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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回家

  • 我妻
  • 劉憲華
  • 4877字
  • 2025-08-09 13:27:44

今天我要回家了。送走了妻,這是我第一次一個人踏上回家的路。

女兒不讓我回去,擔心我一個人回去,太難受。可是我執意要回去,好像妻就在家里等著我了,我的心咚咚地跳。下午五點多,女兒去送孩子上課外輔導班了,我把隨身帶的衣服,放進妻每次進京經常背的黑黑的雙挎包里,背在后背上,悄悄地走了。走后,才給女兒發了信息。這樣女兒就拿我沒有辦法了。

走出太陽園這個BJ的女兒的家,我急切地奔向大鐘寺公交站。大鐘寺公交站就在大鐘寺古鐘博物館的門口前。

我不經意地望了一眼這個博物館,記起第一次到太陽園來,妻就領著我到這里轉了一圈。她說:這里女兒領我來過,我帶你進去看一下吧。她拉著我直接走進那個寬大的屋子里,看到了高高地懸掛著的這個大佛鐘,我非常震驚。妻的嘴附在我的耳邊,輕輕地說:摸一摸吧,摸摸會有好運。我就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就像摸了下神靈的頭。屋子很靜,又看了看其他各個朝代的大鐘,就更感到這大鐘的神奇。這是她第一次帶我走進這個博物館,也是她一生中最后一次走進這個博物館。

后來女兒又帶我和她在這個門前的飯店里吃過一頓飯。那是很奢侈的一頓飯。女兒把最好吃的爆魚往我和她的跟前放。我大口地吃。外孫女更吃得嘴上流油。妻端詳著外孫女的小臉蛋,不停地把自己盤里的東西,往外孫女的盤里夾。女兒說:媽,你干嘛,吃你的,吃完了,咱再要。她就老老實實地吃。女兒從前帶她到這兒吃過幾次,這是她一生中最后一次到這里吃飯的。

我知道從大鐘寺回家,要坐300外快,再去六里橋東公交場站,就過了大鐘寺博物館,直奔300外快公交站。

走到這兒,等車的人已經排成了長長的一隊。我也就去排隊。在這里,我又看到妻的影子。她在和我說話。她那么親切地拉著我的手,就像拉著一個孩子,說:你要先拿出公交卡來,一會車來了,上車要刷卡。我說:知道。她又附在我的耳邊,低語說:要記住車次是300外快,下次自己坐車的時候,別坐錯。我說:記住了。她又囑咐說:你要記住回家的路。坐300外快,第一站是四通橋西,第二站是紫竹橋,第三站是航天橋,第四站是公主墳南,最后一站是六里橋北里,要在六里橋北里下車,千萬不要坐過了,坐車時不要走神,走神就容易坐過了。我說:記住了。她又不停地叨叨:回BJ的時候,就不是300外快了,六里橋東公交場站下了車,往前走幾十米,在那個墻角處拐彎,去六里橋東站,六里橋東站在BJ電力醫院的對面,再坐74路車,到花園北站下車。同站換乘368內,一直到大鐘寺下車。記住了嗎?自己來京的時候,別坐錯了。我說:記住了。車來了,從前,她都是在后面推我,大聲地喊著:上車啊。現在我看到300外快過來了,卻沒有人推我上車,再也聽不到,也看不到,那個絮絮叨叨的,妻真實的影子。

坐上車,300外快這個時候,一點也不快,正是下班的高峰期,滿街上都是車,車堵得很厲害。天很快就黑下來,車前像長龍一樣的紅燈。所有的車都像蝸牛似的向前爬。從前她和我一起回家,遇到這種情況,我會著急。她就說:你向外面看一看,看看BJ的夜景。BJ的夜景多美啊。你看看夜景下的花,夜景下的樹,夜景下的大樓,心情會好很多。我向外看去,心里就像開了花一樣美。這會兒,我聽不到這樣的絮叨,也沒有心情去觀賞夜景。只是覺得憋悶。但我還記住她的話:坐車不要走神,別坐過了站。可我總想到她,還是走神,直到聽到報站的聲音:六里橋北里到了!這才回過神來。我急忙刷卡,下車。

下車時,我突然想到,那天我和她一起回家時,在這兒要下車的,那個年近九十的老太太,滿頭白發,坐在座位上,手哆哆嗦嗦地拿著衛生紙,大口大口地吐痰,痰吐進衛生紙里,小心地一折一折地疊好,裝進自己藍色的提包里,扶著車的扶手,慢慢站起,走向車門。妻對我說:過去,扶人家一下,別讓她摔倒。我過去扶她下了車。等那個老人走了,妻說:可憐啊,她可能沒有兒女吧。我想,這個老人應該活不多長時間了。哪會想到,今天那個老人應該還在世,我的親愛的妻卻走了。

我知道,下了車應該爬上這個六里橋,我和妻多少次在這里上過這個橋。每次上這個橋,妻都叫我在頭里走,她看著我走。現在,上了這個橋,我聽到了妻說話。她說:向左拐。走到橋的中間,妻說:停一停吧,再看下這景。站在大橋上,看BJ的夜景,是真的美:車燈紅的綠的,各自一條線,向著相反的方向,好是壯觀。路邊那高高的大樓,路邊的樹和花草,也在車燈下顯得異常輝煌和美麗。記得平時,站在這兒看景時,妻都是拉著我的手。我想再拉一下她的手,可是我的兩邊空空的,沒有妻的影子。

下了這個橋,我知道是往前走,可是走到蓮花池南路,我卻忘記了是穿過這個蓮花池南路,走前面的路,還是沿著這個蓮花池南路一直向東。突然想起和妻一起回家的時候,妻說過的話:你要記著,向東一直通六里橋東公交場站的路,是水口子街,要走這個路口。要記住,這兒有一個標志:通用健康大廈。你看這個大廈很特殊,圓柱形的,綠色的,又這么高大。記住了嗎?記住它,自己回家的時候,就不會走錯。我抬起頭來,看到了那個高高的圓柱形的大廈了,向著那個大廈的街道奔過去,快步向東,走向六里橋東公交場站。

這個公交場站有一個公廁,在這個公廁前,我又看到妻的影子。她說:你解不解手,上車前解一解手吧。那時,我和她一起回家,都要在這里解一解手,她先方便完,站在廁所外面等我,我先方便完,站在廁所外面等她。她等我的次數多。我從廁所出來,一眼就能看到,她那個灰色小挎包挎在胸前,早就站在那里,倚著路邊的攔桿,望著遠方,靜靜地等著我。微微的小風,吹著她圓圓的干廋的臉,精心染過的健美的黑發,輕輕地飄著,粉紅色的坎肩,開著扣子,露出粉色的秋衣,藍色長褲的褲腳和上衣的衣角,都在輕輕地擺動。白白的球鞋在陽光下,閃著亮亮的光。看我出來。她不說話,默默地跟著我走。這次我和從前一樣,不例外地進到衛生間解了下手。出來,習慣地尋找著她親切的身影,卻再也找不到了。我抹了一把淚,爬上了通往高碑店的998路車。

“刷卡!刷卡!”司機大聲地提醒著。太難受了,竟然忘記刷卡。刷完卡,找到自己的座位。平時回家的時候,妻是和我坐在一起的。現在坐在車上,我似乎還能聽到她和我說話。車上了高速,她說:上了高速,車就跑得快了。車到趙辛店收費站,她說:過了趙辛店收費站,還有50分鐘就到家了。車出了BJ市,穿過一座座橫跨高速公路的高架橋,她說:過了這些大橋,還有40分鐘就到家了。車到涿州,她說:到了涿州,就快到家了。車快到高碑店了,她說:看到前面的那些大樓了嗎,那就是高碑店,咱就要到家了。看到那個最亮的地方了嗎?那就是咱的家。可是我前看看,后看看,左看看,右看看,還是找不到了她的影子。高碑店終點站到了,平時下車時,她也總是提醒我:不要忘了東西。這次,她卻不再提醒我了。我急切地下車。

下了車,我竟然沒有找到高碑店市內通向家的車。我有高碑店市內坐車的老年卡,這是妻去BJ住院前買好的。

從前,我和妻去BJ,她是騎著自行車,去高碑店998公交站的,我在后面跟著跑,到了公交站,車子放在那兒。回來的時候,下車的地方,和這個公交站門口,有五六百米的距離,要再去公交站取回車子。我說:你站在這兒等著,我去騎過車子來。她說:我慢慢走著吧。我說:也行。我騎回自行車,再追她。遠遠的,就看到了她的身影:漆黑的夜,沒有月光,也沒有路燈。但我能清晰地看清我親愛的妻。她,胸前挎著那個小挎包,后背背著那個黑黑的大挎包,挺著筆直的腰,邁著大步,往前走。她走得很快。我彎腰弓背,加快蹬車的速度,追上了她,大聲地說:你騎上車子,包給我,我在后面走。她腳步一點也不停,說,你騎著走吧。我說,你騎,我在后面追,一步也落不下。她就騎上。我就背起那個大大的黑背包,像個小狗似的跟著她跑。回到家的時候,我真的一步也沒有落下。

現在,我回家沒有找到公交車,也沒有自行車。天太黑,看不清路,我就導航一步步向家走。平時這段路,回家沒有導過航,都是跟著妻那樣跑,不會錯。現在導航,卻發現不是那條路了。我很郁悶,知道走了一條較遠的路,可也總算找到家了。

快到家門的時候,我突然摸了下后背:壞了,包丟了,丟到從BJ通高碑店的公交車上了。和妻在一起,每次下車她都要提醒不要丟了東西,今天第一次不和她在一起,我竟然就丟了包。我真是沒有用。我想到,手機、身份證、公交卡、醫療卡等這些重要的東西是不是也丟了。妻在的時候,這些重要的東西,都是在妻的小挎包里,那些證件她專門放在一個皮夾里。安全得很,放心得很,我也省心得很。只有我用的時候,她才會拿出來。退休后,妻就像我的拐杖,每一步,都離不開她。吃飯,熱熱的飯端到桌上,香香的菜放到桌上,筷子也要給我放好,然后喊下在電腦前瞎忙活的我:吃飯了。買衣服,買鞋子,她領著我一個商店一個商店地轉,幫我選了試,試了再選。我不愿意轉商店,她就一個人去買。買到家叫我試,不合適,她再去換。穿衣,換哪一件,什么時候換什么衣服,也都是她一件件提前準備好,再拿出來,放到我的跟前。買米,買面,買菜,買油鹽醬醋這些事,從來不讓我操心。沒了親愛的妻,我真的太難受了。現在,這些重要的東西,真的丟了,我可怎么辦啊?我在身上胡亂摸著。突然看到,手機在手里攥著了。剛才我是拿著手機導航過來的。現在我竟然成了“騎著馬找馬”的那個人。人在最痛苦的時候,可能才會出現這樣的笑話吧。再摸摸衣兜,這些重要的件也都在衣兜里。想想那包里也就只有幾件衣服和一個充電寶,就是真丟了,也不怕。再說,司機也可能會給存放起來,剛才猴急猴急的心,也就放松下來。就走到自己小區的門前一個飯店,吃了點東西,急急地奔向那個溫馨的家。

打開家門,拉開電燈,我想先把電視、電腦都打開,卻發現上不了網,電視不能用,電腦也不能用。懷疑是欠費了。這網費平時都是妻交的。我不知道手機能不能交費。打開自己的手機,找到微信,找到服務,找到生活繳費,就看到有個電視繳費的地方,這里有我的名字,有個號,以為繳了就能上網了。摁了下,微信繳了50元,又發現繳錯了,繳到景縣老家的那個老房子的號上了。那老房子已經賣了很長時間了,人家也不用那個號。打電話問了問景縣電視臺,能不能退,景縣電視臺說,不能,得把原來那號的機頂盒拿過去才能退。機頂盒賣房時早都給了人家,咱到哪里去要那個盒呀。50元錢就這樣丟了。心想,要是有妻在,哪會出現這么低級的錯誤。

現在,客廳窗前的角落里,還放著整整的兩大箱子的暖貼。想起這暖貼,是妻去BJ住院前,就買好的。之前,妻感覺小肚子有寒氣,經常用暖貼,也不知道妻去BJ住院前,為什么一次在淘寶上,買了這么多的暖貼。收到后,她說,小了,也沒有原來的那么暖,不好用。她告訴淘寶賣家,要退貨。賣家說:這東西,公司規定不退貨。她問:為什么不給退?賣家說:這東西值不多少錢,運費又高,退貨沒有意義,你實在不喜歡,就自己處理了吧,我們全額退款給你。妻說:那怎么行,我不等于白要你的貨了嗎?賣家說:就是白送給你了。她說:那不行,要這樣,我就不退了,給你付款吧,謝謝你。她說完,直接付了款。現在這些暖貼也沒有用了,我就把它抱到門外去。

關上門,又在屋里轉了一圈,看看這么寬暢,裝修的這么漂亮的樓房,一切的家具都是現代化的,我們還在這個屋子里,養了這么多鮮艷奪目的花。妻每次回來的時候,看著這么闊氣的屋子,看著這么漂亮的花,都笑得很開心。一進屋,她就打掃屋子,地擦了一遍又一遍。再叫我去洗澡,她也去洗澡。幫我把身子搓了又搓,擦了又擦。洗完澡,不管我原來的衣服臟不臟,都要叫我換下來,她自己也把衣服換下來,都穿上一身她平時已經洗好的衣服。再打上一鍋水,放上一把艾草,燒開,倒進洗腳盆里,她一盆,我一盆。我們一起坐在舒舒服服的沙發上,吃著水果,嗑著瓜子,喝著茶水,看電視,玩手機。可是親愛的妻,只在這里住了一年多,應該說,這一年多,她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女兒那里,給女兒買菜、做飯、接送孩子,只有公休日,才回來。

現在,我看到這些花都已經干枯了,打了一盆盆水,澆了一遍,又感覺到妻應該在臥室里等著我了,就跑進臥室,打開所有的電燈。明亮的電燈下,寬大的屋子,空蕩蕩的。我爬到床上,抱著妻的被褥,想哭,沒有淚,只是望著天花板,呆呆地坐了半個小時。然后,躺下來,卻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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