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七根樁
三號碼頭的鐵門銹得像塊餅干。海哥踹第三腳時,合頁發出斷裂的脆響,門軸處涌出的鐵銹粉末里,混著幾根銀白色的絲線——和林晚秋指甲縫里的一模一樣,只是更粗,像縫麻袋的線。
“陰氣指數580。”杰舉著軍用手表跨過門檻,戰術靴踩在碎玻璃上嘎吱作響,“比江面上還高。這地方不對勁,磁場紊亂得像微波爐里的金屬勺。”
碼頭早已廢棄。十幾根混凝土樁柱歪斜地插在江灘上,最高的那根纏著半幅破漁網,網眼里掛著只褪色的塑料娃娃,紅裙子被風撕成了條帶,像面求救信號旗。海哥的目光直接鎖定第七根樁柱——它比其他樁子矮半截,柱身布滿蜂窩狀的孔洞,湊近了能聞到股甜腥味,像腐爛的甘蔗混著鐵銹。
“聲吶掃過了,樁柱是空的。”杰的平板電腦屏幕上,藍色的立體圖像顯示樁柱內部有個螺旋狀的空腔,“深度6.7米,底部連著條橫向通道,通向江底。”
海哥沒看圖像。他正蹲在樁柱根部,指尖撫過一個模糊的刻痕:是個簡化的“水”字,筆畫里嵌著幾粒黑色的東西,捻開來看,是燒過的紙灰,混著細小的骨頭渣。
“是‘鎮水符’的殘片。”他掏出個小玻璃瓶,把紙灰刮進去,“用糯米漿混著人骨粉寫的,燒的時候要念《度人經》。這符要是完整的,能鎮住一整條支流的水煞,可現在……”
他突然停住,耳朵貼在樁柱上聽。幾秒鐘后,他示意杰安靜——從樁柱深處傳來一陣微弱的滴水聲,不是從上往下,而是從下往上,像有什么東西在地下用舌頭舔著混凝土。
“啟動‘聽骨器’。”海哥從背包里掏出個金屬探頭,形狀像根細長的螺絲刀,頂端嵌著塊黑色晶體,“去年在黃河撈沉船時用的那個,能放大十公里內的低頻振動。”
杰按下開關。探頭貼在樁柱上的瞬間,耳機里突然炸開一陣嘈雜的聲響——不是滴水聲,是無數人在低語,男女老少的聲音混在一起,說著不同的方言,隱約能辨出“冷”“水”“上來”這幾個詞。
“是‘積怨’。”海哥的聲音壓得很低,“這地方死過太多人,怨氣滲進樁柱里,遇潮就會出聲。你聽,最清楚的那個女聲,調子是不是很熟?”
杰的雞皮疙瘩瞬間起來了。那女聲確實耳熟——和江底哼黃梅戲的聲音一模一樣,只是此刻唱的是《女駙馬》,“為救李郎離家園”那句唱到一半,突然變成了尖銳的哭喊,像指甲劃過玻璃。
聽骨器的顯示屏上,聲波圖譜劇烈跳動,在20赫茲處形成密集的峰值——這是次聲波,能直接作用于人體內臟,杰已經開始覺得胸悶。
“關掉!”海哥猛地拔下探頭,“再聽下去,我們的五臟六腑會被震成肉泥。”
杰摘耳機的動作有點抖。她注意到海哥正往樁柱的孔洞里塞東西:三枚銅錢(光緒、民國、2015年各一枚),用紅繩串成三角形,繩結里裹著片曬干的艾葉——這是他的“三色鎮”,說是能阻斷陰陽兩界的信號。
“現在可以用你的高科技了。”他拍了拍樁柱,“聲波炮調到最低功率,打個洞就行,別把整個樁子炸塌了。”
杰從背包里拖出個巴掌大的裝置,比江面上用的聲波炮小得多,但炮口更細,像支大號注射器。她校準位置,對準樁柱上最大的那個孔洞按下發射鍵——沒有巨響,只有一陣低沉的嗡鳴,混凝土碎屑無聲地剝落,露出個拳頭大的洞口,里面黑得像潑了墨。
海哥打開強光手電往里照。光柱穿透黑暗,照亮了螺旋狀的內壁,上面布滿抓痕,深的地方能塞進整只手掌,像是有人在里面攀爬時留下的。更詭異的是,抓痕里沾著些灰白色的纖維,扯出來看,是羊毛——但碼頭附近根本沒有養羊的地方。
“是蓑衣上的毛。”海哥捻著纖維聞了聞,“和照片里那個男人穿的一樣。老長江撈尸人都穿這種蓑衣,用山羊毛混著桐油織的,能防水煞,也能……引魂。”
他突然想起什么,摸出林晚秋那枚銀手鐲,對著洞口晃了晃。手鐲剛靠近,洞里的黑暗突然涌動了一下,像被磁鐵吸住的鐵屑,而耳機里的低語聲瞬間拔高,變成了清晰的哭喊:“還我鐲子——!”
是個女人的聲音,尖銳得像指甲刮玻璃。杰的軍用手表突然發出蜂鳴,陰氣指數跳到了650,屏幕上的數字瘋狂閃爍,像是接觸不良。
“她在里面。”海哥把銀手鐲塞進防水袋,“但不止她一個。”
他戴上防毒面具——面具濾罐里除了活性炭,還塞著片曬干的桃樹葉,說是能防“尸氣入侵”。然后他擰亮頭盔上的探照燈,率先鉆進洞口。
螺旋通道比想象中陡峭。混凝土壁上長滿滑膩的苔蘚,踩上去像踩著肥皂,杰不得不打開戰術靴的防滑釘,每走一步都能聽到鞋釘刮過鋼筋的火花聲。通道里的甜腥味越來越濃,海哥的探照燈光柱突然照到個東西——掛在壁上的半截蓑衣,羊毛纖維里纏著幾縷黑發,發梢沾著潮濕的泥土。
“是照片里的男人。”海哥扯下蓑衣殘片,發現內側繡著個符號:和他潛水服上那個殘月裹浪花的圖案一模一樣,只是更古老,線條里嵌著暗紅色的斑點,像干涸的血,“他是‘江派’撈尸人,和我祖上是一個路子。”
杰突然停住腳步。她的探照燈照到通道轉角處,堆著十幾個麻袋,麻袋口敞開著,里面露出的不是棉花或糧食,而是一團團灰白色的東西,像被水泡脹的海綿。
“是‘尸蠟’。”海哥的聲音透過防毒面具有點悶,“尸體在缺氧的環境里腐敗,脂肪會變成這種蠟狀物質。但這些不對——正常尸蠟是黃白色,這個泛著青黑,說明里面混了別的東西。”
他用戰術刀劃開一個麻袋。里面的尸蠟應聲裂開,露出嵌在中間的東西——是個小小的木質人偶,穿著迷你的白裙子,指甲涂成正紅色,胸口插著根銀簪,簪頭刻著“秋”字。
“是‘替身偶’。”海哥捏起人偶,發現它的關節是活動的,四肢能擺出不同的姿勢,“有人用這玩意兒在模仿林晚秋的動作。人偶動一下,她在外面就會跟著動……包括跳江。”
杰突然指向人偶的腳。那里纏著根紅線,線的另一端從麻袋里伸出來,鉆進通道深處,像條蛇。順著紅線望去,探照燈光柱的盡頭,隱約能看到個模糊的影子,蹲在通道底部,背對著他們,正在啃什么東西。
“別開強光。”海哥關掉探照燈,只留頭盔側面的弱光燈,“用‘陰溫探測儀’。”
杰打開那個巴掌大的黑色裝置。屏幕上的熱成像圖里,那個影子呈現出詭異的藍色——溫度只有4℃,比周圍環境低了15度,而它啃咬的東西是紅色的,溫度高達42℃,像塊燒紅的烙鐵。
“是活物。”杰的聲音有點發顫,“或者說……剛死不久。”
海哥抽出潛水刀,刀身涂著層黑色的液體,是用雄雞血混著墨汁調的,“老規矩,對付水里的東西,見血封喉。”
兩人慢慢靠近。隨著距離縮短,他們看清了那個影子——是個穿蓑衣的男人,背對著他們,手里捧著個東西在啃,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像在嚼骨頭。他的蓑衣下擺浸在一灘暗紅色的液體里,液體里漂浮著片荷葉,和江面上看到的那片一模一樣。
海哥突然用潛水刀敲了敲墻壁,發出三短一長的聲音。男人啃咬的動作猛地停住,像被按了暫停鍵。幾秒鐘后,他緩緩轉過頭——
沒有臉。
本該是臉的地方,只有個黑洞洞的窟窿,窟窿里涌出銀白色的絲線,像瀑布一樣垂到胸口,絲線上掛著密密麻麻的東西:指甲蓋、牙齒、紐扣、還有小小的銀手鐲,其中一個的形狀,和林晚秋那枚一模一樣。
“是‘撈尸人’。”海哥的聲音冷得像冰,“但已經不是人了。老輩人說,撈尸人要是死在水里,魂魄會被自己撈過的尸體纏住,變成‘水魈’,專找和自己有關的人索命。”
男人(或者說水魈)沒動,只是窟窿里的銀線突然暴漲,像鞭子一樣抽向海哥。海哥早有準備,揮刀斬斷絲線,線斷的瞬間,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嘯,斷面滲出暗紅色的液體,滴在地上的荷葉上,荷葉立刻卷曲起來,變成了黑色。
“它在找這個。”海哥掏出那個裝著紙灰的玻璃瓶,對著水魈晃了晃,“鎮水符的殘片。它想補全符咒,徹底變成這地方的‘主人’。”
水魈的窟窿里突然傳出低語,這次是清晰的男聲,帶著濃重的蕪湖口音:“把符給我……我就讓她活……”
杰的耳機里同時響起另一個聲音——林晚秋的哭喊,微弱得像蚊子哼:“別信他……他在啃我的骨頭……”
海哥看向水魈手里的東西。借著弱光,他看清那是半截小腿骨,骨頭上還沾著點紅色的甲油——正是林晚秋的。而水魈啃咬的地方,骨頭斷面異常整齊,像被鋸子鋸過,而不是被牙齒咬的。
“是‘分尸咒’。”海哥突然明白過來,“他不是在吃她,是在用她的骨頭補符!鎮水符要湊齊七七四十九塊人骨才能生效,他已經湊了多少?”
他掃過水魈周圍的麻袋。十幾個麻袋,每個里面都有一具尸蠟,每具尸蠟里都嵌著個替身偶——算下來正好四十六個。加上林晚秋的小腿骨,還差兩塊。
“還差頭蓋骨和心臟。”海哥握緊潛水刀,“他要的不是銀手鐲,是林晚秋的命,用她的骨頭補全符咒,然后……”
話沒說完,通道突然劇烈震動起來。頭頂落下簌簌的混凝土碎塊,杰的平板電腦屏幕上,藍色的立體圖像開始扭曲,橫向通道的位置閃爍著紅光——有什么東西正從江底沿著通道往這邊沖,速度快得像魚雷。
“是江里的東西上來了!”杰的聲音帶著喘息,“快退出去!”
水魈卻在這時動了。它身上的銀線突然暴漲,像漁網一樣罩向兩人,同時窟窿里傳出得意的笑:“誰也走不了……你們都是第四十七個……”
海哥突然把那個裝紙灰的玻璃瓶扔向水魈。瓶子在它胸口炸開,紙灰混著空氣彌漫開來,水魈的銀線瞬間僵直,像被凍住的面條。趁著這個空檔,海哥拽起杰往洞口沖,路過那個裝林晚秋小腿骨的麻袋時,他一把抄起骨頭,刀背猛地砸向水魈的窟窿——
“砰!”的一聲悶響,水魈像被重擊的沙袋,猛地撞在通道壁上,銀線里滲出的暗紅色液體突然變成了黑色,發出濃烈的臭雞蛋味。而它啃咬的小腿骨斷面,突然滲出一滴血珠,滴在海哥的手背上,燙得像火。
“快走!”海哥拽著杰爬上螺旋通道,身后傳來水魈的慘叫,混合著另一種更可怕的聲音——鱗片摩擦混凝土的嘶嘶聲,越來越近。
沖出洞口的瞬間,海哥反手將一枚手榴彈扔進通道(這是他偷偷藏的,外殼纏著浸過桐油的紅繩,說是“炸邪專用”)。爆炸聲悶響過后,第七根樁柱猛地一顫,柱身的孔洞里涌出黑色的濃煙,帶著股焦糊味,像燒著的頭發。
“陰氣指數在降!”杰看著軍用手表,“420……380……回到安全值了!”
海哥卻盯著江灘。剛才手榴彈爆炸的沖擊波震塌了部分江堤,露出個黑黢黢的洞口,里面涌出渾濁的江水,水里漂浮著無數銀白色的絲線,像被沖上岸的海帶。而在那些絲線中間,躺著個蜷縮的身影——林晚秋,白裙子沾滿泥漿,右腿褲管空蕩蕩的,斷口處纏著半幅破漁網,網眼里卡著片荷葉。
她還活著。胸口微弱地起伏著,眼睛閉著,嘴角卻帶著笑,像做了個好夢。
海哥走過去,想把她抱起來,手指剛觸到她的皮膚,突然僵住——她的體溫正常了,不再滾燙,也不再冰冷,像剛從被窩里出來的人。但她的左手,卻死死攥著個東西,指縫里露出半截黃色的紙,上面印著模糊的符咒。
是張完整的“鎮水符”。
“她找到的。”杰湊過來看,“在江底?還是……”
她的話沒說完,江面上突然傳來一陣汽笛聲。遠處的霧里駛出一艘巡邏艇,紅藍警燈在霧中閃爍。海哥立刻把林晚秋抱到廢棄的集裝箱后面,用破布蓋住她,又將那枚銀手鐲塞進她手里。
“警察來了。”他對杰使了個眼色,“記住,我們只是來釣魚的,什么都沒看見。”
杰迅速收起所有設備,把那個裝著替身偶的麻袋踢進江里。當巡邏艇靠近碼頭時,兩人正坐在江灘上,海哥在擺弄魚竿,杰在拍風景照,好像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只有第七根樁柱還在冒煙。風從柱身的孔洞里鉆進鉆出,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里面吹笛子。海哥的余光里,那片沾著暗紅色液體的荷葉,正順著江水漂向遠方,葉面上蹲著的那只紅眼睛青蛙,突然轉頭看向他,嘴角咧開個詭異的弧度。
巡邏艇離開后,海哥才把林晚秋從集裝箱后抱出來。她的眼睛已經睜開,眼神卻很空洞,像蒙著層白霧。當海哥問她看到了什么時,她只是喃喃地說:“好多手……在江底招手……說要找替身……”
她的右手還攥著那張完整的鎮水符,符咒邊緣已經開始發黑,像被火烤過。海哥想把符拿出來,手指剛碰到紙,符咒突然自燃起來,瞬間燒成灰燼,只在林晚秋手心里留下個燙痕——是個“水”字,和第七根樁柱上的刻痕一模一樣。
“她成了新的‘鎮水符’。”海哥看著那個燙痕,突然明白過來,“水魈沒消失,只是換了種形式。只要這燙痕還在,她就永遠和這片江水綁在一起了。”
杰的平板電腦突然收到一條短信,是匿名號碼發來的,只有一張照片:在江底的某個洞穴里,整齊地擺著四十九個替身偶,每個偶的胸口都插著根銀簪,最后一個空位上,放著個空白的人偶,沒有臉,沒有衣服,只有指甲涂著正紅色的甲油。
照片的背景里,隱約能看到個穿蓑衣的身影,背對著鏡頭,正在往空白人偶的胸口刻字。
海哥把林晚秋送上救護車時,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眼神恢復了一瞬清明:“小心……洞庭湖……他們要找全七個‘水’字……”
救護車駛遠后,海哥摸出手機,調出天氣預報——未來三天,長江中下游將有特大暴雨,洞庭湖水位預計上漲3.5米。而他的通訊錄里,有個備注為“老楊”的號碼,上周剛發來消息:洞庭湖出現“逆流水”,撈尸隊失蹤了三個,讓他過去幫忙看看。
杰的軍用手表突然又開始閃爍,陰氣指數在300左右徘徊,不再下降。她抬頭看向江面,夕陽正沉入水中,把浪花染成了血紅色,像無數雙伸出水面的手,指甲涂著正紅色的甲油。
“下一站,洞庭湖?”她問。
海哥沒回答。他正盯著自己的左手腕——那里不知何時多了個紅痕,像被銀線勒過的印子,隱隱發燙,和林晚秋手心里的“水”字燙痕,溫度一模一樣。
江風卷著血腥味再次襲來,這次他清晰地聽到,從遙遠的下游傳來一陣歌聲,是黃梅戲的調子,唱的是《打豬草》:“郎對花,姐對花,一對對到田埂下……”
歌聲里,夾雜著無數人落水的撲通聲,和銀線斷裂的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