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陽光在千篇一律的玻璃幕墻上反射，晃眼，卻透著一種廉價的銳利。錢明坐在角落的工位，這里僅僅是多了一道磨砂玻璃隔斷。仍然是那件領口略微有磨損的襯衫，錢明盯著屏幕上的報告，指尖在鍵盤上敲出急促的節奏，鏡片后的目光沉凝，帶著一種被生活反復捶打后的韌勁。

桌上堆著待審的代碼報告和項目排期表。手機屏幕無聲亮起，一個久違的名字躍入眼簾——李建新。錢明指尖一頓，敲擊聲戛然而止。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猝不及防捅開了記憶深處落灰的鎖孔。

“喂，建新？”錢明接通，聲音帶著工作狀態的平穩。

“明哥！沒打擾你吧？”李建新的聲音依舊慢吞吞，帶著點底層小人物特有的怯意和局促，背景音嘈雜，“我…我在市一院這邊，剛繳費出來，碰巧，碰巧看見趙蕊了！”

趙蕊。這個名字像一枚被遺忘在角落的針，驟然刺入神經末梢。錢明握著手機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

“嗯。”他應了一聲，目光掃過窗外那堵壓抑的灰墻。

“唉，看著是真遭罪啊，”李建新嘆氣，聲音低下去，“她老公孫峰，腎出大問題了，說是很嚴重的腎炎，拖得有點久，老家那邊沒看好，專門跑來深南市一院做手術。我瞅著趙蕊一個人，掛號、繳費、拿藥、推著輪椅排隊做檢查，臉色蠟黃蠟黃的，瘦得脫了形……那腎內科的隊排得，跟春運似的！聽說手術排期都排到兩個月后了！可那孫峰看著，臉腫得老高，氣色差得很，怕是……怕是不太能拖啊……”

電話那頭的聲音絮絮叨叨，帶著樸素的同情和一點試圖幫忙又怕越界的躊躇。錢明靜靜地聽著。腎炎，手術，拖不起……這些冰冷的詞組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心口。眼前仿佛能看到那個曾經鮮活驕傲的趙蕊，被深南龐大醫療機器的冗長隊伍碾過，蒼白著臉，為丈夫渺茫的生機奔波。

“哪個醫院？市一院？腎內科？”錢明問，聲音沒什么起伏。

“對對對！就是市一院腎內科！”

“知道了。謝謝你，建新。”錢明聲音平淡。

“她丈夫叫什么？”錢明剛要掛電話，突然又問道。

“孫峰”李建立刻說道，他知道趙蕊的忙，錢明接了。

“謝謝”

“明哥你客氣啥……”李建新訕訕地說著，掛了電話。

隔間里恢復了安靜，只有中央空調低沉的送風聲。錢明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屏幕上報告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拿起桌上那盆蔫頭耷腦的綠蘿，指尖無意識地捻著發黃的葉片。記憶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悶熱的出租屋，趙蕊笑著從背后環住他的腰：“錢明，等我們以后有錢了……”那時的她，眼里有光。后來，那點微末的薪水和望不到頭的打拼磨蝕了那點光。在江城的雨幕下，那光連同那小小的身影，徹底熄滅了。

那之后，他帶著一股狠勁回到深南。爬到了主管的位置，有了貸款買下的兩室一廳，有了李娜和兒子文浩，生活像上了軌道的列車，平穩向前。他以為趙蕊早已是褪色的舊照片。李建新的電話，卻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

他拿起手機，沒有半分猶豫，在通訊錄里快速翻找。不是找醫院主任，他的層級還夠不著那個圈子。他找到了一個名字——張偉。大學睡在他上鋪的兄弟，畢業后考進了深南市衛生局，在一個清水衙門當副科長。這是錢明在醫療口能攀上的、最硬的關系了，平日里幾乎不聯系，怕給人添麻煩。

電話撥通，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傳來張偉帶著點意外和謹慎的聲音：“喂？老錢？”

“老張，沒打擾吧？”錢明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熟稔和不易察覺的緊繃，“有點急事，實在……得麻煩你。”

“什么事？你說。”張偉的聲音正經了幾分。

“是這樣，”錢明語速加快，“我有個……關系很近的親戚，叫孫峰，在市一院腎內科住院，確診是腎炎中期，急需手術。排期排到兩個月后了，但他情況不太好，拖下去怕出問題。你看……能不能想想辦法，幫忙疏通一下，盡量把手術提前？”他特意強調了“關系很近的親戚”和“怕出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有七八秒，能聽到張偉似乎在抽煙，吐氣的聲音。“老錢，”張偉的聲音帶著為難，“市一院腎內科……那是出了名的難搞。主任姓韓，出了名的鐵面，排期卡得死嚴。我這……一個清水衙門的副科，說不上話啊。托人找關系……這可不是打個招呼的事，得搭上不小的人情……”

“老張，”錢明打斷他，語氣加重，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急切，“我知道難！知道要搭人情！算兄弟我求你！這人……對我很重要！手術費、打點的費用，我這邊出！絕不會讓你為難！”他豁出去了，把“很重要”三個字咬得很重。

又是一陣沉默，只有張偉抽煙的細微聲響。“唉，”張偉重重嘆了口氣，“行吧，誰讓是兄弟你開口。我……我試試看。我媳婦她二舅，退休前是市一院的老副院長，我厚著臉皮去求求他老人家，看他肯不肯舍下老臉給韓主任遞個話……不過老錢，丑話說前頭，我只能盡力，成不成不敢打包票，而且這人情……以后你得請我喝頓大的！”

“沒問題！老張，大恩不言謝！”錢明心頭一塊石頭落了地，后背卻驚出一層薄汗。他知道，張偉嘴里的“試試看”和“搭人情”，背后是對方需要付出的、超出尋常的面子和代價。

“等我消息吧。”張偉掛了電話。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錢明坐立難安。項目報告一個字也寫不下去。他頻繁地看手機，屏幕每一次亮起都讓他心跳加速。下午快下班時，手機終于震動，是張偉。

“老錢！”張偉的聲音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嘴皮子都磨破了！媳婦二舅那邊……總算是松口了！老爺子親自給韓主任打了電話，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韓主任總算給面子，答應破例，一周后安排手術！這是極限了！再早，天王老子也沒轍！”

“一周后？！”錢明的心猛地一沉，但隨即又升起一絲希望，一周總比兩個月強！“太好了！老張！太感謝了！真不知道怎么謝你！”

“行了行了，咱兄弟不說這個。”張偉的聲音低下來，“不過老錢，這人情可欠大發了。二舅那邊……以后少不了要還的。另外，韓主任那邊，雖然沒明說，但這規矩……你懂的。”他暗示著打點的費用。

“我懂！完全懂！”錢明立刻接話，“需要多少？我馬上轉給你！還有，替我謝謝老爺子！改天我親自登門！”

“具體的……晚點我發你信息。老爺子那邊我會謝。”張偉頓了頓，“還有，你那個親戚……手術費湊夠了嗎？我聽說這病后續花費不小。”

張偉的話像針一樣扎在錢明心上。他想起李建新描述的趙蕊的窘迫。“老張，”錢明深吸一口氣，下定了決心，“這樣，再麻煩你件事。我這邊……再轉十萬給你，你幫我……幫把孫峰的手術費墊上。就說是……社會上的愛心人士捐助的。千萬別提我！”他不能讓趙蕊知道，更不能讓李娜知道這筆錢的去向。十萬，幾乎是他能挪動的全部應急存款，是預備著兒子興趣班和家里突發情況的。

“十萬？匿名？”張偉明顯吃了一驚，沉默了幾秒，語氣復雜，“老錢，你這……行吧，我幫你辦。不過……你這是圖啥？”

“不圖啥，親戚一場，能幫一把是一把。”錢明聲音干澀。

“行，知道了。我給你辦。保證匿名。”張偉沒再多問。

掛了電話，錢明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感覺像打了一場硬仗，疲憊感排山倒海般涌來。窗外的灰墻在夕陽下投下更深的陰影。他拿起手機，給張偉轉了十萬塊。看著銀行APP里瞬間縮水的數字，一種沉重的、帶著自我犧牲感的復雜情緒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他告訴自己，這是對那段徹底死去的青春最后的祭奠，從此兩清，再無瓜葛。

深南市第一人民醫院，腎內科病區走廊。空氣混雜著消毒水、汗味，沉悶得令人窒息。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鳴，照亮了墻壁上陳舊的污漬和地上被踩得失去光澤的地磚。探視的人流帶來嘈雜的交談聲、推車的輪子聲，還有病人壓抑的呻吟。

趙蕊蜷縮在開水房旁邊冰涼的藍色塑料椅上，像一片被狂風摧殘后即將凋零的葉子。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米色外套裹得很緊，懷里抱著一個鼓鼓囊囊、印著市一院標識的塑料袋，里面塞滿了各種單據和CT片，沉甸甸地墜在她腿上。她低垂著頭，散亂的發絲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蒼白干裂的下巴。

巨大的疲憊和無助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早已不堪重負的神經。孫峰躺在病床上，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每一次痛苦的皺眉都像刀割在她心上。那七萬元的手術費和后續治療費，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丈夫這次異地就醫，醫保的流程走完不知道要到什么時候。丈夫的病早已掏空了她微薄的積蓄和娘家能借到的每一分錢。排期遙遙無期，醫生隱晦的話語里是勸其轉院抓緊手術。但她清楚孫峰的情況，上一次手術感染導致病情極具惡化，江城的專家都束手無措。深南是最后的希望，也是遍地的煎熬。

護士站的方向傳來一個年輕護士帶著點困惑和興奮的喊聲：“孫峰家屬！16床孫峰的家屬在嗎？”

趙蕊猛地一激靈，像受驚的兔子，慌忙起身，胡亂抹了把臉，啞著嗓子應道：“在！在！我是！”

她踉蹌著跑過去。一個圓臉護士手里拿著幾張紙，看到趙蕊，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同情和驚奇的表情。

“趙姐！好消息！你家孫峰的手術，提前了！”護士把一張蓋著紅章的通知單遞給她，“剛韓主任那邊通知的，下周三上午第一臺！韓主任親自主刀！”

“什么？！”趙蕊只覺得腦子里“轟”的一聲，一片空白，幾乎站不穩。排期兩個月？下周三？韓主任？這怎么可能？！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真……真的？”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手指冰涼，幾乎捏不住那張薄薄的紙。

“千真萬確！手術通知單都下了！”護士指著單據上的紅章和簽名，“喏，你看！韓主任簽的字！你們是不是托了…”護士用手指往上指了指。

“另外手術費也有人交過了，十萬，多的部分出院后會退給你們，收費處的小張記得很清楚，那人說是社會愛心人士！趙姐，你這……這是遇到活菩薩了啊？”護士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不可思議。

趙蕊的目光死死釘在手術通知單上“下周三08：00第一手術室”那幾個打印出來的黑體字上，然后又猛地低頭看向護士遞過來繳費單。一瞬間，所有的震驚、狂喜、劫后余生的慶幸，都在這一刻被沖得七零八落。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銹味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