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紅指甲的溫度
海哥把第七根分水針插進躉船甲板時,江風突然卷著腥氣撞過來。七月的長江正值汛期,渾濁的浪濤拍在銹跡斑斑的鋼板上,濺起的水花里混著半片枯黃的荷葉——這東西本該在洞庭湖,卻順著水流漂到了蕪湖段,像個被沖散的路標。
“東經118度27分,水流速2.3米/秒,水溫28℃。”杰的聲音從防水對講機里傳來,帶著電子雜音的冷靜,“但聲吶顯示,江底29米處有個溫度異常區,12℃,比周圍低了16度。”
海哥沒抬頭。他正蹲在甲板上調試一個古怪裝置:巴掌大的黑色主機連著三根導線,分別接在銅鈴、羅盤和一塊半透明的芯片上。芯片邊緣刻著模糊的符文,據說是用清代“陰兵借道”傳說里的鎮魂木磨成的,通電后能發出特定頻率的電磁波,“專治水里不干凈的東西”。
“是活物還是死物?”他問,指尖在銅鈴上敲出三短一長的節奏。這銅鈴是去年從鄱陽湖撈上來的,鈴舌嵌著枚鯊魚牙,搖起來的聲音能讓藍牙耳機產生雜音——杰說這是聲波共振,海哥卻堅信是“臟東西在抗議”。
杰的平板電腦屏幕上,綠色的聲波圖譜突然跳出一個尖峰。她正站在躉船邊緣,戰術靴踩著塊防滑墊,墊上印著“長江應急打撈”的字樣,可誰都知道這船早被海事局除名了。她手腕上的軍用手表不僅能測海拔氣壓,還被海哥偷偷裝了個模塊,說是能顯示“陰氣指數”,此刻表盤上的數字正從120往上漲。
“都不是。”杰的聲音頓了頓,“聲吶圖像像個人形,但密度不對。正常尸體泡三天會浮腫,密度比水小,可這東西……比鋼板還沉。”
海哥終于直起身。他今天穿的潛水服左胸繡著個褪色的圖案:半輪殘月裹著浪花,是老長江撈尸人傳下來的記號,據說能讓水鬼認出身分。但他此刻更在意的是腳踝上的銀鏈,鏈墜是枚空心銀球,里面塞著曬干的艾草和三枚硬幣——光緒、民國、2015年的,海哥說這叫“跨時代鎮水”,杰翻著白眼稱之為“貨幣貶值史”。
“雇主的女兒叫什么?”他扯掉嘴里叼著的煙,煙蒂在甲板上摁滅時,火星濺起的瞬間,江面上突然掠過一道白影。
“林晚秋,24歲,美甲師。”杰調出手機里的照片,屏幕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上周三晚上在臨江路拍寫真,穿白色連衣裙,涂正紅色甲油。監控顯示她十點十七分掉進江里,但搜救隊撈了四天,只找到半截裙角,上面沾著水草和……這個。”
她舉起證物袋。里面裝著一小撮暗紅色的粉末,在密封袋里凝結成指甲蓋大小的硬塊。海哥接過袋子對著光看,粉末里隱約能看見細如發絲的銀線,像被碾碎的符咒。
“是‘鎖魂砂’。”他指尖在袋面摩挲,“朱砂混了胎發灰,裹著銀線燒成的。以前長江上的船家用來鎮船,說是能讓落水的人魂魄不散,等著被撈。”
杰皺眉:“科學解釋?”
“重金屬中毒催化劑。”海哥把袋子扔回去,“朱砂含汞,銀線遇水氧化,能讓尸體腐敗速度變慢。但這玩意兒燒過頭了,變成了催命符——你看粉末里的銀線是斷的,說明下咒的人根本不想讓她活。”
話音未落,江面上突然起了陣怪風。明明是東南風,躉船的帆布卻往西北鼓,杰的平板電腦屏幕瞬間布滿雪花,而海哥腳踝上的銀鏈突然發燙,銀球里的艾草味混著焦糊氣飄出來——這是他祖父傳下的規矩,銀球發燙時,水里的東西已經盯上船了。
“陰氣指數210了。”杰的聲音終于帶了點波動,“超過180就是高危區。”
海哥沒管那個數字。他彎腰從工具箱里拖出潛水頭盔,面罩內側貼著層薄如蟬翼的膜,是用辰州符紙浸過桐油做的,據說能過濾掉“陰光”。頭盔側面還焊了個小支架,正好卡住那枚鎮魂木芯片,通電后發出的藍光在膜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水面搖晃的月光。
“記住信號。”他扣緊頭盔時,銅鈴突然自己響了,“三短一長是安全,連續長鳴就啟動聲波炮。還有,不管聽到什么聲音,千萬別摘耳機——去年在嘉陵江,有個新人聽見水里有人叫他名字,摘了耳機,上來時耳朵里全是水草。”
杰沒接話。她正往戰術背心里塞東西:電擊槍、信號彈、還有個巴掌大的金屬盒,里面裝著三枚銀色的針——這是她托人從德國帶的超聲波驅逐器,說是能干擾水生生物的神經系統,“比你的破鈴鐺靠譜一百倍”。
潛水服充氣時發出嘶嘶聲。海哥踩著梯子往下走,江水沒過胸口的瞬間,他清晰地感覺到有什么東西擦過小腿,冰涼滑膩,像條沒有鱗的魚。鎮魂木芯片突然發出蜂鳴,面罩內側的光斑劇烈晃動,在渾濁的水里照出一縷縷暗紅色的絲狀物——不是水草,是人的頭發,在水流里保持著詭異的直立。
“發現目標,東南方向五米。”杰的聲音透過骨傳導耳機傳來,帶著水流的悶響,“水下機器人拍到了,像是件白裙子。”
海哥擺動腳蹼游過去。江底的淤泥在燈光下泛著灰黑色,偶爾有銀色的魚群驚惶地散開。他的潛水靴踩在軟泥上,突然踢到個硬東西——低頭時,面罩的光斑里映出半截手臂,白得像泡發的腐竹,指甲涂著正紅色的甲油,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找到了。”他伸手去托那截手臂,指尖剛觸到皮膚,鎮魂木芯片突然發出尖銳的警報。屏幕上的溫度數值瘋狂跳動,從12℃降到了8℃,而那截手臂竟然微微動了一下,手指蜷曲著,像是要抓住什么。
“不對勁!”杰的聲音帶著電流雜音,“機器人顯示那不是尸體,是……空的?”
海哥猛地縮回手。借著芯片的藍光,他看清了——那截手臂的斷口處沒有血肉,只有密密麻麻的紅色絲線,像蜘蛛吐絲般纏成肢體的形狀。絲線的另一端扎在江底的淤泥里,扯動時帶起一片渾濁,露出底下更多的“肢體”——全是用紅絲線纏成的,胳膊、腿、軀干,拼湊出十幾個模糊的人形。
“是‘替身樁’。”海哥的呼吸在面罩里凝成白霧,“有人用這玩意兒在江底布陣,把林晚秋的魂魄困在這里。”
他正說著,淤泥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腳踝。這只手是真的,皮膚泡得發白,指甲縫里嵌著黑泥,但甲油卻是嶄新的正紅色,和照片里林晚秋的一模一樣。海哥掙扎的瞬間,更多的手從淤泥里涌出來,有的抓潛水服,有的扯氧氣管,指甲刮過金屬發出刺耳的聲響。
“啟動聲波炮!”他對著麥克風吼道,同時按下了潛水服腰側的按鈕。
甲板上的杰立刻掀掉防水布。下面是個半米長的黑色裝置,炮口對準江面,啟動時發出低沉的嗡鳴。2000赫茲的聲波穿透水面,海哥明顯感覺到抓著腳踝的手松了松,那些紅絲線纏成的肢體開始劇烈抖動,像被扔進熱水的面條。
“趁現在!”杰的聲音帶著喘息,“機器人在西北三米處拍到了疑似裙角的東西!”
海哥擺動腳蹼沖過去。淤泥在聲波震動下翻涌,露出一塊白色的布料,被十幾根紅絲線纏在一塊銹跡斑斑的船錨上。他掏出潛水刀割斷絲線,布料上浮的瞬間,突然從里面掉出個東西——枚銀質手鐲,刻著“晚秋”兩個字,鐲身纏著圈頭發,黑中帶白。
“是她的。”海哥把手鐲塞進防水袋,“頭發是兩種,黑色的是她的,白色的……”
話音未落,江底突然傳來一陣歌聲。不是水流聲,是個女人在哼黃梅戲,調子是《天仙配》里的“樹上的鳥兒成雙對”,但每個字都拖著濕冷的尾音,像是從水底泡了幾十年剛撈出來。
鎮魂木芯片的藍光突然變成了紅色。海哥的耳機里響起刺耳的噪音,杰的聲音斷斷續續:“陰氣指數……480……快上來!”
他想上浮,卻發現腳踝被什么東西纏住了。低頭時,面罩里的紅光映出一張臉——緊貼在潛水頭盔上,長發像水草般纏住面罩,眼睛是兩個黑洞,嘴巴咧開的弧度超過了人類極限,而她的指甲,正正好好是那種正紅色,死死摳著面罩邊緣的縫隙。
“林晚秋?”海哥的聲音在面罩里發悶。
那張臉沒回答,只是哼著戲。海哥突然注意到她的手腕——空空的,沒有手鐲。
“你不是她。”他猛地揮起潛水刀,刀刃劈在那張臉上,發出劈砍木頭的悶響。臉瞬間散開,變成無數條紅絲線,而在絲線底下,淤泥里躺著個蜷縮的身影,穿著白色連衣裙,正是照片里的林晚秋。
她的眼睛睜著,瞳孔里映著紅絲線織成的網,指甲上的紅甲油已經剝落大半,露出底下青紫的月牙——那是活人窒息時才會有的顏色。
“還有氣!”海哥摸向她的頸動脈,指尖觸到皮膚的瞬間,突然僵住了。
太燙了。
正常尸體在水里泡四天,體溫應該接近水溫,可林晚秋的皮膚燙得像發燒,尤其是手腕處,隔著潛水服都能感覺到熱量——那正是戴手鐲的位置,此刻空空蕩蕩,只有圈淡淡的紅痕,像被什么東西吸走了體溫。
“快帶上來!”杰的聲音帶著哭腔,“聲波炮快沒電了,那些手又出來了!”
海哥抓起林晚秋的胳膊往上游。她的身體輕得異常,像個被抽空的布袋,只有指甲還保持著詭異的溫度。上升時,他透過面罩看到江底的淤泥里,那些紅絲線正重新纏成肢體,這次的形狀更清晰了,有手有腳,甚至能看出是個穿蓑衣的男人輪廓。
“是撈尸人。”海哥的心跳撞著頭盔,“紅絲線里混著桐油味,是老撈尸人用來捆尸體的‘分水繩’。”
浮出水面的瞬間,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杰已經啟動了吊機,鋼索吊著擔架降下來,海哥把林晚秋放上去時,突然發現她的右手攥得很緊,指縫里露出點暗紅色的東西。
“掰開她的手。”他摘下面罩,汗水混著江水往下淌。
杰戴著手套去掰,指節剛碰到林晚秋的指甲,突然“啊”地叫了一聲——那些看似剝落的紅甲油下,藏著密密麻麻的針孔,每根針孔里都插著半根紅絲線,線頭纏著極小的紙人,紙人臉上用朱砂點著眼睛。
“是‘替身扎’。”海哥的臉色沉得像江水,“把她的生辰八字寫在紙人上,用紅線扎進指甲縫,讓她替別人死。這手法……是長江下游的‘陰婆’干的。”
他說著,突然蹲下身抓起林晚秋的腳踝。那里有個淡青色的印記,像片楓葉,邊緣還沾著點黑色的泥——不是江底的淤泥,是帶著草木灰的干土,這東西不該出現在水里。
“印記是‘渡尸符’。”海哥用指甲刮了刮印記邊緣,“用尸油混著墳頭土畫的,說明她不是自己掉下去的,是被人按進江里的。”
杰突然指向擔架:“她的指甲在動!”
兩人同時看去。林晚秋蜷曲的手指正在緩緩張開,指甲縫里的紅絲線像活物般蠕動,最后從指心掉出個東西——枚生銹的銅錢,邊緣刻著“光緒元寶”,中間的方孔里卡著半張撕碎的照片。
照片上是個穿蓑衣的男人,背著個麻袋站在江邊,麻袋口露出半截白裙角。背景里的碼頭樁柱上,用紅漆寫著個模糊的數字:7。
“三號碼頭。”海哥捏著銅錢站起身,江風卷著他的話撞向遠處的城市群,“第七根樁柱。”
杰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指著林晚秋的臉。她的眼皮正在顫動,眼白翻出來的瞬間,鞏膜上浮現出細密的血絲,像水流的紋路,紋路盡頭聚成個歪歪扭扭的字:
“冷”
海哥的心臟猛地一縮。他突然想起剛才在江底的觸感——林晚秋的皮膚燙得異常,但那溫度里裹著刺骨的冷,像握著塊燒紅的冰。
“她還沒斷氣。”他轉身就往駕駛室跑,“啟動引擎,去三號碼頭!”
杰跟在后面,平板電腦突然彈出一條推送新聞:“蕪湖三號碼頭舊址發現不明骸骨,考古隊稱可能與百年前‘長江撈尸人失蹤案’有關”。新聞配圖里,挖掘機正在挖開地面,泥土中露出半截腐朽的蓑衣,衣角纏著的紅絲線在陽光下閃著詭異的光。
躉船啟動時,江面上的浪濤突然變了方向。原本向東流的江水,在船尾形成個逆時針的漩渦,漩渦中心浮著片荷葉,葉面上蹲著只指甲大小的青蛙,眼睛是正紅色的,直勾勾地盯著駕駛室。
海哥盯著后視鏡里的青蛙,突然想起祖父臨終前的話:“長江里的東西,要借命時總會先給個信號。紅指甲的溫度,是活人的最后一口氣。”
他摸出那枚光緒元寶,銅錢的方孔里,半張照片在陽光下慢慢舒展。穿蓑衣的男人背后,隱約能看到個模糊的身影,穿著白色連衣裙,指甲在照片邊緣洇出淡淡的紅痕,像滴落在紙上的血。
江風再次撞在駕駛室的玻璃上,帶著越來越濃的腥氣。杰的“陰氣指數”已經飆到了600,而海哥腳踝上的銀鏈,此刻燙得像塊烙鐵,銀球里的艾草徹底焦了,散發出的味道里,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黃梅戲調子。
這次唱的不是《天仙配》。
是《孟姜女》。
“三月里來是清明,桃紅柳綠百草青……”
歌聲順著通風口鉆進來,在駕駛室里盤旋,海哥突然發現,林晚秋攥著的那只手,指甲上的紅甲油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鮮艷,像剛涂上去的一樣。
而那抹紅色的溫度,正透過擔架的帆布,一點點滲出來,在甲板上積成小小的水洼,水洼里映出的天空,是詭異的青黑色。
三號碼頭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