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藍色的文件夾靜靜躺在被單上，塑料封皮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王虹燕站在床邊，雙手有些無措地絞著衣角，白皙的臉頰因為緊張和期待而微微泛紅，那雙清澈的眼睛里跳動著不易察覺的火焰，一瞬不瞬地緊盯著王俞的表情。

王俞的左手搭在文件夾冰冷的封面上，指尖能感受到塑料邊緣的磨損。他沒有立刻翻開，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那行娟秀卻力透紙背的手寫標題上：

【關(guān)于“福彩之家”銷售點多元化經(jīng)營及未來拓展的初步構(gòu)想】

“珍珠奶茶”。

這兩個被加粗圈起來的字，像兩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入王俞記憶深處某個早已塵封、此刻卻驟然鮮活的角落！2004年…正是這種來自海峽對岸的甜蜜飲品，如同星星之火，開始悄然在南方沿海城市點燃，并以燎原之勢迅速席卷全國大江南北的黃金年代！低成本、高毛利、標準化易復(fù)制…這是未來十年里，無數(shù)草根掘金者夢開始的地方，也是資本瘋狂涌入的甜蜜戰(zhàn)場！

心臟在胸腔里猛烈地撞擊了一下，帶來一陣短暫的眩暈。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被命運精準命中的宿命感交織著涌上心頭。他重生后第一個也是最關(guān)鍵的原始資本，來源于王虹燕父親那間不起眼的彩票店；而他撬動未來的第一個商業(yè)支點，竟然又以這種方式，由彩票店老板的女兒，親手捧到了他的面前！

這巧合，近乎魔幻。

王俞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緩緩掀開了文件夾的封皮。里面是厚厚一疊釘在一起的稿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工整的鋼筆字，間或夾雜著一些手繪的簡易圖表和剪報貼圖。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飛速地掠過一行行文字：

“……福彩之家地處縣一中與工人文化宮交匯路口，日均人流量穩(wěn)定在800-1200人次，年齡層集中于15-35歲青少年及青年群體…此群體對新鮮、時尚、便捷飲品需求旺盛，而當(dāng)前區(qū)域供給嚴重不足，僅有兩家傳統(tǒng)冷飲店，產(chǎn)品單一老化……”

“……珍珠奶茶（又稱波霸奶茶）目前主要流行于滬、粵、閩等沿海發(fā)達城市，其口感獨特（Q彈珍珠+香濃奶茶）、包裝新穎（透明塑料杯+彩色吸管）、價格適中（2-5元區(qū)間），深受年輕消費者追捧，社交屬性強……”

“……結(jié)合本店現(xiàn)有空間（附圖1），可在臨街櫥窗位置開辟約4平米獨立操作區(qū)（改造方案及設(shè)備清單詳見附表1），初期投入預(yù)估：封口機（約800元）、保溫桶（約200元）、煮珍珠鍋（約150元）、原料（粉圓、奶精、茶葉、糖漿等首批約500元），總計不超過2000元……”

“……定價策略：基礎(chǔ)款珍珠奶茶3元/杯（成本約0.8元），加料（椰果、布丁、紅豆）加0.5元……保守估算，日銷50杯，月毛利可達3000元以上，半年內(nèi)可收回初期投資并實現(xiàn)穩(wěn)定盈利……”

“……長遠構(gòu)想：依托福彩之家品牌認知度與穩(wěn)定人流，以本店為樣板，模式成熟后可向縣城其他區(qū)域（如商業(yè)街、電影院、學(xué)校門口）復(fù)制擴張，打造本地化奶茶連鎖品牌……”

字跡清晰，邏輯嚴密，數(shù)據(jù)詳實，甚至考慮到了初期投入、成本核算、盈利預(yù)測和未來擴張路徑。這絕非一個普通高三女生一時興起的涂鴉，而是一份經(jīng)過認真調(diào)研、深思熟慮的、具有極強可操作性的商業(yè)計劃書雛形！

王俞的指尖在冰冷的紙張上緩緩劃過，最終停留在那份手繪的“福彩之家”臨街櫥窗改造示意圖上。圖畫得有些稚嫩，但空間分割、設(shè)備擺放清晰明了。一個清晰的、充滿活力的、飄散著奶茶甜香的小小窗口，仿佛就在眼前。

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帶著審視和探究，落在王虹燕臉上。少女被他看得有些局促，下意識地挺直了微彎的背脊，下頜微微抬起，努力迎視著他的目光，那清澈的眼底深處，除了緊張，還有一種倔強的、渴望被認可的火焰在燃燒。

“你…做的？”王俞的聲音依舊嘶啞，但那份虛弱感似乎被某種銳利的東西取代了。

王虹燕用力點了點頭，馬尾辮也跟著晃動了一下：“嗯！我觀察好久了！每次放學(xué)路過店里，看到那些學(xué)生，還有文化宮出來玩的小年輕，渴了就只能買礦泉水或者老冰棍，我就想…要是能有一杯又好看又好喝、拿著就能走的飲料該多好！”她的語速不自覺地加快，帶著少女特有的熱切，“我查了好多資料，還…還托在滬市上大學(xué)的表哥幫我寄了那邊的奶茶粉和粉圓回來試做過！味道…味道真的可以！”她似乎想起了自己試驗的成果，臉頰更紅了些，但眼神卻亮晶晶的，“我爸…我爸他不懂，覺得賣彩票就挺好，瞎折騰…可我覺得…覺得這是個機會！”

機會。

這個詞從她口中說出來，帶著一種未經(jīng)世事打磨的天真和篤定，卻又奇異地切中了這個時代最核心的脈搏。王俞看著她眼中那簇明亮的火焰，仿佛看到了前世無數(shù)個在創(chuàng)業(yè)初期同樣懷揣著夢想、在無人理解的孤獨中奮力前行的自己。

“想法…不錯?！蓖跤峋従忛_口，聲音低沉。這個評價讓王虹燕的眼睛瞬間亮了幾分，臉上浮現(xiàn)出壓抑不住的欣喜。

“但是…”王俞話鋒一轉(zhuǎn)，聲音里帶著一種不符合年齡的冰冷和現(xiàn)實，“…選址單一。依賴彩票店人流，天花板太低。模式易復(fù)制，無壁壘，很快會陷入價格戰(zhàn)。品牌意識弱，擴張乏力?！?

每一個詞，都像一盆冷水，精準地澆在王虹燕剛剛?cè)计鸬呐d奮小火苗上。她的笑容僵在臉上，明亮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嘴唇微微張著，似乎想反駁，卻又被那精準而冷酷的剖析噎得說不出話。她精心構(gòu)想的藍圖，在他口中，似乎變得漏洞百出，不堪一擊。

巨大的失落感瞬間攫住了她，讓她纖細的肩膀微微垮塌下來。

王俞的目光卻依舊銳利如刀，沒有半分憐憫。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積蓄力量，也仿佛在觀察她的承受力。就在王虹燕眼中的光快要徹底熄滅時，他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高，卻像重錘敲在冰面：

“想做大…得換個思路?！?

王虹燕猛地抬起頭，黯淡的眼底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火苗，帶著困惑和一絲被吊起的希望。

“奶茶…只是引子?！蓖跤岬穆曇舻统炼徛恳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核心…是品牌…是標準化…是規(guī)模?！?

他伸出那只沒有受傷的左手，食指極其緩慢而艱難地，點在那份計劃書的標題上——“福彩之家”。

“這個名字…不行?！彼穆曇魯蒯斀罔F，“格局太小…綁死在彩票上…走不遠?！?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在冰冷的塑料封皮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印痕，然后，極其緩慢地、一筆一劃地，在旁邊空白處，寫下兩個冰冷的字：

“原點”。

筆鋒冷硬，帶著一種破土而出的決絕。

“原點…”王虹燕下意識地跟著念出聲，清澈的眼眸里充滿了茫然和不解。這兩個字，和她那份充滿細節(jié)和煙火氣的計劃書，顯得格格不入。

“從零開始…占據(jù)制高點…”王俞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在穿透迷霧，描繪一個模糊卻宏大的輪廓，“…旗艦店…開在…市里…最旺的步行街…最好的位置…最大的門頭…最亮的燈光…”

王虹燕的眼睛瞬間睜大了，呼吸都停滯了一瞬。市里？步行街？最好的位置？那得多少錢？！這和她那2000塊就能起步的彩票店小窗口，簡直是云泥之別！

“統(tǒng)一…形象…統(tǒng)一…配方…統(tǒng)一…操作流程…”王俞的聲音繼續(xù)，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感，像是在發(fā)布指令，又像是在勾勒藍圖，“…中央廚房…集中配送…保證…每一杯…都一樣…”

王虹燕徹底懵了。中央廚房？集中配送？這些詞語對她來說遙遠得如同天方夜譚。她腦子里只有那小小的封口機和煮珍珠鍋。

“然后…”王俞的目光銳利地刺向王虹燕，那眼神里的冰冷和野心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快速…復(fù)制…搶占…所有…人流節(jié)點…學(xué)?！倘Α鐓^(qū)…用…規(guī)?！雺骸小∽鞣弧?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因為虛弱而斷斷續(xù)續(xù)，但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子彈，帶著一種橫掃千軍、摧枯拉朽的氣勢，瞬間擊碎了王虹燕那原本精致卻狹小的“福彩之家”藍圖，在她面前強行撕開了一個她從未想象過、也本能感到恐懼的巨大空間！

規(guī)?！雺骸∽鞣弧?

王虹燕的臉色微微發(fā)白，握著文件夾邊緣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jié)泛白。她感覺自己像個站在山腳下仰望巨峰的螞蟻，剛剛還為自己發(fā)現(xiàn)了一條小溪而沾沾自喜，轉(zhuǎn)眼就被眼前這龐然大物般的構(gòu)想震得頭暈?zāi)垦?，手腳冰涼。那巨大的、充滿誘惑也充滿未知恐懼的未來，像一片深不見底的海，瞬間將她吞沒。

就在這時——

砰?。?！

病房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開！門板狠狠砸在墻上，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整個房間都仿佛隨之震動！

王虹燕嚇得驚叫一聲，手里的文件夾差點脫手掉在地上。

門口，王建國高大的身影如同鐵塔般矗立在那里，逆著走廊刺眼的燈光，看不清表情。他渾身散發(fā)著一種濃烈到令人窒息的、混雜著極度亢奮和巨大恐慌的氣息！如同剛剛從戰(zhàn)場廝殺歸來，又像是從地獄邊緣爬回！

他一只手死死地、如同鐵箍般攥著妻子李秀蘭的胳膊，李秀蘭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抖得像風(fēng)中的落葉，另一只手則死死地捂著自己的胸口，仿佛心臟隨時會跳出來。

而王建國的另一只手，則提著一個鼓鼓囊囊、印著“中國工商銀行”字樣的、厚實的白色帆布袋！那袋子沉甸甸的，袋口被撐得微微張開，露出里面一捆捆扎得整整齊齊的、嶄新的、散發(fā)著濃烈油墨氣味的——百元大鈔！

刺眼的紅色！像凝固的火焰！像洶涌的血潮！

巨大的視覺沖擊力如同無形的海嘯，瞬間席卷了整個昏暗的病房！

王虹燕的眼睛瞬間瞪大到極限，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急劇收縮！她張著嘴，喉嚨里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整個人如同被瞬間凍結(jié)的冰雕，僵在原地！她懷里的文件夾，終于再也握不住，“啪嗒”一聲，掉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王俞的目光，如同最冷靜的探照燈，瞬間越過僵硬的王虹燕，精準地、死死地釘在了那個被撐得幾乎要爆裂的白色帆布袋上。

來了！

那灼燒靈魂的200萬，以最原始、最具沖擊力的形態(tài)，被他的父親，如同押送著足以毀滅一切的核彈頭般，押回了這間充斥著消毒水和血腥氣的病房！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嶄新的鈔票油墨味，混合著王建國身上濃重的汗味和塵土氣息，形成一種令人作嘔又無比亢奮的復(fù)雜氣味。

王建國像一頭被血腥味刺激到的猛獸，布滿血絲的眼睛先是掃過地上那個礙眼的文件夾和呆若木雞的王虹燕，濃重的眉頭狠狠擰成一個疙瘩，帶著一種被打擾的、極度不耐的兇戾。隨即，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猛地、死死地釘在了病床上的王俞臉上！

那眼神，復(fù)雜到了極致！有劫后余生的虛脫，有面對巨款的巨大惶恐，有被銀行盤問時強撐的屈辱和憤怒，有對兒子那“炒股神話”的最后一絲驚疑不定，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徹底顛覆后的、如同信徒面對神跡般的、混雜著敬畏與恐懼的狂熱！

他像一頭剛剛獵殺了龐然大物的野獸，喘著粗氣，一步一步，極其沉重地走進病房。每一步，都讓那個鼓脹的帆布袋發(fā)出沉悶的、如同心跳般的“噗噗”聲。

他走到病床前，高大的身影投下巨大的陰影，將王俞完全籠罩。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只沾滿灰塵和汗?jié)n、指關(guān)節(jié)粗大的手，猛地、粗暴地將那個沉重的白色帆布袋，“咚”地一聲，重重地、如同扔下一具尸體般，砸在王俞蓋著被單的腿上！

帆布袋冰冷的觸感和那沉甸甸的、如同實質(zhì)般的重量，透過薄薄的被單，清晰地傳遞到王俞身上。

王俞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胃部的灼痛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重壓而瞬間加劇。但他的眼神，卻如同淬煉過的寒冰，沒有絲毫波動，只是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迎視著父親那雙燃燒著復(fù)雜火焰的眼睛。

王建國的胸膛劇烈起伏，他俯視著兒子，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似乎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卻只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嘶啞、干澀，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錢…在這兒！”

“…你的…命…也在這兒！”

“…怎么弄來的…你…心里有數(shù)！”

“…現(xiàn)在…告訴我…”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瀕死野獸的咆哮，帶著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的瘋狂和最后的掙扎：

“…這錢…他媽…到底…怎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