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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一的小野馬和豁了口的牙

  • 我的人間之旅
  • 冰糖葫蘆沒冰
  • 14056字
  • 2025-08-05 09:40:46

畢業后的那個暑假,空氣里都飄著自由的甜味兒。作業?那是開學前最后幾天才會記起的古老傳說。我像一只終于被放出籠子的鳥,每天在大院里呼嘯來去,把鄰居張大媽曬在竹竿上的棉背心撞得撲簌簌響也全然不顧,身后只留下一串毫無誠意的“對不起啦”。直到我媽大手一揮,決定帶我逃離這蒸籠似的城市,去一個叫草原的地方。

火車哐當哐當,把鱗次櫛比的高樓和冒著黑煙的煙囪一點點碾碎、拋遠。車窗外,灰蒙蒙的城市漸漸褪色、模糊,如同被水洇開的舊畫。當眼前驟然開闊,一片無邊無際的綠毯子猛地鋪展開來時,我整個人像塊干癟的海綿被丟進了清涼的井水里,每一個毛孔都張大了嘴,拼命吸吮著那帶著青草腥氣的自由。

“媽!快看!”我的臉幾乎要貼在冰涼的玻璃窗上,“云!棉花糖做的!”

天空高遠得不像真實存在。碩大、蓬松的云朵低低垂著,邊緣被陽光鑲上耀眼的金邊,懶洋洋地飄浮在藍得純粹的天空里。它們不再是城市上空那層灰蒙蒙的、令人窒息的蓋子,而是毫不吝嗇地鋪陳開來,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盡頭,與地平線上一條更深的、靜止的藍交匯。風吹過廣袤的草場,翻涌起連綿不斷的綠色波浪,帶著泥土和陽光混合的、粗獷的氣息撲面而來。我貪婪地呼吸著,胸腔被一種從未有過的空曠感填滿。那一刻,我覺得人間真是埋藏了太多寶藏。就在我醉心于這天地遼闊時,目光猛地被遠處地平線上幾個移動的點攫住了。它們不是靜止的草,也不是游移的云影,是一種充滿了力量和野性的律動。“媽!馬!”我失聲叫了出來,手指用力戳著車窗。越來越近了。先是模糊的輪廓,漸漸看清飛揚的鬃毛,矯健騰躍的四肢踏在深綠色的草甸上,激起細小的草屑和塵土。它們在奔跑,四蹄舒展,像一道道赭色或黑色的閃電,撕裂開凝滯的空氣。風聲里仿佛夾雜著它們噴出的灼熱鼻息和響亮的嘶鳴。一種原始的、來自血液深處的沖動,像被點燃的火藥引信,猛地竄上我的頭頂,“轟”地一聲炸開了天靈蓋!

“媽——!”我猛地轉過頭,眼睛亮得驚人,“我要騎馬!”

我媽正瞇著眼欣賞窗外的風景,嘴里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我這一嗓子,嚇得她一個激靈,手里的水壺差點甩出去。她扭過頭,眉毛擰成了麻花:“啥?騎馬?不行不行不行!”她的頭搖得像撥浪鼓,“蘇小小,你想都別想!那大牲口是你能駕馭的?摔下來可不是鬧著玩的!骨頭都能給你摔斷幾根!危險!絕對不行!”

“媽——!”我拖長了調子,使出渾身解數。整個人像塊牛皮糖一樣粘了過去,抱住她的胳膊,臉貼著她的肩膀使勁蹭,“就騎一小會兒!就一小會兒還不成嗎?人家肯定有牧民叔叔牽著,慢悠悠地走一圈,可穩當了!我保證!我發誓!就這一次!求你了媽……”我嘴里翻來覆去地保證著,眼神卻無比熱切地盯著遠處那越來越近的馬群,心臟在胸腔里咚咚擂鼓。我媽被我纏得沒轍,架不住我左磨右泡外加不切實際的“安全保證”,最后,她看著我眼里那幾乎要燒起來的光,重重嘆了口氣,眼神里充滿了無奈和一種認命般的擔憂:“……唉,行吧行吧,我上輩子真是欠了你的!”她伸手用力戳了一下我的腦門,“就一小圈!慢悠悠的!讓牧民牽好了!要是敢瘋跑,你看我……”她后面威脅的話還沒說完,我早已歡呼一聲,像顆出膛的炮彈,拉開車門就跳了下去,草屑和灰塵沾滿了我的褲腳也毫不在意。

踏上草場,真實的觸感從腳底傳來。青草柔軟而富有彈性,帶著泥土濕氣的涼意,還有被太陽曬過后淡淡的草香,混著牲畜糞便的、屬于曠野的原始氣息,撲面而來。風毫無阻礙地掠過,呼呼灌進我的耳朵。看著牧民牽過來一匹棗紅色、肌肉線條流暢優美的馬,我的心跳得更快了,手心興奮得直冒汗,甚至帶著點微微的顫抖。

牧民是個臉龐黝黑、布滿深刻皺紋的大叔,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他擺好一只粗糙的、用厚實皮革包裹的木腳蹬。我深吸一口氣,學著電視里看到的樣子,左腳果斷地踩進去,右手抓住高聳的馬鞍前橋凸起的部分,整個人借力猛地向上一躥!右腳笨拙地、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跨過高高的馬背。就在身體重量完全落向那副寬闊皮鞍的瞬間,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貫穿了我。像是靈魂深處的某個閥門被猛地撞開,一股灼熱的氣流從腳底直沖頭頂。“哎喲!”地面的高度讓我下意識驚呼了一聲,馬背的寬度也一時讓我找不到平衡點,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但緊接著,一種奇妙的連接感出現了。身下這溫熱的、充滿力量的巨大生命體,它的呼吸起伏,肌肉輕微的繃緊和放松,透過薄薄的牛仔褲和馬鞍,清晰地傳遞到我的身體里。我甚至能感覺到它強健的心臟在我腿側沉穩有力地搏動。那瞬間的搖晃感消失了,仿佛我的呼吸節奏和它的律動,在某個神秘的節點悄然同步。我仿佛天生就該屬于這里,屬于這馬背,屬于這無垠的風中。“坐穩嘍!小姑娘別怕!”牧民大叔牽著韁繩,聲音渾厚。“嗯!”我應著,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激動,而非恐懼。牧民大叔牽著韁繩,馬兒順從地邁開步子,慢悠悠地在草地上踱著,蹄聲沉悶。最初的眩暈和對高度的本能敬畏過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新鮮和掌控的興奮感。視野陡然拔高,整個草原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開闊姿態撲入眼簾。風更直接地吹拂著臉頰,帶著自由的味道。“慢點!再慢點!”我媽在后方焦灼地喊,聲音被風揉碎了送過來。“牽穩了!師傅您千萬牽穩了啊!”我低頭看了看牧民大叔粗糙的大手穩穩地拽著韁繩,又抬眼望了望前方無垠的綠色。那綠色仿佛有魔力,在召喚著我血液里某種沉睡的東西。一個念頭,像草原上驟然騰起的火星,在我腦子里猛地炸開:放開它!讓這風,這馬,和我一起!

心跳驟然加速,沖撞著耳膜。我飛快地瞥了一眼幾步開外、正緊張地盯著我的媽媽,又看了一眼牽馬的牧民大叔那寬厚的、帶著歲月痕跡的脊背。

“大叔,”我微微俯身,湊近牧民耳邊,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蠱惑和急切,“您松開,讓我自己試試,就一會兒,一小會兒!行不行?”我的眼神熱切地幾乎能在他臉上燒出兩個洞來,“我不跑遠!就前面一點點!我穩著呢!真的!求您了!”牧民大叔停住了腳步,側過頭。他那雙混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像鷹隼一樣上下打量著我,似乎想穿透我這張稚氣的臉,看進我骨頭縫里去。風吹動他花白的鬢發,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然后,他那布滿皺紋的嘴角出乎意料地,向上扯動了一下,擠出一個近乎狡黠的弧度。那只牽韁繩的大手,五指竟真的……松開了!那粗糙韁繩離開他掌心的瞬間,我渾身的血液“嗡”地一聲,全沖向了頭頂!身體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我幾乎是無師自通地,雙腿猛地一夾馬腹!不是輕柔的催促,而是帶著一種本能的、近乎狂暴的指令!“駕——!”

聲音出口的瞬間,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帶著金屬破空般質感的呼喝!

棗紅馬像是被點燃了靈魂深處沉睡的火藥,猛地一個激靈!它修長結實的脖頸瞬間昂揚,前蹄高高騰空揚起!一聲嘹亮、充滿野性的嘶鳴撕裂長空!下一秒,它四蹄如錘,狂暴地砸向地面!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推力從臀下傳來,狠狠地將我撞向馬鞍深處!眼前的綠色大地驟然傾斜、模糊,風不再是溫柔的撫摸,而是變成了無數只冰冷堅硬的手,野蠻地撕扯著我的頭發、衣服,狂猛地灌進我的口鼻!肺葉里的空氣被瞬間抽干,窒息感強行堵住了我的尖叫。耳邊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瘋狂的心跳,蹄鐵擊打草地的密集悶響,以及風在耳道里刮出的、尖銳到令人失聰的呼嘯!

世界,只剩下一種顏色——奔騰的綠;一種聲音——風的尖叫與蹄的轟鳴;一種感覺——在毀滅的邊緣飛翔!背后,媽媽那驚駭到變調的尖叫,像一根極易折斷的稻草,剛沖出喉嚨就被這浩蕩的風徹底撕碎、吞噬,遙遠得如同來自另一個世界:“蘇小小!停下!你給我停下——!”牧民大叔的驚呼也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哎!這丫頭!勒住!勒住韁繩!”所有的驚呼、恐懼都被遠遠甩開。我整個身體本能地前傾,伏低,像一張拉開的弓,緊緊貼住馬兒滾燙的、劇烈起伏的脖子。臉頰蹭著它粗硬的鬃毛,那帶著濃烈汗腥味的氣息直沖鼻腔。奇妙的是,最初的、幾乎要魂飛魄散的失控感,在這極致的速度與顛簸中,竟慢慢融化了!我的身體開始尋找它起伏的節奏,腰臀在劇烈的搖晃中自發地、微妙地調整著角度和力度。一種前所未有的、狂野的默契在奔騰中滋生。我的呼吸開始慢慢跟上馬兒粗重的喘息,心跳的鼓點也似乎在不知不覺中,和它四蹄落地的沉悶聲響漸漸合拍。那一刻,我忘了自己,忘了世界,仿佛自己就是這風的一部分,是這莽莽草原上最原始力量的一部分。我松開了一只手,高高揚起!風立刻灌滿了我寬大的衣袖,鼓脹起來,像一面小小的、卻無比驕傲的戰旗!“哦嗬——!”

一聲清亮、帶著絕對野性的呼喝,不受控制地從我胸腔里炸開,沖上云霄!

不知道跑了多遠,前方出現了一條蜿蜒閃亮的帶子,是河!棗紅馬的速度終于略微緩了下來,打著響鼻,噴著白沫。我渾身的骨頭像是被顛散了架,又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滾燙的鐵水。心臟還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掙脫束縛蹦出來。我大口大口喘著氣,肺葉像燒紅的烙鐵,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可那痛里卻涌動著無法言喻的甘甜和滿足。臉頰發燙,頭發凌亂地貼在汗濕的額頭和脖頸上,整個人像是在沸水里滾過一遭,蒸騰著熱氣。我笨拙地勒住韁繩,試圖安撫身下這匹同樣大汗淋漓、冒著騰騰熱氣的伙伴。

遠遠地,一個小小的、踉踉蹌蹌的身影朝這邊狂奔過來。是我媽。她的頭發散了,臉色慘白得像剛刷過的墻,嘴唇哆嗦著,眼神里的驚駭和恐懼尚未褪去,又燃燒起一股要把我生吞活剝的怒火。我剛笨拙地、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馬背上溜下來,腳踩上厚實柔軟的草地,眩暈感還沒完全消散,我媽的手已經像鐵鉗一樣死死地攥住了我的胳膊。力道之大,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肉里。“蘇小小!”她的聲音劈了叉,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和后怕點燃的狂怒,“你瘋了嗎?!你不要命了?!你知不知道剛才……剛才……”她像是喘不上氣,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馬跑起來的時候,我看不見你!就那么一下子……沒了!我的魂兒都沒了!我以為……我以為你摔下去了!被踩……”后面那可怕的字眼她終究沒敢說出口,化作了更猛烈的搖晃,“你想嚇死我是不是?!你要嚇死你媽啊?!”她劈頭蓋臉的怒罵和著滾燙的眼淚砸下來,每一句都帶著驚魂未定的余震。那個瞬間,看著她煞白的臉和被風吹亂的頭發,看著她眼里殘留的巨大恐懼,一絲遲來的后怕悄悄爬上我的脊背,冰涼。但這點微弱的涼意,很快就被身體深處那奔騰未息的火焰,被那烙印在骨頭里的、追風的狂喜,徹底覆蓋、淹沒了。牧民大叔小跑著跟了過來,黝黑的臉上沒有責備,反而有點忍俊不禁的驚奇,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我說大姐,您別急別急,孩子沒事!真沒事!這丫頭……嘖嘖!”他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棗紅馬汗津津的脖子,又指了指我,語氣里帶著一種草原人特有的直白和贊賞,“行!真行!頭回騎馬,能控住我這‘追風’,還能讓它這么跑下來……野性!天生的野性!是塊好料子!”這話像是一瓢滾油,直接澆在了我媽的怒火上。“好料子?!”她聲音陡然拔高,幾乎要刺破人的耳膜,“什么好料子?摔死的好料子嗎?”她轉向我,眼睛里噴著火,手指用力戳著我的腦門,“蘇小小!你給我聽清楚了!這輩子!這輩子都別想再碰一下馬!想都別想!”

回駐地的路上,車輪壓著草原上的簡易土路,顛簸搖晃。我媽的怒火轉化成了無休止的、密集的嘮叨風暴,像冰雹一樣持續不斷地砸在我頭頂。“翅膀硬了是吧?學會先斬后奏了是吧?”“主意大得很啊!膽子包了天了!”“那馬蹄子比碗口還大!一腳踩下來你還有命在?”“你是想讓我和你爸白發人送黑發人?啊?”“我怎么就生了你這么個魔星轉世的閨女……”

車窗外的風景飛馳而過,無垠的綠毯起伏,遠處潔白的蒙古包像點綴其上的蘑菇。我靠在椅背上,身體隨著車子搖晃,看似在乖乖挨訓,目光卻貪婪地黏在窗外。我媽的每一句斥責,每一個字,都從左耳朵進去,右耳朵飄了出來,輕飄飄的,沒有落點。我的全部心神,我的每一寸骨頭縫,我的每一滴血,都還停留在剛才那場短暫的、驚心動魄的狂奔里。風在耳邊的尖叫,馬背劇烈的顛簸與腰臀間自發的微妙應和,心臟撞擊胸腔的狂跳,那種靈魂出竅般的自由飛翔……這感覺太巨大,太新鮮,太灼熱,像一顆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記憶最深處,發出滋滋的聲響,蓋過了世間一切嘈雜。

后來幾天的草原時光,那匹棗紅馬和它帶來的風暴成了我媽口中永不枯竭的控訴素材。只要我稍微靠近馬廄十米之內,她警惕的目光就像探照燈一樣立刻鎖定我,聲音瞬間提高八度:“蘇小小!離遠點!”她成功地把我隔絕在了那奔騰的野性之外。盡管如此,草原依舊慷慨地給了我無數快樂。在沒過膝蓋的草叢里瘋跑,驚起草叢里笨拙的螞蚱;躺在柔軟的草甸上看云,看它們從威武的獅子變成奔跑的駿馬;學著牧民的女兒擠羊奶,手忙腳亂反而被不耐煩的母羊頂了個趔趄;夜晚圍著篝火吃噴香流油的烤羊腿,油脂糊了滿手滿嘴,抬頭便是幽藍夜幕里低垂的浩瀚星河,璀璨得讓人忘了呼吸……每一刻都新鮮得閃閃發光。

快樂的時光總是溜得飛快。直到坐上了返程的綠皮火車,看著車窗外那片遼闊的綠色越來越遠,最終被灰撲撲的廠房和樓房取代,我才真切地感到,那個帶著青草和自由味道的暑假,結束了。心里那點對草原的不舍,很快就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期待覆蓋——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人間的中學,又藏著什么樣的新寶藏?

踏進市一中大門的那天,空氣里彌漫著一種陌生的、混雜著新課本油墨和粉筆灰的緊張氣味。高大的教學樓,比小學的威嚴得多,走廊里回響著雜沓的腳步聲和高年級學生談笑的嗡嗡聲,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分班名單用毛筆字工整地寫在紅紙上,貼在布告欄最顯眼的位置。我踮著腳,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搜尋。初一(3)班,蘇小小。找到了!目光順勢往旁邊一掃,緊挨著我的名字下面寫著:夏赟(yūn)。這名字,有點意思。我下意識地念了一下,嘴角忍不住扯了扯。順著指示牌,我找到了初一(3)班的教室。教室很大,嶄新的木桌椅排列著,散發出淡淡的油漆味。已經有了不少新同學,陌生的面孔帶著好奇和一點點拘謹。班主任韓老師是位四十來歲的中年女人,戴著一副細邊眼鏡,看起來溫和又精干。“同學們,先按名單順序坐,互相熟悉一下。”韓老師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到教室每個角落。我背著書包,走到靠窗那組第二排的位置。同桌的座位上,已經坐了一個男生。他穿著有點寬大的嶄新運動服,正低著頭,似乎在研究桌面上的木紋。頭發有點自來卷,很柔軟的樣子。大概是察覺到有人過來,他抬起頭。我們的目光在空中撞了個正著。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浸在水里的黑葡萄。鼻梁不算挺,但配上那張有點圓潤的臉,顯得很干凈。他看到我,似乎愣了一下,隨即嘴角不太明顯地向上彎了一下,露出一絲靦腆的笑意。那笑容很淺,卻奇異地帶著一種讓人舒服的坦誠。

“夏赟?”我放下書包,隨口問道。

“嗯。”他點點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晰,“蘇小小?”

“對。”我大大咧咧地坐下,書包塞進桌肚的動作帶著一股子習慣性的粗放勁兒,砰的一聲悶響,“你這名字挺好,赟(yūn)?文武貝全乎了!”

夏赟顯然沒料到我會這么直白地點評他的名字,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層薄紅。他有些局促地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鏡框(后來我才發現他根本不近視),小聲“嗯”了一下,算作回應。那點不好意思反而讓他顯得更順眼了。班主任韓老師站在講臺上,開始例行訓話。我的目光卻忍不住瞟向窗外。九月的陽光帶著夏天殘余的力道,穿過高大的梧桐樹葉,在窗臺上投下晃動的光斑。新課本整整齊齊地摞在桌角,散發出好聞的油墨清香。我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語文書,“嘩啦”一聲翻開了硬挺的封面,嶄新的紙張邊緣像小刀片一樣劃過指尖。就在這時,我眼角的余光瞥見夏赟也剛翻開課本,動作很輕。鬼使神差地,我拿起桌上削得尖尖的鉛筆,飛快地湊過去,在他翻開的第一頁最上方的空白處,“唰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蘇小小”。字跡說不上多好看,但龍飛鳳舞,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占領意味。夏赟明顯被我這個突兀的舉動嚇了一跳,身體下意識地向后一縮。他低頭看著那三個突然出現在他新書上的黑字,足足愣了好幾秒。他抬頭看我,眼神里滿是困惑和一絲被冒犯的驚訝,像一只突然被踩了尾巴的小獸。我朝他咧嘴一笑,露出那個標志性的豁牙缺口,帶著點惡作劇得逞的小得意,壓低聲音,用一種宣布既定事實的口吻說:“喏,寫你書上了。以后,你就是我的小跟班兒了!”夏赟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精彩,困惑、震驚、無奈交織在一起。他似乎想反駁,張了張嘴,最終卻只是看著課本扉頁上那三個張揚跋扈的字,認命般地、極輕微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卻仿佛敲定了某種契約。“管收作業?”他沉默了幾秒,突然小聲問了一句,聲音里帶著點試探,又有點認命的成分。

“管!”我答得斬釘截鐵,仿佛這是天經地義。“管值日?”

“管!”

“管……管挨老師罵?”他聲音更小了,帶了點自嘲。

“哈!”我笑出聲,豁牙再次暴露在初秋的光線里,“管!統統都管!跟著我,絕對讓你這初中生活,那個詞兒怎么說來著?‘豐富多彩’!”夏赟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地把那本被我“題字”的數學書,向他自己那邊挪了挪。陽光落在他柔軟的發頂,像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他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扉頁上“蘇小小”那三個還帶著鉛筆石墨光澤的字,嘴角似乎又向上彎了一下,這次沒了局促,倒像是真的有點想笑,又強忍著。那點細微的表情,落在我的余光里。嘿,成了!我心里的小人得意地打了個響指。這哥們兒,歸我了!班干部的宣布,總帶著點儀式感。韓老師站在講臺上,手里拿著一張名單,目光掃視著全班。空氣里飄著新書油墨和粉筆灰混合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青春期躁動的緊張感。“經過初步了解和同學們的推薦,”韓老師的聲音溫和而清晰,“下面宣布一下我們初一(3)班臨時的班委名單。”一項項念下去,名字和職務像珠子一樣被串起。當念到“文藝委員——蘇小小”時,我正百無聊賴地用筆在嶄新的草稿紙上戳著點,打算畫個抽象的草原奔馬圖。

“蘇小小?”我猛地抬起頭,臉上大概寫滿了貨真價實的茫然。文藝委員?我?那個在小學畢業照上呲著豁牙、笑得沒心沒肺的我?那個在草原上策馬狂奔、差點把老媽嚇掉魂兒的我?這職務……確定沒搞錯人?韓老師推了推她的細邊眼鏡,鏡片后的目光帶著一種洞察了什么的了然,嘴角噙著一絲了然的微笑:“對,蘇小小。小學老師對你的評價,嗯……很有想法,活動能力強。希望你能把這份活力,用在組織好我們班的文藝活動上。”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我旁邊同樣有點發愣的夏赟,“夏赟同學做你的副手,協助你。”夏赟的肩膀明顯垮了一下,發出一個極其輕微的、認命的“唉”聲。那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卻清晰地鉆進了我的耳朵。我用手肘不輕不重地捅了他一下,壓低聲音,帶著點蠻橫的得意:“聽見沒?跟著我,有前途!你這小跟班兒的名分,老師都蓋章了!”韓老師接下來的話,則像是一把鑰匙,“咔噠”一聲打開了我對初中生活認知的新維度。“另外,學期末的元旦迎新晚會,學校要求每個班至少出一個高質量的節目。這是我們班第一次在全校亮相,要重視起來。蘇小小,這個重擔就交給你了,好好策劃,帶著同學們一起,拿出我們初一(3)班的風采來!”元旦晚會?節目?策劃?……重擔?這些詞像一顆顆小石子,接連不斷地投入我原本只裝著打球、瘋跑、惡作劇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圈前所未有的漣漪。那漣漪里,除了最初的本能茫然,竟然還詭異地翻涌起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一種手握號令、嘗試調兵遣將的全新滋味,像一顆微小的火星,在胸腔里悄然亮了一下。韓老師結束講話,開始分發新的練習冊。我下意識地轉過頭,目光穿過幾排桌椅,落在教室后排那幾個入學第一天就湊在一起、課間已經在模仿灌籃動作的高個子男生身上。他們身上那種大大咧咧、直來直往的氣息,我太熟悉了,就像熟悉我自己那永遠關不緊的文具盒。一種奇妙的預感像電流一樣竄過脊椎——這文藝委員的活兒,也許……真不會太枯燥?宣布完班委的第二天下午,趁著自習課前的課間空隙,韓老師組織了一次簡短的班委會。新當選的班委們圍在講臺旁,氣氛有點拘謹。韓老師把一份學校下發的元旦晚會通知遞給我,上面清晰地寫著截止日期和具體要求。“蘇小小,節目的事情要抓緊了。時間不多,盡快組織同學們排練。”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信任,也帶著清晰的督促。

“嗯!放心,韓老師!”我接過通知,回答得干脆利落,帶著一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兒。豁牙在自信的笑容里一閃而沒。回到座位上,夏赟正埋頭和一道數學題較勁,眉頭擰成個小疙瘩。我一把抽走他手里的筆,引得他愕然抬頭。“干活兒了!副手!”我把那張晚會通知拍在他桌上,直奔目標,“節目!咱出個啥?唱歌?跳舞?總不能搞詩朗誦吧?太沒勁了!”我皺著鼻子,一臉嫌棄。夏赟明顯還沒從數學題的深淵里爬出來,下意識地搖頭:“別問我啊……我真不會這個……”他眼神里全是“領導你別坑我”的無辜。

“慫樣兒!”我白了他一眼,目光卻越過他,精準地投向了教室最后排那片“高地”。以王雷為首的幾個男生,正圍在一起不知看什么漫畫,不時發出壓低的笑聲。王雷個頭最高,嗓門也最大,體育特長生,身上有種天然的領袖氣質。

我抓起桌上剛發下來、還沒寫名字的嶄新筆記本——嶄新的紙張又硬又韌,邊緣像小刀片——隨手撕下幾張空白頁,抓起筆,又風風火火地沖向教室后排,帶起的風把夏赟桌上的草稿紙都掀飛了一張。

“喂!王雷!李斌!趙強!”我直接杵在他們桌子前,屈起手指,用指關節用力敲了敲桌面,咚咚作響,“別看了!說正事兒!”

幾個男生被我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弄得一愣,紛紛抬起頭。王雷手里還捏著半頁漫畫,不解地看著我:“蘇委員?啥指示?”語氣里帶著點調侃。

“晚會節目!”我把幾張白紙拍在他們桌上,另一只手叉著腰,下巴微揚,擺出文藝委員的“官威”,雖然底氣不是很足,“咱班得出個節目!唱歌跳舞啥的!你們幾個,個頭高,身板兒好,咋樣?搞個帥點的?跳舞?”

“跳舞?!”李斌第一個怪叫出聲,胖乎乎的臉上寫滿了驚恐,頭搖得像撥浪鼓,“別別別!蘇委員你饒了我吧!我這體型,跳舞?你是想讓我把舞臺跳塌了還是直接滾下臺?”

“就是就是!”趙強也趕緊附和,一臉敬謝不敏,“我上去跳,怕不是直接給全校師生表演個原地摔跤大賽!”

王雷倒是沒直接拒絕,只是撓了撓他刺猬般的短發,坦率地說:“蘇小小,不是我們不想出力,是真不會啊!跳舞這玩意兒,太……太那個啥了,”他憋了半天,憋出個詞,“太娘們唧唧了!”

“嘁!”我立刻回敬了一個大大的白眼,“誰規定跳舞就娘們唧唧了?跳好了那是帥!是力量!懂不懂?”我試圖給他們灌輸新思想。

“力量?咱兄弟幾個的力量在球場上!”王雷嘿嘿笑著,做了個投籃的動作,“文藝委員大人,要不……咱班搞個籃球表演?運球、花式傳球、扣籃……絕對炸場子!”他眼睛發亮,顯然覺得這個點子棒極了。

“籃球表演?”我摸著下巴,飛快地在腦子里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一群穿著球衣的高個男生在舞臺上砰砰砰地拍球?好像……也不是不行?“有點意思……”我沉吟著。

“不行不行!”一直跟在旁邊沒吭聲的夏赟突然插話,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韓老師說了,是文藝晚會。籃球……這算文藝嗎?審核肯定通不過。”他習慣性地推了下并不存在的眼鏡,指出了關鍵問題。

王雷幾個人高漲的熱情瞬間被潑了盆冷水,肩膀都塌了下去。

“那咋整?”李斌一臉愁容。

“唱歌?”我再次提議,“簡單,人多力量大,合唱!氣勢足!”

“合唱?”王雷眉頭皺得更緊了,“唱啥?《讓我們蕩起雙槳》?太幼稚了吧!《我的中國心》?感覺又紅又專的……沒勁!”他連連搖頭。

“那你們想唱啥?”我把難題拋回去。

幾個男生你看我,我看你,一時語塞。王雷嘟囔著:“流行的唄……就是那些港臺的……可……歌詞記不住啊……”

場面陷入了僵局。初秋午后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教室里浮動著細小的塵埃。我看著眼前幾張苦大仇深的臉,再看看手里那幾張空白的紙,一個念頭突然不合時宜地蹦了出來:原來當個“小頭頭”,指揮別人,還挺……費勁的?

我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豁牙不自覺地又露了出來。目光不經意掃過教室前方。幾個女生正聚在一起小聲聊天,其中一個叫林薇的,是語文課代表,聽說學過幾年舞蹈。她們那邊空氣似乎都安靜柔和許多。

“算了算了!”我猛地一揮手,像是在驅趕看不見的阻力,把手里幾張空白紙“啪”地拍在男生們的桌子上,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決斷,“唱歌跳舞都指望不上你們!那就搞點別的!”我腦子飛快地轉著,像一臺被強行啟動的、生銹的機器,壓榨著每一個可能的主意,“對了!小品!演個小品怎么樣?這個總行了吧?不用唱歌跳舞,就說話,搞笑點!能逗樂大家就行!你們幾個,平時不是挺能貧的嗎?本色出演就行!”

“小品?”

這個提議顯然讓幾個男生眼睛亮了一下。不用唱不用跳,還能耍貧嘴?聽起來靠譜多了!

“這個……好像……能試試?”王雷摸著下巴,眼里重新燃起了興趣。

“對對對!演個啥?《主角與配角》那種?”趙強立刻來了精神。

“行!就這么定了!”我一錘定音,根本不容他們再猶豫,“題材你們想!主題要健康向上!就你們幾個負責!王雷牽頭!”我指著王雷,“給你三天……不!兩天!給我搞個劇本梗概出來!別磨嘰!”我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

“啊?兩天?!”王雷的臉瞬間垮了下來,剛才那點興趣被愁云慘霧取代,“蘇委員,你這也太……”

“太什么太!”我打斷他,叉著腰,拿出了“領導”的派頭,“咱班第一次亮相,不能掉鏈子!就兩天!搞不出來,元旦晚會我就親自把你推臺上去唱《讓我們蕩起雙槳》!”我惡狠狠地威脅道,眼睛瞪得溜圓。

幾個男生被我這個威脅震住了,面面相覷,最終在王雷哀嚎般的“行行行!我想!我想還不行嗎!”的悲鳴中,算是接下了這個燙手山芋。

我滿意地轉身,感覺像是打了一場艱難但初見成效的小仗。一扭頭,發現夏赟正安靜地看著我,眼神有點復雜,像是在看一個……剛剛完成了一次冒險的奇行種?

“看什么看?”我兇巴巴地瞪回去,掩飾著自己心里那點還沒散盡的虛火和一點……初次嘗試指揮別人的新奇感,“你也有任務!他們寫劇本梗概,你負責記錄整理!寫清楚點!別到時候我一個字都看不懂!”

夏赟認命地點點頭,沒再反駁。夕陽的金輝越過窗欞,在他柔軟的發頂跳躍。教室后排,王雷他們幾個已經湊在一起,愁眉苦臉地開始“創作”了。

板報是新學期另一項硬性任務。教室后面那塊墨綠色的黑板,像一塊等待開墾的處女地。我自然也將我的藝術細胞發揮的淋漓盡致。

人間可能不都全是幸運和完美的,某天放學后我被幾個高年級的女生拉到廁所,“有沒有錢啊你”?一個看著像他們“核心”人物的女生問我,我們幾個想買點吃的。“沒有,我邊說邊往門口走”。結果被一股力量拉了回去,摔倒在地上。由此我開啟了我人生第一場戰斗,雙方實力不相上下,最終平手。由此我的大名響徹整個初中人生。

我的日子卻沒什么變化,依舊風風火火。只是偶爾在打水或者上廁所的走廊里,會感覺到一些不同年級的男生投來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漠不關心,而是帶著一絲混雜著好奇和掂量的探究。夏赟看我的眼神,則徹底變了。以前是帶著點無奈和“你又惹禍了”的嘆息,現在,那眼神深處,總像藏著一只受驚的小動物,帶著點怯生生的敬畏。

“喏,今天物理筆記,重點我都劃了。”他把一個軟面抄推到我桌上,動作比以前更輕更小心,好像生怕驚擾了什么。

“謝啦!”我一把抓過來,龍飛鳳舞地塞進書包夾層,動作粗魯如舊。夏赟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沒說話。

放學鈴聲劃破傍晚的空氣,我習慣性地抓起書包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就往教室外沖。剛走到門口,身后傳來一陣略顯雜亂的腳步聲。我回頭,愣住了。

王雷,李斌,趙強,還有幾個平時一起打球的男生,像一道人墻似的堵在了教室門口。王雷臉上還帶著傷,嘴角卻扯出一個生硬的、故作輕松的笑:“蘇委員,走啊?”

“干啥?”我莫名其妙,書包帶滑到肘彎,書包底差點蹭到地上。

“不干啥,”李斌搓著手,胖乎乎的臉上有點不自在,“順路!順路一起走唄!”

“順路?”我更奇怪了,“我家和你們住的那片兒,一個南一個北,順哪門子路?”

王雷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幾乎擋在我面前,聲音壓低了點,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咳,蘇小小,那事兒……我們幾個都覺得吧……”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眼神瞟了瞟走廊盡頭,“那倆孫子,指不定還沒完呢!放學這段路,人多……安全點。”

我這才猛地反應過來。原來如此。一股暖流混著一點哭笑不得的情緒涌上來。我看著眼前這群高矮胖瘦、表情各異卻都帶著點笨拙嚴肅的男生,王雷臉上的淤青在夕陽下格外顯眼。他們杵在那里,眼神里有種天真的責任感,像幾個突然被派來保護公主的、手足無措的騎士。

“切!”我嗤笑一聲,豁牙又露了出來,用力把書包甩回肩上,“怕啥!再來?照樣收拾!”嘴上雖硬,心里卻有點暖融融的,像被塞進了一個剛出爐的烤紅薯。這感覺,比在草原上獨自狂奔多了一點沉甸甸的東西,像是風里摻進了別樣的溫度。

“走走走!磨嘰啥!”我大手一揮,率先往樓梯口走去,步子邁得依舊虎虎生風。

身后,王雷他們幾個互相對視一眼,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領到了一個重要任務,立刻呼啦啦地跟上,腳步聲在我身后匯成一片。夕陽的余暉斜斜地穿過教學樓長長的走廊,將幾個男生簇擁著我、略顯擁擠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投射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像一幅無聲的剪影畫。

打那以后,“放學護送隊”成了我們班的固定項目,雖然陣容每天略有變動,但核心成員總在。他們自發地排了班,也不用我招呼,一到點,就有人吆喝一聲:“走啦蘇委員!”然后呼啦啦圍上來,像一群盡職的保鏢。剛開始幾天確實有些異樣的目光,但很快也就尋常了。仿佛這成了初一(3)班一道放學時分獨有的風景線。

這種被環繞的感覺很奇妙,像一種無聲的認可。我開始更頻繁地出現在籃球場上。那里不再是單純的發泄精力,更成了某種力量的延伸。

水泥地的籃球場被白天的烈日烤得滾燙,傍晚依舊散發著灼人的熱氣。我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背心,汗水早就浸透了前胸后背。運球、突破、急停跳投!橘紅色的籃球在空中劃過一道短促有力的弧線,唰!空心入網!

“好球!”“漂亮蘇小小!”球場邊的喝彩聲瞬間炸開,帶著特有的、屬于少年人的粗糲熱情。王雷沖過來,興奮地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差點把我拍個趔趄:“可以啊!這手感!”他臉上淤青未褪,笑容卻格外亮堂。

“那是!”我抹了一把流進眼睛里的汗,咸澀感刺得眼睛發酸,咧嘴一笑,汗水順著下巴頦滴落到滾燙的水泥地上,瞬間蒸騰起一絲白氣。場上奔跑、對抗、肌肉碰撞、球鞋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每一次沖撞,每一次搶斷,每一次精準的傳球或得分,都能引來身后那片“自己人”更高的歡呼和掌聲。那掌聲和呼喊帶著熾熱的信任和力量,仿佛能穿透皮膚,直接注入我的四肢百骸,讓我不知疲倦。在這方寸之地,奔跑、跳躍、爭奪、得分,每一次身體極限的對抗和超越,每一次默契配合后的歡呼,都帶著一種純粹的、令人上癮的酣暢淋漓。汗水糊住了眼睛,胳膊上道道紅痕是被別人指甲劃的,腳踝在跑動中隱隱作痛,可心里卻是一團越燒越旺的火,燒得人只想更快、更高、更強!那些圍在場邊或坐在水泥臺階上的身影,他們熱切的目光和毫不吝嗇的吶喊,構筑起一個無形的、堅不可摧的堡壘,讓我在里面橫沖直撞,無所顧忌。

然而,世界并非只有奔跑和呼嘯的風聲。

數學試卷發下來的那一刻,教室里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下。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微響,粉筆灰在光柱里懶洋洋地飄浮。我盯著卷子上那個鮮紅的數字——79分。它像一個冰冷的烙印,刺眼地釘在滿頁的紅叉之中。講臺上,數學老師的聲音還在繼續,分析著最后一道大題的普遍錯誤,那些幾何證明的步驟像天書一樣鉆進耳朵,變成一片模糊不清的嗡鳴。

下課鈴聲尖銳地響起。教室里瞬間充滿了挪動桌椅、收拾書包的嘈雜。身邊的夏赟小心翼翼地收起他那張寫著“96”的試卷,卷面整潔得像是剛印出來的。他猶豫了一下,想過來,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文具盒蓋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我捏著那張薄薄的、此刻卻重逾千斤的試卷,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鮮紅的79分和滿目的紅叉,像無數根細小的針,密密麻麻地扎在眼珠上,刺得生疼。喧囂的教室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所有的聲音——同學們的談笑、桌椅的碰撞、走廊里奔跑的腳步——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只剩下心臟在胸腔里沉重下墜的悶響。籃球場上的汗水和歡呼仿佛來自另一個星球,眼前只有這冰冷刺目的紅色數字,像一個巨大的嘲諷,無情地提醒我世界的另一面——規整、邏輯分明、容不得一絲蠻力與野性的那一面。它在無聲地宣告:蘇小小,這里,沒有你策馬狂奔的草原。

初一結束的那個暑假,空氣里彌漫著柏油路被曬化的粘稠氣味。我媽終于決定帶我去處理那顆在小學畢業照上格外醒目的豁牙。

牙科診所彌漫著消毒水和某種冰冷金屬器械混合的、獨有的味道,聞著就讓人牙根發酸。診室里白得晃眼,巨大的無影燈懸在頭頂,投下一片毫無陰影的光域,把一切都照得無所遁形。我僵硬地躺在那張可以升降的、冰冷的金屬椅子上,皮革的觸感又涼又滑。

“張嘴,盡量張大點。”戴著口罩的牙醫聲音嗡嗡的,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看不出什么表情。冰冷的金屬口鏡探了進來,撬開我的牙齒。接著是更冰冷的器械,帶著嗡鳴,開始在豁口處打磨。那聲音尖銳、持續不斷,鉆得人腦仁疼。一股嗆人的粉末味彌漫開來。我緊攥著扶手,指甲幾乎要嵌進人造革里,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視線里只有頭頂那盞慘白慘白的燈,晃得人眼前發花。牙醫的手指帶著無菌橡膠的觸感,穩定而有力,壓著我的嘴唇和下顎骨,不容我有絲毫退縮。一種被徹底固定、無法反抗的禁錮感,從口腔蔓延至全身。

不知過了多久,那折磨人的嗡鳴終于停了。牙醫直起身:“好了,起來漱漱口。”

我幾乎是彈起來的,沖到旁邊的小水池邊,擰開水龍頭。冰涼的自來水嘩嘩流下,我拼命地漱口,吐掉帶著血腥味和藥粉渣沫的水。口腔里彌漫著一股陌生的酸澀和脹麻感,還有一點新填補上去的、過于光滑堅硬的異物感,取代了那個熟悉的、用舌尖無數次頂過的豁口。

“來,看看效果。”牙醫遞過來一面小小的圓鏡。

我遲疑地接過鏡子。小小的鏡面里,映出我的臉。汗濕的頭發貼在額角,臉色有些發白。視線慢慢聚焦到嘴唇上。我試探著,小心翼翼地咧開嘴——那顆門牙。它不再是記憶中那個帶著點滑稽、透著野性的豁口。它變得完整、平滑、潔白得毫無瑕疵,和旁邊那顆健康的門牙嚴絲合縫地并排站著,整齊劃一得像個模范生。鏡子里的笑容,因為唇角的僵硬和眼底尚未褪去的驚悸,顯得有點陌生,有點……規規矩矩,甚至帶著點刻意訓練出來的溫順。

我對著鏡子,左看看,右看看,努力想把那點異樣的感覺壓下去。補好了,完整了,符合“好學生”的標準了,我媽應該滿意了。

可為什么……心里頭某個角落,卻像空了一塊?舌尖下意識地想去舔那個熟悉的地方,碰到的卻是一片陌生的、光滑的堅硬。那個豁口,那個在草原上迎著狂風咧開嘴時毫無顧忌的標記,那個小學畢業照上凝固的、無所畏懼的瞬間,連同著那個帶著青草腥氣和自由風嘯的夏天,似乎都被這光滑潔白的樹脂,給嚴嚴實實地、永久地覆蓋掉了。

鏡子里,補好的那顆牙閃著嶄新而統一的光澤。它很漂亮,符合所有人對“好”的定義。可我愣愣地看著,心里卻翻涌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鏡子里的笑容,怎么看,都覺得少了點什么。少了點……那種豁出去、撞破南墻也不回頭的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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