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這信……”外院的小廝候在一旁,手里還拎著燈籠,光暈在他腳邊晃出圈暖黃。
沈硯喉結滾了滾,把信紙往信封里塞:“送、送到內院,給林小姐。”話音剛落,就見小廝轉身要走,他忽然抓住對方的胳膊,指尖因用力泛白,“等等……”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此刻收回,反倒顯得自己心思齷齪。他松開手,看著小廝的身影消失在角門后,才猛然驚醒——他怎么就真的送出去了?
“糟了……”沈硯踉蹌著回屋,宿醉的頭痛混著心慌,像有無數根針在扎。書案上那疊寫廢的詩稿還散著,最底下那張被墨點污了的底稿,“冰心未染”四個字刺得他眼睛發疼。
林小姐那般端莊自持,向來守著男女大防的規矩。他一個寄居外院的舉子,竟敢用詩句暗贊她的品性,這與輕薄之徒有何異?“清輝照水湄”,這話落在旁人眼里,怕是要被當成登徒子的戲言。
他想起林若微接過書籍時始終保持的距離,想起她說話時垂著的眼睫,想起她面對周明軒玩笑時得體的回避。她待他客氣,是因林大人的關照,是因她自身的教養,絕非對他有半分逾矩的情誼。
沈硯在屋里踱來踱去,棉鞋踩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窗外的梅枝被風吹得亂晃,像他此刻的心緒。他原以為上午便能等到消息,哪怕是斥責,哪怕是冷淡的回絕,也好過這懸著的煎熬。
可日頭一點點爬到正中,又緩緩向西沉去,角門那邊始終靜悄悄的。
他搬了張椅子坐在廊下,盯著那扇朱漆小門。有內院的婆子經過,見了他只規規矩矩行禮,半句多余的話都沒有。沈硯想問些什么,喉嚨卻像被堵住,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們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她定是厭惡極了。”沈硯喃喃自語,指尖掐進掌心。不然為何連句回話都沒有?是覺得不屑?還是忙著告訴林大人,要將他這不知好歹的舉子趕出去?
晨光從窗縫鉆進來時,他還在想初見林若微的模樣——她正幫著王夫人核對賬目,指尖在賬本上劃過,算珠打得清脆,神情專注得讓人不敢打擾。那時他只覺這姑娘聰慧,從未敢有過非分之想。怎么就走到這一步了?
暮色漫過墻頭時,角門終于有了動靜。沈硯猛地站起身,卻見是林府的車夫趕著空車回來,壓根沒提內院的事。他失魂落魄地坐回廊下,檐角的冰棱滴答作響,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痕,像在數著他的罪狀。
他不知道林若微一早就隨王夫人入宮,只當她是故意冷待。這一整天的等待,成了最磨人的凌遲。每一刻寂靜,都在告訴他:林小姐定是把信燒了,連讓他辯解的機會都不肯給。
沈硯枯坐在書案前,望著那扇通往內院的角門,燈燭在他眼底投下片昏黃的陰影。他寧愿林若微此刻派人來斥責他,也好過這無邊無際的沉默——這沉默里,藏著比厭惡更傷人的輕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