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了,沈知意仍伏在案前,手中的細毫筆在宣紙上勾勾畫畫。窗外傳來打更聲,她才驚覺已是深夜。揉了揉酸痛的脖頸,她將畫好的水力紡紗機圖紙小心卷起,系上絲帶。
這是她被禁足的第七日。父親雖未明令禁止她研究機械,卻再不許她與裴衍見面。所有技術交流,只能通過書信往來。
“青杏,明日一早將這圖紙送到工部衙門,交給裴大人?!吧蛑廨p聲吩咐。
“小姐,您又熬夜...“青杏心疼地看著主子眼下的青黑,“老爺若知道,該心疼了。“
沈知意勉強一笑:“無妨,橫豎白日也無事可做?!?
自從得知裴衍可能已定親的消息,她便將自己埋首于圖紙設計中,仿佛只有這樣,才能不去想那些令人心碎的可能??擅慨斠股钊遂o,那個修長挺拔的身影總會闖入她的夢境,帶來一夜輾轉。
“小姐,您別怪我多嘴?!扒嘈右贿呬伌惨贿呎f,“您與裴大人明明...為何不直接問個明白?“
沈知意指尖一顫,險些碰翻茶盞:“問什么?我們本就只是...同好之交?!?
“那裴大人為何每日都派人送信來?今兒個送來的那匣子蜜餞,不正是小姐最愛吃的?“
“不過是...禮尚往來罷了?!吧蛑饴曇舻土讼氯?,“快睡吧,明日還要早起?!?
青杏嘆了口氣,吹滅燈燭退了出去。
黑暗中,沈知意躺在床上,望著帳頂發呆。青杏的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頭最柔軟的地方。是啊,若只是同好,為何裴衍每日雷打不動地送信來?為何記得她愛吃的零嘴?為何每次書信末尾,總有一句“望珍重“?
她翻身將臉埋入枕中。也許,這一切不過是君子之交的禮節。河東裴氏的門第,豈是她一個五品官之女能高攀的?更何況,她還因癡迷機械被世人視為異類...
一滴淚水無聲滑落,浸入繡花枕中。
與此同時,裴府書房燈火通明。裴衍面前攤著沈知意今日送來的圖紙,旁邊是半成品的木質機關鳥。他手中刻刀在木料上細細雕琢,每一刀都精準無比。
“少爺,三更天了,歇息吧。“老仆在門外輕聲勸道。
“再等等?!芭嵫茴^也不抬,“明日就要完工了。“
老仆搖頭退下。自從被家族禁足,少爺便日夜伏案,不是研究那些圖紙,就是搗鼓這木頭鳥。老爺夫人雖不滿,卻也無可奈何——畢竟少爺公務一點沒耽誤,每日準時去工部點卯,回來就閉門不出。
裴衍小心地將機關鳥的翅膀裝上,輕輕撥動機關。木鳥發出輕微的“咔嗒“聲,翅膀緩緩扇動,竟離案飛起,在屋內盤旋一圈后穩穩落回他手中。
“成了。“裴衍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他小心地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今日想對沈知意說的話。不是那些客套的技術討論,而是他憋了許久的心聲:「知意,七日未見,思之如狂。家族逼婚,吾誓不從。望卿耐心,必有轉機?!?
將紙條卷成細條,塞入機關鳥腹部的暗格中。裴衍推開窗戶,望向沈府方向。夜色如墨,但他知道,在那個方向,有個人或許也正望著月亮出神。
“再等一日...“他輕聲自語,“明日便讓你見到它?!?
次日傍晚,沈知意正在后院涼亭讀書,忽聽一陣輕微的“撲棱“聲。抬頭望去,一只精致的木鳥正落在石桌上,翅膀還微微顫動。
“這是...“她驚訝地伸手,木鳥卻突然“咔“地一聲,胸口彈開一個小暗格,露出里面的紙條。
沈知意心跳如鼓,顫抖著取出紙條展開。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內容卻讓她瞬間紅了眼眶。那些字句像火炭般滾燙,灼得她指尖發麻。
“小姐!老爺讓您...“青杏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沈知意慌忙將紙條藏入袖中,順勢合上木鳥暗格。木鳥立刻恢復原狀,靜靜立在桌上,仿佛只是個普通擺件。
“這是什么?“青杏好奇地看著木鳥。
“呃...一個新做的玩具。“沈知意強作鎮定,“去我房里拿那個紅木匣子來?!?
待青杏離去,沈知意迅速在隨身帶的帕子上寫下一行字:「君心似我心,不負相思意?!顾q豫片刻,又添了一句:「近日京城衣物損毀案頻發,家父言兇手或與二十年前沈家繡坊火災有關,望君留意。」
將帕子折成小方塊塞入木鳥暗格,她輕輕撥動鳥尾機關。木鳥立刻振翅飛起,轉眼消失在暮色中。
沈知意望著木鳥離去的方向,胸口涌起一股暖流。原來他并未定親,原來他也同她一樣思念...這個認知讓整個世界都明亮了幾分。
當夜,裴衍在書房中捧著那張繡帕,如獲至寶。沈知意的回信已讓他欣喜若狂,而后面那條線索更是價值連城。他立刻翻出近日整理的案件卷宗,對比時間線。
近三個月來,京城共有十三家繡坊遭人破壞,專揀貴重衣物剪壞,且手法專業,只破壞不偷盜。最奇怪的是,所有受害繡坊都曾與沈家有過生意往來。
“二十年前...“裴衍喃喃自語,突然想起什么,急忙翻出一本舊冊子。這是他從工部檔案室借閱的京城大事記,其中記載了二十年前的一場大火——沈家繡坊失火,一名繡娘葬身火海,其女下落不明。
“莫非...“裴衍眼中閃過一絲警覺。若那繡娘之女尚在人世,如今也該是二十多歲的年紀。為母報仇,完全有作案動機。
他立刻提筆寫了一張紙條,將案情分析詳細寫下,塞入機關鳥中。正要放飛,卻聽門外傳來腳步聲。
“衍兒,還沒睡?“是母親裴夫人的聲音。
裴衍迅速將機關鳥藏入袖中:“正要歇息,母親有事?“
裴夫人推門而入,面色凝重:“今日李相國府上來人,商議你與李家小姐的婚事。你父親已應允下月下聘。“
裴衍面色一沉:“母親,兒子早說過,不愿娶李家小姐。“
“胡鬧!“裴夫人皺眉,“李家門第高貴,小姐賢良淑德,哪點配不上你?“
“兒子心中已有人選?!芭嵫苤币暷赣H。
裴夫人冷笑:“可是那沈家女?一個癡迷奇技淫巧的女子,如何當得起裴氏宗婦?“
“沈小姐才華橫溢,品性高潔...“
“住口!“裴夫人厲聲打斷,“你父親已派人監視沈府,若發現你與她還有往來,定不輕饒!“說完拂袖而去。
裴衍站在窗前,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家族的壓力像一張無形的網,越收越緊。但他絕不會屈服——不僅為了自己的心意,更為了沈知意的安全。若真如他所推測,那兇手下一個目標,很可能是沈知意本人。
次日清晨,京城震動。一夜之間,五戶官員家中的女眷衣物全部被毀,且每家都留下一張血書:「血債血償」。更可怕的是,這五家都與二十年前的沈家繡坊有生意往來。
皇帝震怒,下旨限期十日內破案,否則大理寺卿以下官員一律問罪。一時間,京城風聲鶴唳,各家繡坊紛紛閉門歇業。
沈府內,沈明遠面色鐵青地將一封信拍在桌上:“豈有此理!“
沈知意拾起信一看,頓時手腳冰涼。信中只有一行血字:「沈家女,下一個就是你?!?
“爹,這...“
“從今日起,你不得踏出府門半步!“沈明遠厲聲道,“我已增派護院,日夜巡邏?!?
沈知意卻想起昨夜通過機關鳥傳給裴衍的信息。難道這案件真與二十年前的火災有關?她必須查個明白。
“爹,當年繡坊火災,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明遠神色一變:“你問這個做什么?“
“女兒只是...想知道真相?!?
沈明遠長嘆一聲:“那時為父還未入仕,沈家經營繡坊為生。一日夜間突發大火,燒死了值班的繡娘林氏。事后查明是燭火引燃繡線所致,純屬意外。“
“那林氏...可有家人?“
“有個女兒,當時才五六歲。火災后,被她舅舅接走了,不知所蹤?!吧蛎鬟h搖頭,“你突然問這些做什么?“
沈知意勉強一笑:“只是好奇。“
回到閨房,沈知意立刻寫下所知情報,放入機關鳥中。當夜,裴衍回信:「已查得林氏女名林霜,其舅乃城南鐵匠。據悉林霜后學得一手好繡活,常在各大繡坊走動。吾疑其扮作繡娘混入各坊作案。卿務必小心,勿獨處。」
讀完信,沈知意心頭發緊。她必須找出更多證據,幫裴衍破案。思來想去,她決定翻查母親的遺物——或許能找到與林氏有關的線索。
趁著夜深人靜,沈知意悄悄來到父親書房后的儲物間。母親去世后,她的物品大多收在這里。翻找許久,在一個褪色的繡囊中,沈知意發現半塊燒焦的繡帕,上面依稀可見一朵蘭花——正是母親最愛的花樣。
“這是...“沈知意翻過繡帕,背面竟有一行模糊字跡:「林妹救我」。
她心頭一震。這繡帕分明是求救信號!難道當年火災并非意外?正驚疑間,窗外突然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有人踩斷了樹枝。
沈知意吹滅蠟燭,屏息傾聽。又一聲輕響,這次更近了。她悄悄挪到窗邊,借著月光,看見一個黑影正沿著圍墻移動,身形纖細,似是個女子。
“林霜?“沈知意心頭狂跳。那黑影似乎察覺了視線,突然抬頭,兩人四目相對——那是一雙充滿仇恨的眼睛。
沈知意倒退兩步,正要呼救,后頸卻遭到重重一擊。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她看見一張陌生的女子面孔俯視著她,嘴角掛著冷笑。
“沈小姐,我們終于見面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