,更重要的是什么!”

“你…你強詞奪理!”劉長老氣得渾身發抖,“徐青石何在?讓他出來!當面對質!老夫倒要看看,你這巧舌如簧,能護他到幾時!”

“對質?”莫玄松渾濁的老眼掃過眾人,嘴角咧開一個古怪的笑容,“我那‘土耗子’徒弟啊…現在嘛…”

他話音未落!

嗡——!!!

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與蠻荒氣息的波動,毫無征兆地穿透了遙遠的空間阻隔,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種藥峰頂的空氣中蕩開一絲漣漪!

這波動極其隱晦,尋常弟子毫無所覺。

但劉長老和楚寒這等修為精深者,卻是臉色同時一變!

劉長老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楚寒那冰封的面具更是瞬間碎裂,露出難以置信的駭然!

那波動…厚重如大地,凝練如真罡,帶著地肺深處特有的煞氣…還有一絲…引動山河的恐怖意志?!

“他在哪?!”楚寒失聲問道,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冰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莫玄松灌了一大口酒,渾濁的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得意和更深沉的擔憂。他咂巴著嘴,慢悠悠地吐出幾個字:

“地肺窟,百丈之下,煞氣源頭。”他瞥了一眼臉色劇變的劉長老和楚寒,嘿嘿一笑,“這會兒嘛…估計正忙著…給他老徐家看大門呢!”

清河村,血色黃昏。

斷河形成的巨大“漏斗”緩緩平復,渾濁的河水帶著殘肢斷木和濃稠的血色,嗚咽著重新填滿河床。

四艘巨大的黑船如同四座擱淺的墳冢,歪斜地陷在泥濘的河灘與淺水中,船體上插滿了箭矢,甲板上血流成河,尸骸枕藉。

幸存的零星海寇如同喪家之犬,丟棄兵器,沒命地跳入冰冷的河水,向著下游倉惶逃竄,再不敢回頭看一眼這片吞噬了旗艦和二當家的恐怖之地。

村口,一片狼藉。

土墻崩塌,箭塔化作廢墟,空氣中彌漫著硝煙、血腥和河水特有的腥氣。

但此刻,沒有人去管那些。

徐長河拄著刀,背脊依舊挺得筆直,但臉色蒼白如紙,口鼻間殘留著未干的血跡,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臟腑的劇痛。

剛才強行引動香爐愿力、配合兒子斷河一擊,幾乎榨干了他最后一絲本源。

然而,他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燃燒的炭火,掃過河面那四艘巨大的戰利品,掃過身邊那些雖然疲憊卻眼神熾熱如火的衛卒。

“柱子!鐵頭!”徐長河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帶人!登船!清點繳獲!俘虜!把能用的家伙,都給老子搬下來!尤其是那兩架沒砸爛的弩炮!還有船上的海圖!一本紙片都不許落下!”

“是!里正!”王柱子和李鐵頭轟然應諾,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剛剛經歷生死血戰、目睹神跡的衛卒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如同出閘的猛虎,撲向那四艘擱淺的巨船!

恐懼早已被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滔天的戰利品刺激得煙消云散!

左千戶按著刀柄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看著眼前的一切:斷河平復的余波,四艘如山擱淺的黑船,甲板上煉獄般的景象,還有那被衛卒如同死狗般從船樓廢墟里拖出來、渾身骨骼盡碎、只剩一口氣吊著的屠三…一股混雜著后怕、慶幸、以及更深忌憚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這徐家父子…到底藏得有多深?!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走到徐長河身邊,聲音低沉而復雜:“徐里正…此戰…壯哉!本官…佩服!”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凝重,“屠三雖廢,赤浪未滅!屠萬海…那是真正的筑基魔頭!喪弟之仇,損艦之恨,他絕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次…來的恐怕就是雷霆之怒!州府水師鞭長莫及,我云崖衛所…恐難當其鋒!你…早做打算!”

徐長河緩緩轉過頭,看向左千戶。

他臉上沒有任何得意,只有一片沉凝如鐵的平靜。他抹去嘴角的血跡,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鑿進左千戶和周文彬的耳中: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屠萬海要戰,徐某…奉陪到底!”

“石頭。”他輕輕喚了一聲。

牌坊的陰影下,徐青石小小的身軀晃了晃。

強行引動地脈真罡斷河,幾乎耗盡了徐青石初入練氣中期的所有力量。

小臉蒼白如紙,身體搖搖欲墜,只有那雙深邃的眸子,依舊亮得驚人。

他聽到父親的呼喚,用力挺直了脊梁,一步步走到父親身邊。

徐長河伸出那只布滿老繭和血污的大手,重重地按在兒子瘦小卻異常堅實的肩膀上。

沒有多余的言語,只有父子間血脈相連的沉重托付。

“回山去吧。”徐長河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告訴你師父…清河徐氏,欠他一份人情。”

“這山外的風雨…”

“爹扛著!”

“這山里的路…”

“你得替爹…替徐家…趟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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