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最后一絲橘紅沉入貝吹山西麓的墨色山巒,天空迅速被一種深邃的靛藍吞噬。根來寺丁字營第八組第三小隊的營地篝火已經點燃,跳躍的火光映照著僧兵們疲憊卻略顯興奮的臉。
松尾義明蹲在火堆旁,用樹枝撥弄著炭火,眉頭緊鎖。他面前粗糙的木碗里,是半碗稀薄的雜糧糊糊,旁邊放著幾塊硬邦邦的粗糧餅。他沒什么胃口。
“凈瑞,”他頭也不抬,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覺仁還沒回來?”
紀川健次(凈瑞)正小口喝著糊糊,聞言動作一頓,抬眼掃視了一圈圍坐在篝火旁的同伴。佐藤勇(妙勇)正狼吞虎咽,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另外幾個僧兵或低頭進食,或望著火光發呆。唯獨不見那個沉默寡言、總帶著一絲疏離感的少年身影。
“沒有。”凈瑞的聲音低沉,“清繳殘兵時,他追著幾個潰散的足輕進了北坡林子,好像就沒再回來。”
“北坡?”妙勇猛地抬起頭,糊糊差點噴出來,他費力咽下,瞪大了眼睛,“天都擦黑了!三好家的潰兵跟瘋狗似的,萬一……”
“閉嘴!妙勇!”松尾厲聲打斷他,但自己的心也沉了下去。他站起身,拍了拍沾在直垂上的草屑,“我去找梶原隊長。”
梶原景虎的營帳就在不遠處。他正盤腿坐在一塊獸皮上,用磨石打磨他那柄沾滿血污和缺口的薙刀,發出“嚓…嚓…”的單調聲響。火光映在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和右臉的疤痕上,顯得格外兇悍。
“隊長,”松尾恭敬地行禮,“覺仁…還沒歸隊。下午清繳時,他追敵進了北坡林子,至今未回。”
“嚓…”梶原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眼皮都沒抬一下,“北坡?哼,毛頭小子,不知死活。”他聲音沙啞,如同砂紙摩擦,“死了也是活該,省得老子操心。”
松尾心中一凜,知道梶原說的是氣話,但語氣里的冷硬讓他更加不安。“隊長,是否派人去尋一尋?畢竟……”
梶原終于停下了磨刀的動作,抬起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冷冷地盯著松尾:“尋?拿什么尋?天都黑了!林子里全是潰兵和野獸!為了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再折進去幾個?”他猛地將磨石丟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等天亮!活要見人,死要見尸!現在,都給老子滾回去待著!”
松尾不敢再多言,低頭應了聲“是”,默默退了出去。回到小隊篝火旁,凈瑞和妙勇都緊張地看著他。
“隊長怎么說?”妙勇急切地問。
“等天亮。”松尾的聲音有些發悶,他重新坐下,拿起木碗,卻毫無食欲。火光跳躍,映得每個人的臉色都陰晴不定。凈瑞默默放下了碗,妙勇也停止了咀嚼,不安地搓著手。氣氛壓抑得如同凝固的鉛塊。
時間一點點流逝,夜色徹底籠罩了營地。遠處的篝火和傷兵的呻吟聲交織在一起,更添幾分凄涼。松尾時不時抬頭望向營地入口的方向,那里只有巡邏僧兵晃動的身影和搖曳的火把光。
就在眾人心頭越來越沉,幾乎認定覺仁兇多吉少時,營地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一個身影,步履有些蹣跚,正穿過營地的陰影,朝著第三小隊的篝火走來。他身上的深褐色直垂沾滿了泥土和暗色的污漬,走路一瘸一拐的。
“覺仁!”妙勇第一個跳了起來,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
凈瑞也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慶幸。
松尾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松弛下來。
時生走到篝火的光圈邊緣,停了下來。他的臉色在火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亢奮。他的右腿膝蓋處的臑當明顯有一道深深的凹痕和裂口,但他站得很穩。
“覺仁!你跑哪去了!嚇死我們了!”妙勇沖上去,想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看著他滿身的污跡和膝蓋的破損,“你受傷了?碰到潰兵了?”
凈瑞也走上前,沉聲問道:“沒事吧?”
時生沒有立刻回答他們的問題。他的目光掃過圍攏過來的同伴——松尾、凈瑞、妙勇,還有其他幾個小隊成員關切的臉。然后,他緩緩地、極其鄭重地,將一直緊緊攥在左手的一個用素白裹頭布包裹的、形狀怪異的布包,提了起來。
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底部被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浸透了一大片。眾人察覺到了異常,包裹里散發血腥味壓過了篝火的煙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個布包牢牢吸引,等待著時生作出解釋。
時生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度:
“三好義賢。”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燃燒的炭火,掃視著眾人驚愕的臉龐。
“敵軍總大將,三好義賢,已被我討死!”
“嗡——!”
仿佛一顆巨石投入死水潭,短暫的沉默之后,整個第三小隊的營地瞬間炸開了鍋!
“什……什么?!”妙勇張大了嘴巴,足以塞進一個雞蛋,眼珠子瞪得溜圓。
“三好……義賢?!”凈瑞倒吸一口冷氣,身體猛地一震,難以置信地盯著那個滴血的布包。
松尾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肌肉僵硬了,他死死盯著時生,又看看那個布包,仿佛要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覺仁!你……你說真的?!”旁邊一個叫空遠的僧兵失聲叫道,聲音都變了調。
“三好義賢的首級?!此話當真!”另一個僧兵激動得渾身發抖。
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間從第三小隊的篝火蔓延開去。附近的僧兵們聽到動靜,紛紛圍攏過來。
“怎么回事?”
“誰討死了三好義賢?”
“是覺仁!三小隊的覺仁!”
“他手里……那是首級?!”
驚呼聲、詢問聲、難以置信的議論聲匯成一片嘈雜的聲浪。越來越多的僧兵放下手中的食物和活計,朝著這邊涌來。火光跳躍,映照著一張張震驚、狂喜、敬畏交織的臉龐。
“覺仁!快!打開看看!”妙勇激動得語無倫次,伸手想去碰那布包,又縮了回來。
時生沒有猶豫。他用沾著泥土和血污的手,有些顫抖地,解開了包裹的結。素白的裹頭布散開,露出了里面——一顆須發戟張、雙目圓睜、凝固著驚愕與不甘的頭顱,正是三好軍總大將,三好義賢。
“嘶——!”
看清面容的瞬間,周圍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隨即,更大的聲浪爆發出來!
“真的是三好義賢嗎?”
“佛敵授首!佛敵授首了!”
“覺仁!萬歲!覺仁萬歲!”
“根來寺萬歲!佛法無邊!佛法無邊啊!”
狂熱的歡呼聲如同火山噴發,瞬間席卷了整個營地!僧兵們揮舞著拳頭,敲打著胸甲,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他們簇擁著時生,將他圍在中心,如同眾星捧月。無數只手拍打著他的肩膀、后背,盡管他膝蓋的傷口被撞得隱隱作痛,但此刻,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血腥與榮耀的熱流,沖昏了他的頭腦。他高舉著那顆滴血的頭顱,如同展示著最輝煌的戰利品,在眾人的簇擁和歡呼聲中,不由自主地被推搡著向前移動。
“讓開!讓開!”梶原景虎那標志性的沙啞怒吼傳來。人群如同被劈開的海浪般分開一條通道。梶原大步流星地走來,臉上那道刀疤在火光下顯得更加猙獰。他剛才還在訓斥松尾,此刻卻擠到了最前面。當他看到時生手中那顆頭顱時,他臉上的兇悍瞬間凝固。他死死地盯著那顆頭顱,又猛地抬頭看向時生,眼神中充滿了極度的震驚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重重地拍了一下時生的肩膀,力道之大,讓時生一個趔趄。
“好小子!”梶原的聲音依舊沙啞,方才嚴肅的表情卻緩和了許多,“走!去見照算大師!”
人群再次爆發出歡呼。梶原景虎親自在前開路,時生被狂熱的僧兵們簇擁著,如同凱旋的英雄,朝著營地中央那頂最為莊嚴肅穆的黑色陣幕走去。一路上,“覺仁萬歲!”、“根來寺威武!”的呼喊聲此起彼伏,響徹夜空。
陣幕前,氣氛截然不同。數名全副武裝、氣息沉凝的近衛僧兵肅立守衛。喧囂的聲浪到了這里,仿佛被無形的屏障隔絕,只剩下壓抑的肅穆。
梶原景虎上前,對著守衛低聲說了幾句。守衛進去通報。片刻后,陣幕被掀開,杉之坊照算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依舊穿著那身寬大的玄色法衣,面容平靜無波,如同古井深潭。他身后,站著泉識坊宗貞等幾位根來寺高層。
喧囂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僧兵都恭敬地垂下頭,合十行禮。只有時生,在梶原的示意下,捧著那顆頭顱,站在了最前面。
照算的目光緩緩掃過狂熱的人群,最后落在時生和他手中的布包上。他的眼神內斂,看不出喜怒。
“何事喧嘩?”照算的聲音低沉而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梶原景虎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聲音洪亮:“稟住持!丁字營八組第三小隊行人方僧兵,覺仁!于北坡清繳殘敵時,討取敵軍總大將——三好義賢首級!特來呈報!”
“哦?”照算的眉毛抖動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了時生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辨認。隨即,他微微頷首:“是你。杉谷矢全引薦的那個年輕人。”他的語氣平淡,并未第一時間將注意力集中在三好的首級上。
“將首級呈上。”一旁的宗貞淡淡道。
時生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激動和一絲莫名的緊張,雙手捧著那滴血的包裹,恭敬地遞上前。一名近衛僧兵上前接過,在照算和宗貞等人面前緩緩打開。
泉識坊宗貞上前一步,仔細辨認。火光下,那顆頭顱的面容清晰可見。宗貞屏息凝神,反復審視著每一個細節,那即使死亡也帶著威嚴的輪廓……
“確是三好義賢無疑。”宗貞沉聲確認,作出了宣告。他轉向照算,微微躬身。
陣幕前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壓抑的、卻更加狂熱的低吼!僧兵們激動得渾身顫抖,看向時生的目光充滿了無與倫比的敬畏。
照算的目光再次落在時生身上,這次停留得更久了一些。他看到了時生膝蓋處破損的臑當,看到了他臉上沾染的塵土和血污,也看到了那雙年輕眼眸中尚未褪去的亢奮。
“覺仁。”照算的聲音依舊平和,“你做得很好。斬業非斬人,誅此佛敵之首,乃大功德。此戰,你功不可沒。”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賞錢三百貫。其余封賞,待回班師回寺后,再行定奪。”
三百貫!這個數字讓周圍的僧兵們再次發出一片壓抑的驚呼。對于普通行人方僧兵而言,這無疑是一筆天文數字般的巨款!
“謝住持恩典!”時生連忙躬身行禮,聲音帶著一絲激動。
“覺仁。”照算微微頷首,“你且下去休息,處理傷口。明日隨軍出使畠山大人,稟功論賞。”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緩步走回了陣幕之中。宗貞等人也緊隨其后,陣幕重新落下,隔絕了內外。
直到陣幕落下,營地才再次爆發出震天的歡呼!梶原景虎一把拉起時生,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堪稱“笑容”的表情:“好小子!真有你的!走!回去!今晚非得好好慶賀一番不可!”
時生被梶原和興奮的僧兵們簇擁著回到第三小隊的篝火旁。此時,這里已經成了整個丁字營八組的焦點。松尾、凈瑞、妙勇等人圍著他,七嘴八舌。
“覺仁!快說說!怎么搞的?那可是三好義賢啊!”妙勇激動地手舞足蹈。
“是啊!北坡林子里到底發生了什么?你怎么找到他的?”凈瑞也按捺不住好奇。
“有沒有碰到其他潰兵?受傷重不重?”松尾則更關心他的狀況。
時生被問得有些應接不暇,他感受著膝蓋傳來的陣陣隱痛,看著周圍一張張興奮、關切、甚至帶著崇拜的臉龐,心中那股沉甸甸的茫然和血腥味似乎被這熱烈的氣氛沖淡了不少。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精神。
“運氣好罷了。”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追著幾個潰兵進了林子深處,沒想到撞見了他。他受了重傷,身邊沒人……打了一場,就……”他省略了那些驚心動魄的細節和對方臨終的詰問,只簡單描述了結果。
“打了一場?!”妙勇夸張地叫道,“你是說你和三好義賢一對一決斗?覺仁,你太他媽有種了!以后你就是我們三小隊的這個!”他豎起大拇指。
“斬業非斬人,覺仁師弟此役,功德無量。”一個稍顯年長的僧兵合十說道,語氣帶著真誠的贊嘆,“此首級一獻,寺中必有重賞,而且,畠山大人一方也必有重賞,前途無量啊!”
“是啊是啊!三百貫啊!覺仁,發達了可別忘了兄弟們!”另一個僧兵笑著打趣道。
“請客!覺仁,必須請客!”妙勇起哄道。
氣氛熱烈而融洽。這時,一個沉穩的聲音傳來:“何事如此喧鬧?”
眾人回頭,只見丁字營八組組頭神原太定帶著兩名親隨走了過來。神原太定年約四十,面容方正,眼神沉穩,在整個行人方都頗有威望。
“神原組頭!”眾人連忙行禮。
梶原景虎上前一步,聲音洪亮:“稟組頭!我組三小隊覺仁,討取三好義賢首級,已呈報住持!住持親口嘉獎,賞錢三百貫!”
神原太定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被眾人簇擁在中間的時生身上。他臉上露出一絲贊許的笑容,走上前,拍了拍時生的肩膀。
“好!干得漂亮!覺仁!”神原的聲音中氣十足,“方才聽聞你奪此大功一件,現在親眼所見,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為我八組,為我丁字營,掙了大大的臉面!住持賞賜豐厚,也是你應得的!”
“謝組頭勉勵!”時生恭敬行禮。
“今日當賀!”神原太定大手一揮,“梶原,取些酒水來!雖在軍中,特許破例!為覺仁慶功!”
“是!”梶原景虎咧嘴一笑,立刻招呼人去取平時嚴格管制的酒水。
很快,幾大壇濁酒被搬了過來,還有一些平日里難得的吃食。篝火燒得更旺了。僧兵們用粗陶碗分著渾濁的酒液,雖然味道辛辣嗆人,但此刻卻如同瓊漿玉液。
“敬覺仁!”
“敬佛敵授首!”
“敬根來寺!”
歡呼聲、碰碗聲此起彼伏。神原太定也端起一碗酒,向時生示意。時生心中涌動著暖流,也端起碗,與眾人痛飲。辛辣的酒液滾入喉嚨,帶來一陣灼熱,驅散了身上的寒意和疲憊。他聽著周圍同袍們真誠的祝賀和略帶羨慕的調侃,看著他們興奮的臉龐,感受著這劫后余生又立下大功的狂喜氛圍。
他暫時忘記了北坡松林里那雙悲涼的眼睛,忘記了那句沉重的詰問,忘記了手中沾染的血污。今夜,他只想沉浸在這份用血與火換來的、短暫而熾熱的榮光里。他笑著回應著妙勇夸張的吹捧,和凈瑞碰了碰碗,甚至主動向平時嚴厲的梶原景虎敬了一碗酒。他變得健談起來,描述著林子里的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當然是加工過的,引得眾人陣陣驚嘆和笑聲。
火光跳躍,映照著每一張洋溢著興奮的臉。酒碗碰撞,濁酒飛濺。炒豆在火堆里噼啪作響,散發出焦香。僧兵們大聲談笑,談論著白天的戰斗,談論著未來的封賞,談論著根來寺的威名將因今日之戰更盛。時生被這歡樂的洪流裹挾著,暫時拋卻了所有沉重。他明白,他確實向復仇的目標邁出了至關重要的一步。今夜,他只愿付之一笑,享受這用命搏來的、屬于勝利者的喧囂。至于那些濃厚的沉重,且留待明日朝陽升起時再去面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