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窗時,沈硯的影子還僵在書案前。燭芯早已燃盡,只剩半截焦黑的燈捻,他卻渾然不覺,指尖反復摩挲著那疊寫廢的詩稿,紙上的“疏影橫斜”已被目光洇出了毛邊。
一夜未眠,眼底泛著青黑,連鬢角的發絲都亂得像蓬草。窗外的梅香飄了整夜,他卻只聞出苦澀——林若微的沉默像塊巨石壓在心頭,連呼吸都帶著鈍痛。或許該收拾行李了?他甚至開始盤算該回哪個破舊的老家,才能離這林府遠遠的,免得礙了她的眼。
就在這時,廊下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沈硯猛地抬頭,看見內院的侍女清猗端著個描金食盒走來,步履輕快,不像來興師問罪的模樣。
“沈舉人。”清猗站在階下,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將食盒往前遞了遞,“我家小姐說,昨日宮宴帶回些精致點心,想著您或許用得上,讓我送些過來。”
沈硯的喉結狠狠滾了滾,竟一時說不出話。他盯著那食盒,紅漆描金的邊角在晨光里泛著暖光,不像是裝著斥責或驅逐令的樣子。
“小、小姐……還有別的話嗎?”他的聲音干澀得像被砂紙磨過,指尖攥得發白。
清猗搖了搖頭,笑意卻更深了些:“小姐只說讓您趁熱吃。”說罷福了福身,轉身便走,裙角掃過青石板,留下輕快的聲響。
沈硯僵在原地,直到那腳步聲消失在角門后,才顫抖著雙手捧起食盒。盒蓋打開的瞬間,一股清甜的香氣漫出來——是幾樣做得極為精巧的芙蓉糕,上面還點綴著細小的蜜漬青梅。
心湖像是被投進了顆暖陽,瞬間化了凍。
她竟記得他隨口說的話?還特意讓人送點心過來?
沈硯捏起一塊芙蓉糕,指尖觸到糕點的溫熱,那溫度順著指尖漫到心口,熨帖得讓他眼眶發酸。這哪里是送點心,分明是在告訴他:昨日的詩,她看見了;她沒有厭惡,甚至……還記著他的喜好。
昨夜的惶恐、自責、絕望,此刻都化作了難以置信的狂喜。他想起詩里的“清輝照水湄”,忽然覺得那清輝不是別的,正是此刻透過窗欞落在糕點上的晨光,溫暖又明亮。
原來她不是沉默,只是事忙。原來那些藏在詩句里的心思,她都懂了,還以這樣溫柔的方式回應。
沈硯將芙蓉糕小心翼翼地放回食盒,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寶。他走到窗邊,望著內院的方向,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檐角的冰棱還在融化,滴答聲卻不再刺耳,反倒像首輕快的曲子,在為他此刻的心情伴奏。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里滿是青梅的甜香和梅枝的清冽。昨夜的輾轉反側都成了值得,所有的不安都煙消云散。
沈硯捏起一塊芙蓉糕,舌尖觸到清甜的蜜漬青梅,便輕輕放下。他取來素色棉紙,將剩下的糕點仔細裹好,放進樟木箱底層,壓在最珍愛的批注手稿上。箱蓋合上時,他仿佛還能聞到那縷甜香,像藏了個秘密,不敢輕易觸碰,卻時時念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