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纏纏綿綿，下得人心頭發潮。

趙靈溪拿著油紙傘，站在織造府的青石板外，遲遲沒敢進去。沈硯卿撐著另一把白傘，站在她身后半步遠的地方，白衣被雨霧洇得有些透明，倒像融進了這江南的煙雨里。

“不敢進？”他的聲音帶著雨后的微啞，卻沒半分嘲諷。

趙靈溪攥緊傘柄，紅裙被風吹得貼在腿上：“我怕……怕看見舅父真的做了那些事。”

她從小在舅父家長大，還記得他總把蜜餞藏在袖中，趁她背書時偷偷塞給她。那些甜，是她驕縱歲月里最暖的底色。

沈硯卿沒催，只是陪著她站在雨里。雨絲落在他的傘面上，發出細碎的響，像在替她數著心頭的猶豫。

“進去吧。”他忽然道，“有些事，躲不過去。”

趙靈溪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朱漆大門。

織造府里靜得可怕，仆役們低著頭，不敢看她。舅父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鬢角竟添了些白發，見她進來，只是苦笑了笑：“溪丫頭來了。”

沒等趙靈溪開口，沈硯卿已將卷宗放在桌上：“張大人，走私鹽引、勾結鹽商，證據確鑿，你還有何話可說？”

舅父看著卷宗上的賬目，手微微顫抖：“是我糊涂……想著給你表妹攢點嫁妝，一時鬼迷心竅……”

趙靈溪的眼淚“唰”地掉了下來。她最疼的表妹，去年剛定下婚事，原來那些光鮮的嫁妝里，藏著這么多齷齪。

“你怎么能……”她哽咽著說不出話。

沈硯卿看著她通紅的眼眶，對舅父道：“念在你主動認罪，且未造成重大損失，本相會向陛下請旨，從輕發落。”

舅父叩首謝恩，抬起頭時，看向趙靈溪的目光里滿是愧疚：“溪丫頭，別怪舅父……”

趙靈溪沒說話，轉身跑出了織造府。雨更大了，她沒撐傘，任由雨水打濕臉頰，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沈硯卿追出來時，看見她蹲在巷口的石墩旁，像只被淋濕的小獸。他把傘遞過去，自己卻站在雨里，白衣濕了大半，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的輪廓。

“哭夠了？”他輕聲問。

趙靈溪抬頭，看見他蒼白的臉，忽然撲進他懷里，放聲大哭。紅衣撞進白衣，像團燒進雪地里的火，帶著滾燙的溫度。

沈硯卿的身體僵了僵，沒推開她。她的眼淚浸濕了他的衣襟，帶著咸澀的味道，燙得他心口發疼。他抬起手，猶豫了半晌，終究還是輕輕落在她的背上，像安撫一只受驚的貓。

“我從小就沒了娘，”趙靈溪哭著說，聲音含糊，“舅父是除了父皇之外，最疼我的人……他怎么能騙我？”

“人總有糊涂的時候。”沈硯卿的聲音很輕，帶著雨霧的潮濕，“但錯了，就要認。”

他想起十年前的那個雨天，也是這樣一條巷口。他被打得渾身是傷，縮在石墩后發抖，是個穿紅衣的小丫頭舉著傘沖過來，用石子趕走了那些人。

“你別怕，”小丫頭把傘塞給他，自己冒雨跑開，發間的金步搖叮當作響，“我叫趙靈溪，是昭陽郡主！以后誰欺負你，就報我的名字！”

那時的雨，也像此刻一樣涼，可那顆被塞進手心的蜜餞，卻甜得能暖透整個冬天。

趙靈溪哭夠了，才發現自己還趴在沈硯卿懷里，連忙退開半步，臉頰紅得像被雨洗過的石榴：“對、對不起……”

沈硯卿沒說話，只是把傘往她那邊傾斜了些。雨絲落在他的肩頭，暈開一片深色，他卻像毫無所覺。

“走吧。”他轉身往客棧走，白衣在雨里輕輕飄動，“明日回京。”

趙靈溪跟在他身后，看著他單薄的背影，忽然發現這白衣丞相的冷，其實是層硬殼。殼里藏著的，是比誰都清楚的是非，和比誰都柔軟的體諒。

她想起剛才撲進他懷里時，聞到的藥香里，似乎混著點淡淡的蜜餞甜。像極了那年雨巷里，他藏在袖中的糖。

“沈硯卿，”她忽然開口，聲音帶著雨后的清亮，“你的傘歪了。”

沈硯卿的腳步頓了頓，沒回頭，只是輕聲道：“沒事。”

雨還在下，卻好像沒那么冷了。紅衣與白衣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被拉得很長，像兩條終于纏繞在一起的線，再也分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