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靈溪在密道里狂奔,身后的腳步聲像重錘般砸在心上。她分不清方向,只憑著記憶往玄帝廟的方向跑,腰間的匕首隨著跑動硌著肋骨,倒讓她清醒了幾分——沈硯卿讓她去找張侍郎,她不能慌。
岔路口的冷風灌進領口,她忽然想起那半片紙上的“寅時”二字。此刻更漏剛敲過三更,離寅時還有一個時辰。她咬咬牙,拐進了左邊那條更窄的通道,墻壁上的磚石刮得手背生疼,卻讓追兵的呼喊聲漸漸遠了。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現一絲光亮。她放慢腳步,貼著墻根挪過去,發現出口竟藏在一棵老榆樹的樹洞里,外面是條僻靜的后巷,掛著“張府”的燈籠在風里搖晃。
是吏部侍郎張大人的府邸!
趙靈溪幾乎要落下淚來,定了定神,從樹洞里鉆出去。后巷的門虛掩著,她推門時,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院墻上的狗吠了兩聲,隨即被人喝止,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是哪位?”
“晚輩趙靈溪,求見張大人,有沈相爺的信物。”她握緊那半片紙,聲音因急促的喘息有些發顫。
門內沉默片刻,隨即傳來開鎖聲。一個戴著方巾的老者舉著燈籠站在門后,正是張侍郎的管家。他上下打量著她,目光在她沾著泥土的裙擺上頓了頓:“隨我來。”
張侍郎正在書房看卷宗,見她進來,立刻放下手中的狼毫。他頭發已花白,眼神卻清明,指著桌上的茶盞:“沈相讓你來的?”
趙靈溪將那半片紙遞過去,又把西郊馬場的見聞說了一遍,最后提到沈硯卿引開追兵的事,聲音忍不住發哽:“張大人,求您救救他!”
張侍郎捏著那半片紙,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忽然起身,從書架后取出個銅制的匣子,打開后,里面竟也放著半片紙——邊緣的朱砂印記和趙靈溪手中的那片嚴絲合縫。
“這是二十年前,你父親交給我的。”張侍郎的聲音帶著感慨,“他說若將來沈家或趙家有難,憑這紙能求我辦一件事。沒想到……”
他將兩片紙拼在一起,完整的字跡顯露出來:“東宮密道通西郊,糧草藏于馬場暗窖,守將姓魏,寅時換崗。”
趙靈溪心頭一震——原來父親早就查清了細節!
“姓魏的守將,是太子的遠房表親,貪財好色。”張侍郎摸著胡須,“沈相引開追兵,恐怕是想拖延時間,讓我們有機會動手。現在去馬場來不及了,但可以截住他的糧草。”
他忽然對管家道:“去取我那件三品鷺鷥補子的官服來。”又轉向趙靈溪,“你隨我去趟禁軍統領府,就說奉旨查勘西郊軍備。”
“可是我們沒有圣旨……”
“太子以‘清君側’名義調兵,本就名不正言不順。”張侍郎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我是吏部侍郎,查勘軍備合情合理,他不敢公然抗命。”
寅時的梆子剛敲過第一響,張侍郎帶著趙靈溪登上馬車。車窗外,禁軍統領府的燈籠亮著,守門的士兵見是張侍郎,不敢阻攔。統領李將軍正披著鎧甲打盹,見他們進來,揉著眼睛起身:“張大人深夜到訪,有何要事?”
張侍郎將拼接好的紙拍在桌上:“陛下密令,查西郊馬場糧草!李將軍,帶三百精兵跟我走一趟。”
李將軍看著那紙上的朱砂印記,又看看張侍郎嚴肅的神色,猶豫片刻,終究點了頭。他知道張侍郎是兩朝元老,又是沈相一派,此刻深夜帶令,想必事出緊急。
隊伍剛出城門,就見陸承宇騎著馬迎面奔來,戰袍上沾著血跡:“張大人!相爺被太子的人困在玄帝廟,讓我帶您去抄馬場的暗窖!”
趙靈溪的心猛地一沉。
張侍郎立刻分兵:“李將軍帶兩百人隨陸護衛去馬場,務必守住糧草!我帶一百人去玄帝廟救沈相!”
玄帝廟前的廝殺聲震耳欲聾。沈硯卿靠在老槐樹下,肩上的傷口又裂開了,染紅了半邊衣襟。他握著劍的手有些發軟,眼前的禁軍卻像潮水般涌來,領頭的正是太子身邊的護衛統領。
“沈相,束手就擒吧。”統領冷笑,“太子說了,留你全尸。”
沈硯卿剛要起身,忽然聽到廟外傳來喊殺聲,夾雜著張侍郎的聲音:“奉旨捉拿叛黨!”
他抬頭,只見張侍郎帶著禁軍沖了進來,趙靈溪跟在后面,正焦急地往這邊看。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肩上的傷也不那么疼了。
廝殺聲漸漸平息,太子的人要么被擒,要么逃竄。趙靈溪跑過來,扶住幾乎要倒下的沈硯卿,從懷中掏出傷藥:“我看看你的傷……”
他卻抓住她的手,目光亮得驚人:“糧草截住了?”
“陸承宇已經帶人去了,張大人說……”
話沒說完,陸承宇的聲音從廟外傳來:“相爺!馬場的暗窖找到了,糧草全截住了!魏守將被我們拿下了!”
沈硯卿笑了笑,眼前一黑,竟真的暈了過去。
趙靈溪慌忙扶住他,張侍郎走過來,看著昏迷的沈硯卿,又看看她泛紅的眼眶,嘆了口氣:“先把他帶回府里療傷吧。太子沒了糧草,掀不起大浪了。”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沈硯卿在張府的客房醒來。趙靈溪正坐在床邊給他換藥,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的發梢,鍍上一層金邊。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密道里說的話,臉頰竟有些發燙。
“你醒了?”她抬頭,眼底的擔憂還沒散去,“張大人說,魏守將招了,太子勾結外敵的書信都在暗窖里。”
沈硯卿坐起身,動作牽動了傷口,疼得皺眉。趙靈溪連忙按住他:“好好躺著!”
他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忽然笑了:“那賜婚的事……”
趙靈溪的臉瞬間紅了,手里的藥瓶差點掉在地上。她轉身要走,卻被他拉住手腕。
“靈溪,”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等這事了了,我一定求陛下賜婚。”
窗外的蟬鳴不知何時響了起來,夏日的陽光暖洋洋的,映著桌上那片拼完整的朱砂紙,紅得像要滴出血來。而東宮深處,太子看著逃回來的護衛,猛地將茶杯摔在地上——他知道,自己離敗亡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