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巨浪吞舟葬親骨 荒山垂死遇霞光
- 仁斬:無主之刃
- 墨刀齋
- 5020字
- 2025-08-27 08:30:00
秋雨初歇,津田町的空氣里彌漫著濕漉漉的泥土氣息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酒井屋內的陳設雖然重新整理過,但門框上那道被刀劈開的猙獰裂痕,依舊無聲地訴說著數日前那場突如其來的風暴。店內,酒井奏太半倚在柜臺后的矮榻上,右肩纏著厚厚的白布,隱隱透出藥味。他臉色蒼白,嘴唇因失血和疼痛而微微發干。他無精打采地望向店外漸漸恢復生氣的街道。妻子阿霞小心翼翼地端來一碗溫熱的湯藥,眼神里滿是心疼與后怕。
“奏太,先把藥喝了?!卑⑾嫉穆曇糨p柔,心疼地看著丈夫憔悴的面容。她將藥碗遞到丈夫嘴邊,看著他順從地喝下苦澀的藥汁,眉頭緊鎖的樣子,心也跟著揪緊。
“我沒事,阿霞?!本凭嗵銖姅D出一絲笑容,試圖安慰妻子,但牽扯到傷口的疼痛讓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目光落在阿霞的臉上,心中涌起無盡的愧疚。若非他一時貪圖那筆看似穩妥的生意,又怎會招來三上家這豺狼般的禍害,連累妻子擔驚受怕,甚至差點……
他閉上眼,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更久遠的畫面,那場徹底改變了他命運的風暴。
酒井家,曾經在四國阿波國,也算得上是個有些名望的武士家族。祖上曾是當地的小豪族,雖非顯赫,但也憑著一身武藝和忠誠,掙下了一份家業,擁有幾町薄田和一座小小的宅邸。然而,亂世如潮,主家衰敗,酒井家也如同無根浮萍,在時代的漩渦中逐漸沉淪。到了酒井奏太的祖父那一代,武士的俸祿早已斷絕,空余一個好聽的家名和幾柄蒙塵的祖傳刀劍。祖父是個務實的人,眼見家道難以為繼,便毅然放下武士的矜持,開始嘗試經營染料生意。阿波盛產靛藍,品質上乘,祖父憑借著人脈和自身的精明,竟也漸漸將生意做了起來,雖不復武士的榮光,但至少能讓家人衣食無憂。
酒井奏太便是在這藍染工坊的獨特氣味和父輩對昔日榮光的嘆息中長大的。他從小便聽著祖父和父親講述酒井家武士先祖的故事,聽著那些關于忠誠、武勇和榮耀的傳說。他時常偷偷撫摸家中珍藏的、刀鞘上刻著酒井家紋的刀具,心中充滿了對武士身份的向往。然而,現實是冰冷的。父親接手生意后,阿波的染料市場競爭愈發激烈,利潤下滑。彼時,和泉國的堺町,作為天下屈指可數的自由商港,富甲一方,商機無限。
“去堺町!”父親拍板決定,眼中閃爍著對財富和家族復興的渴望。他變賣了阿波的家產,購置了一艘中型貨船,滿載著阿波最上乘的靛藍染料和全家人的希望,揚帆起航,駛向大阪灣深處的黃金之地。那年,酒井奏太剛滿二十歲,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他站在船頭,海風吹拂著他年輕的臉龐,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他想象著在堺町大展拳腳,重振酒井家聲,或許有朝一日,還能憑借財力,重新獲得武士的身份……
然而,大海的脾氣,遠比商場的詭譎更加莫測。船行至半途時,原本晴朗的天空驟然變色。狂風呼嘯,烏云如同墨汁般翻滾傾瀉,巨浪如同憤怒的山巒,一波接一波地狠狠砸向脆弱的木船。船帆被撕裂,桅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船上的水手和乘客們驚恐的尖叫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風浪聲中。酒井奏太死死抓住船舷,眼睜睜看著父親在試圖固定貨物時被一個巨浪卷入漆黑的海水,瞬間消失無蹤。母親和年幼的妹妹在船艙里絕望地哭喊,下一刻,整艘船便在一聲恐怖的斷裂聲中,被巨浪徹底撕碎。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間淹沒了酒井奏太。求生的本能讓他拼命掙扎,嗆入咸澀的海水讓他幾乎窒息?;靵y中,他抓住了一塊漂浮的船板碎片,死死抱住,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耧L暴雨中,他像一片無助的落葉,在滔天巨浪中沉浮。他失去了意識,又在冰冷和絕望中醒來,如此反復。不知過了多久,風暴終于平息,天空露出慘淡的灰白。酒井奏太精疲力竭地趴在木板上,渾身冰冷僵硬。他環顧四周,茫茫大海,除了漂浮的零星碎片和幾具腫脹的尸體,再無他物。巨大的悲痛和絕望幾乎將他吞噬。家沒了,親人沒了,所有的希望和憧憬,都葬身于這片無情的汪洋。
求生的意志支撐著他。他靠著舔舐木板上的露水和雨水,靠著捕捉偶爾游過的愚蠢小魚生食,在海上漂流了不知多少天。就在他以為自己即將追隨親人而去時,一片陌生的海岸線出現在視野中。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被海浪推上了岸。那是紀伊半島南部一處荒涼的海灘。他趴在冰冷的沙灘上,貪婪地呼吸著陸地上的空氣,眼淚混合著海水流下。他活下來了,但代價是失去了一切。
從海灘向內陸跋涉,酒井奏太衣衫襤褸,饑腸轆轆,如同一個孤魂野鬼。他漫無目的地走著,心中一片虛無。武士的驕傲?商人的夢想?在生存面前,都顯得如此可笑。他只想找到一個能活下去的地方。
紀伊半島多山,道路崎嶇。酒井奏太沿著一條官道艱難前行,腹中的饑餓感如同火燒,他吃掉了路上一切能吃或不能吃的東西。終于,在翻越葛城山脈一處陡峭的山梁時,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一頭栽倒在路邊的草叢中,失去了知覺。
再次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簡陋卻干凈的農舍里。身下是干燥溫暖的稻草,身上蓋著粗糙但厚實的布衾。一個面容清秀、眼神清澈的年輕女子正小心翼翼地用濕布擦拭他額頭的冷汗。見他醒來,女子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你醒了?太好了!你都昏睡了一天一夜了!”
女子名叫阿霞,是津田町一個普通町民家的女兒。那天她隨父親上山采藥,恰好發現了昏死在路邊的酒井奏太。心地善良的父女倆不忍見他曝尸荒野,便合力將他背回了家中救治。
在阿霞一家的悉心照料下,酒井奏太的身體慢慢恢復。阿霞的父親是個沉默寡言的人,母親則慈祥溫和。他們不問酒井奏太的來歷,只是默默地提供食物和住所。這份毫無保留的善意,如同溫暖的陽光,一點點融化了酒井奏太心中凍結的堅冰。他主動幫忙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務,用行動表達感激。他講述了自己的遭遇,隱去了武士家世,只說自己是個遭遇海難的商人。
阿霞一家對這個遭遇不幸的年輕人充滿了同情。酒井奏太雖然落魄,但言談舉止間透出的沉穩和見識。他懂得計算,懂得一些簡單的記賬方法,甚至能認出一些藥材。阿霞的父親看在眼里,心中暗自贊許。
平靜的日子沒過多久,阿霞的父親突然染上了重病。津田町的醫師束手無策,病情日益沉重。臨終前,老人將阿霞的手交到酒井奏太手中,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懇求:“奏太……我……我不行了……阿霞……阿霞就托付給你了……你是個……好孩子……替我……照顧好她……”
酒井奏太握著老人枯槁的手,看著一旁淚流滿面的阿霞,鄭重地點下了頭:“您放心,我會用生命守護阿霞,照顧她一生一世!”
老人去世后,酒井奏太繼承了老人留下的一間小小的臨街鋪面和一點微薄的積蓄。他埋葬了老人,與阿霞結為夫妻。看著阿霞悲傷而依賴的眼神,酒井奏太明白,他必須振作起來,為這個新的家撐起一片天。
他放棄了重操舊業做染料生意的念頭,紀伊并非阿波,原料和市場都不同。他審視著津田町的環境。這里是紀伊腹地的要道,人口聚集,糧食是永遠的需求。他決定利用自己早年在家中接觸過生意的經驗,開一家糧店。
“酒井屋”的招牌掛了起來。鋪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凈利落。酒井奏太深知誠信為本的道理。他收購糧食時價格公道,賣給町民時秤足價實,從不以次充好。遇到青黃不接時,他甚至會允許一些相熟的窮苦人家賒欠,待秋收后再還。阿霞則心靈手巧,除了幫襯店里,還會做些醬菜、腌菜放在店里搭售,很受歡迎。
夫妻二人起早貪黑,勤勤懇懇。酒井奏太的經商才能逐漸顯現,他善于觀察行情,在糧價低時適當囤積,糧價高時平價售出,既保證了利潤,又贏得了口碑。酒井屋的名聲漸漸在津田町傳開,生意也越做越紅火。幾年下來,他們不僅翻修了鋪面,還在后院加蓋了住房和糧倉,小日子過得安穩而富足。阿霞的臉上總是洋溢著幸福的笑容,酒井奏太也在這平淡而充實的生活中,找到了心靈的安寧。武士的夢想似乎已遠去,但守護眼前這份平凡的幸福,成為了他新的信念。
然而,亂世的陰影從未真正遠離。永祿年間,近畿戰火紛飛。津田城作為根來寺的門戶,地位日益重要。城中的駐軍,往來運送物資的商隊,乃至因戰亂涌入的流民,都使得糧食的需求量激增。酒井奏太敏銳地察覺到了商機。他的生意規模逐漸擴大,從供應町民日??诩Z,開始承接一些為城中駐軍和商隊提供糧草的業務。這讓他賺取了比以往豐厚得多的利潤,酒井屋也成了津田町數得上的糧商。
永祿五年(1562年)年初,和泉國的局勢驟然緊張。畠山高政在根來寺和雜賀眾的支持下,卷土重來,與盤踞和泉的三好義賢大軍形成對峙。大戰一觸即發,軍糧的需求如同黑洞般吞噬著周邊地區的糧食儲備。
就在這時,津田町的豪族,三上家的管事找上了門。三上家是本地地頭蛇,勢力盤根錯節,不僅擁有大片田產,還涉足放貸、運輸等多種行當,與町奉行冷泉宗清、勘定奉行福川政家關系密切。
“酒井老板,近來生意興隆?。 惫苁履樕隙阎?,眼神卻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眼下和泉那邊打得熱鬧,軍糧可是緊俏貨。我三上家手里正好有一批上好的白米,想找家靠譜的糧商周轉周轉。不知酒井屋有沒有興趣?”
酒井奏太心中警鈴微動。三上家的名聲在町中并不好,強買強賣、放高利貸的事情時有耳聞。但對方開出的條件確實誘人:一百石上等白米,價格比市價略低,且允許賒賬,年底前還清即可。管事暗示,這批米是準備供給畠山軍的,只要按時運到前線,利潤豐厚,還款絕無問題。
巨大的利潤誘惑擺在眼前。酒井奏太盤算著,畠山軍背靠根來寺和雜賀眾,勝算不小。軍糧需求穩定,轉手利潤可觀;賒賬期長達近一年,資金壓力不大。更重要的是,若能借此搭上軍糧供應的線,對酒井屋未來的發展大有裨益。雖然對三上家心存忌憚,但在利益和看似穩妥的契約面前,他最終還是心動了。
他仔細查看了契約文書,上面白紙黑字寫著借款一百石白米,年息兩成,還款日期為當年十二月底。確認無誤后,酒井奏太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下了手印。他很快將這批米賒給了一支信譽還算不錯的本地商隊,由其運往和泉前線畠山軍大營。他盤算著,等商隊結清貨款,加上利息,不僅能輕松還上三上家的米,還能賺上一大筆。
最初的幾個月風平浪靜。商隊也傳回消息,米已安全送達,貨款正在結算中。酒井奏太稍稍安心,只等年底收回貨款,償還債務。
然而,進入九月,離年底還有三個多月,三上家的人卻開始頻繁地出現在酒井屋。起初只是旁敲側擊地詢問商隊貨款的情況,后來語氣漸漸變得不善。
“酒井老板,這都九月了,你那商隊的貨款還沒影兒?別是出了什么岔子吧?”一個三上家的打手大喇喇地坐在店里,眼神不善地掃視著貨架。
“這位兄弟說笑了,”酒井奏太陪著小心,“契約上寫得清楚,年底還款。商隊那邊我已去信催促,想必快了。請轉告宗清大人,酒井奏太絕非賴賬之人,到期定當本息奉還?!?
打手哼了一聲,沒再多說,起身走了。但沒過幾天,又換了一撥人來,言辭更加露骨,甚至帶著威脅。酒井奏太心中不安,加緊催促商隊,但商隊回復說畠山軍那邊糧款撥付也遇到了拖延,讓他們再等等。
九月底的一天,兩個身材魁梧、面帶兇相的武士找上門來。
“酒井老板,等不及年底了!”為首的漢子長著一張方臉,下巴上圍了一圈茂密的絡腮胡。他皮笑肉不笑地說,“修彥大人有急用,這一百石米,你現在就得還!”
酒井奏太如遭雷擊:“武士大人,這……這契約上明明寫著年底……”
“契約?”跟在后頭吊兒郎當的武士嗤笑一聲,從懷里掏出一張紙抖開,“看清楚!上面寫的是‘年內’,可沒說一定是年底!現在就是年內!修彥大人說了,要么立刻還米,要么……”他目光掃過店內,又落在阿霞身上,意思不言而喻。
酒井奏太氣得渾身發抖,他奪過那張紙一看,赫然是自己當初簽下的契約,但關鍵處“十二月底”的字樣,竟被巧妙地涂改成了模糊的“年內”!他這才明白,自己掉進了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三上家恐怕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按契約辦事。
“你們……你們這是欺詐!”酒井奏太怒不可遏。
“欺詐?”方臉壯漢臉色一沉,“白紙黑字,酒井老板想賴賬不成?走!看看他庫里還有多少米!”
兩個武士獰笑著就要往里闖。酒井奏太血往上涌,沉寂多年的血性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他怒吼一聲,抄起柜臺旁一根頂門杠就攔了上去:“我看誰敢!”
一場混戰瞬間爆發。酒井奏太雖然有些力氣,但哪里是兩名專職打手的對手?很快就被打倒在地,混亂中,為首那人拔出了腰間的太刀,寒光一閃,狠狠劈向酒井奏太的肩膀。
“奏太!”阿霞的尖叫聲撕心裂肺。
劇痛傳來,鮮血瞬間染紅了衣衫。酒井奏太眼前發黑,幾乎昏厥。店鋪被兩人瘋狂打砸,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人拎了起來,一腳踹飛出了店鋪。
就在他絕望之際,身邊傳來一陣騷動和威嚴的喝問聲。
此刻,靠在榻上,傷口的疼痛依舊清晰,但酒井奏太心中翻騰的,除了對三上家的憤怒和對自己輕信的懊悔,更多的是對那位覺仁大人的感激。那位大人救了他和阿霞,更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逼退了不可一世的三上家爪牙,維護了他們一家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