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棟雷厲風行,立刻將矛頭指向了死者林默供職的“宏遠貿易”。公司里氣氛壓抑,前臺小姑娘眼神躲閃。部門主管陳立被叫進臨時征用的會議室時,西裝筆挺,頭發紋絲不亂,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震驚和沉痛。“林默?他……唉,挺內向的一個人,工作上……是有些壓力,但真沒想到……”他嘆了口氣,手指在光滑的會議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最近有個大項目,他負責的模塊進度滯后了些,客戶催得緊,我作為主管,批評是嚴厲了點,但都是為了工作,為了團隊啊。”他微微前傾身體,語氣誠懇,“警察同志,你們一定要查出真相!還林默一個公道!太可怕了,怎么會發生這種事?”
陸野坐在李國棟旁邊,目光沉靜,像一泓深不見底的潭水。他注意到陳立說話時,右手下意識地、反復地摸著自己左手腕上那塊價值不菲的歐米茄海馬腕表的表盤邊緣,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當李國棟提到“聽說林默最近情緒很低落,是否和公司事務有關”時,陳立眼皮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端起紙杯喝水的動作明顯是為了掩飾一瞬間的停頓。
“情緒低落?”陳立放下紙杯,眉頭緊鎖,似乎在努力回憶,“這個……我真沒太留意。他話少,大家交流不多。不過……工作壓力大,偶爾情緒有點波動也正常吧?現在這社會,誰沒點壓力?”他攤了攤手,露出一絲無奈又仿佛置身事外的表情。
陸野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陳主管,您和林默最后接觸是什么時候?談了什么內容?”
陳立看向陸野,眼神里掠過一絲評估的意味,隨即恢復自然:“昨天下午吧,快下班的時候。就項目的事情,在他工位簡單說了幾句,主要還是催進度。大概……五六分鐘?然后我就去開會了。”他回答得很流暢。
“爭吵了嗎?”陸野追問,目光緊緊鎖住陳立的眼睛。
“爭吵?”陳立愣了一下,隨即失笑,帶著點被冒犯的意味,“怎么會!就是正常的工作溝通!我說話聲音是大了點,可能語氣急了點,但絕對談不上爭吵!這點職業素養我還是有的。”他挺直了背脊。
陸野沒再追問,只是低下頭,在筆記本上記下:“陳立,12.9下午,工位,5-6分鐘。否認爭吵。右手反復觸摸手表(緊張?)。”
李國棟又問了幾個問題,便讓陳立先離開。門關上后,李國棟哼了一聲:“油滑。滴水不漏。但越是這樣,越有問題。派人去查查他的社會關系,經濟狀況,特別是他和林默之間有沒有什么我們不知道的過節!還有,昨天下午他們到底談了什么,給我找目擊者!”
陸野起身,走向林默生前的工位。格子間逼仄而凌亂,鍵盤縫隙里積著灰塵和零食碎屑。他戴上手套,仔細翻查。抽屜里大多是些票據、過期的文件。一本攤開的筆記本引起了陸野的注意。上面密密麻麻寫著項目數據、會議要點,筆跡工整,但翻到后面幾頁,字跡陡然變得潦草、用力,甚至有些扭曲,反復涂寫著幾個詞:“欺人太甚!”、“無恥!”、“沒完沒了!”。在一堆雜亂的計算公式旁邊,孤零零地畫著一個奇怪的符號:一只展翅的小鳥,下方是幾道潦草的水波紋。陸野盯著那個簡單的圖案,眉頭微蹙。他小心地撕下這一頁,收進證物袋。旁邊的同事工位空著,電腦屏保閃爍著無聊的風景圖。陸野的目光掃過整個辦公區,同事們要么埋頭假裝忙碌,要么眼神飄忽,沒人朝這邊看。一種無形的壓力彌漫在空氣里,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詢問陳立提到的目擊者——坐在林默斜對面的年輕女職員李莉時,她眼神閃爍,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昨天……昨天下午,陳主管是過來和林默說話了……聲音……聲音是有點大……陳主管好像很生氣,拍了下桌子……林默……林默一直低著頭,沒怎么吭聲……”她聲音越來越小。
“具體說了什么?你聽到了嗎?”陸野問,語氣盡量放緩和。
李莉飛快地搖頭,像受驚的兔子:“沒……沒聽清……真的!辦公室挺吵的……后來陳主管就走了,林默……林默就一直坐在那里,一動不動的,臉色……特別難看。”她舔了舔發干的嘴唇,補充了一句,聲音細若蚊蚋,“陳主管……他……他背景很硬的,我們……都不敢亂說話的……”
陸野看著她眼中深切的恐懼,沒有再追問下去。他合上筆記本,轉身離開。筆記本的硬殼封面邊緣,在掌心留下一個淺淺的印痕。
調查方向不可避免地轉向了鄰居們提供的線索。門衛老趙描述的“鬼祟人影”成了重點。監控室煙霧繚繞,劣質煙草的氣味濃得化不開。陸野緊盯著布滿雪花點的老舊屏幕,雙眼酸澀。時間軸緩慢回撥到凌晨三點左右。畫面模糊,角度也偏,只能勉強覆蓋到樓道口的一小片區域。昏黃的光線下,人影晃動,像隔著一層污濁的毛玻璃。凌晨三點十五分,一個模糊的影子在樓道口附近快速晃過,似乎還停頓了一下,朝里面張望,隨即又迅速消失在監控范圍之外。看不清臉,只能分辨出是個中等身材的人,穿著深色外套,帽子壓得很低。陸野反復回放這段不足五秒的影像,試圖捕捉更多的細節,但畫面質量實在太差。
“就這個?”李國棟指著屏幕上的影子,“老趙說的就是他?黑咕隆咚的,能看出個屁!”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排查!昨晚這個時間段進出過這棟樓、或者在這附近晃悠的,符合這個體貌特征的,一個都別放過!重點查查有沒有案底、跟死者有沒有關聯的!”
陸野的目光卻沒有離開屏幕。他反復播放著那個影子消失前的最后一幀。那人影的手,似乎有一個非常短暫的下意識動作,像是……在口袋里掏了一下什么東西?但因為畫面模糊和動作太快,根本無法確認。
與此同時,李國棟親自帶著人去找401的沈薇核實情況。敲開那扇貼著銀行催繳單的門,開門的卻是一個胡子拉碴、穿著皺巴巴睡衣、滿身酒氣的男人。屋里一股濃烈的酒味和隔夜飯菜的餿味。男人眼神渾濁,語氣極其不耐煩:“沈薇?她出差了!不在家!找她干嘛?她惹什么事了?”他堵在門口,絲毫沒有讓警察進去的意思。
“你是沈薇的丈夫?”李國棟出示證件,目光銳利地掃過男人臉上宿醉的浮腫和眼底的血絲,“我們有些關于她鄰居林默的情況需要向她了解。她什么時候出差的?去了哪里?”
“不知道!”男人粗暴地揮揮手,“她愛去哪去哪!死了都不關我事!”他眼神兇狠地瞪著李國棟,“你們有完沒完?沒事趕緊走!別打擾我睡覺!”說著就要關門。
“等等!”李國棟伸腳抵住門板,聲音沉了下來,“配合警方調查是公民義務。沈薇到底去了哪里?她的聯系方式?”
“義務?屁的義務!”男人突然暴怒起來,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李國棟臉上,“她跟哪個野男人跑了都不告訴我,我他媽上哪知道去?你們有種去抓奸夫啊!找我干什么!滾!”他猛地用力,“砰”地一聲巨響,門被狠狠摔上了。
巨大的關門聲在狹窄的樓道里回蕩,震得墻皮簌簌往下掉灰。李國棟臉色鐵青,盯著那扇緊閉的、貼著催繳單的門,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這反常的激烈抗拒,像一層厚重的油污,潑在了本就渾濁的水面上。
另一邊,陸野獨自來到一樓孫伯那個堆滿廢品、散發著霉味的雜物間小屋。光線昏暗,老人蜷縮在一張破舊的藤椅上,眼神空洞地望著角落里一堆舊報紙。陸野放輕腳步,蹲在老人面前,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和:“孫伯?我是警察小陸。您昨天……是不是看到了什么?關于樓上林默的?”
老人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動,聚焦在陸野臉上,又似乎穿透了他,望向某個遙遠而可怕的地方。他干癟的嘴唇蠕動著,發出含混不清的氣音:“……血……好多血……從上面……滴下來……紅的……嚇人……”
“誰的血?您看到是誰了嗎?”陸野耐心地問。
“……債……欠了債……”老人答非所問,布滿老年斑的手神經質地抓住自己膝蓋上磨得發亮的褲子,“……跑不了……都跑不了……要還的……拿命還……”他枯瘦的手指指向天花板,又猛地縮回來,抱緊自己,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嘴里反復念叨著,“……還債……還債……”恐懼像實質的冰水,從他身上彌漫出來。
陸野看著老人陷入混亂和巨大恐懼的狀態,知道再問下去也得不到有效信息了。他站起身,目光掃過這間被貧窮和衰老壓垮的小屋。墻角堆著幾個顏色鮮艷、印著夸張保健字樣的空盒子,在一堆廢品中格外刺眼。他心中一動,走過去拿起一個空藥瓶,標簽上印著“腦神康泰”,生產廠家正是“宏遠貿易”下屬的一家生物制品公司。瓶底印著一個小小的鳥形商標,和他從林默筆記本上撕下的那頁紙上的涂鴉,驚人地相似——一只展翅的鳥,下面是水波紋。
陸野的心猛地一沉。他將藥瓶小心地放進證物袋。走出昏暗的小屋,外面慘白的天光刺得他瞇起了眼。筆記本在口袋里沉甸甸的。林默筆記本上的涂鴉、孫伯藥瓶上的商標、陳立所屬的宏遠貿易、老人嘴里反復念叨的“債”……這些零散的碎片,似乎被一條無形的、名為“宏遠”的線,隱隱地串了起來。一個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輪廓,在迷霧中若隱若現。他掏出筆,在筆記本最新一頁的空白處,用力寫下了那個名字:宏遠貿易。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調查陷入了僵局。門框內側那個模糊的指紋,在數據庫里沒有匹配結果,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悄無聲息。監控里那個鬼祟的人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煙霧,在擴大數倍的排查中依舊無跡可尋。陳立被反復詢問,每一次都西裝革履,帶著律師,回答滴水不漏,臉上是公式化的悲痛和義憤。宏遠貿易這堵墻,冰冷而堅硬。
壓力如同實質的巨石,沉甸甸壓在李國棟肩上。案情分析會上,煙霧繚繞,氣氛凝重。支隊領導敲著桌子,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國棟!社會影響太壞了!上面盯著呢!一個活生生的人被推下樓,就在居民區!兇手逍遙法外!你們支隊怎么回事?效率呢?方向呢?難道真是自殺?讓老百姓怎么看我們?”矛頭直指李國棟,質疑他最初的“他殺”判斷是否過于武斷,浪費了寶貴的警力資源。
李國棟臉色鐵青,腮幫子咬得死緊,一言不發,指間的煙幾乎被捏碎。會議一結束,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回到辦公室,巨大的關門聲震得整層樓都似乎晃了一下。他把一疊厚厚的卷宗狠狠摔在桌上,紙張嘩啦散開。
“自殺?放他娘的狗屁!”他猛地轉身,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剛走進來的陸野,像要把他釘在墻上,“那些打斗痕跡是假的?門上的指紋是假的?窗臺的腳印是假的?老秦都說了頸部傷符合外力扭動!你告訴我,一個要自殺的人,搞這么大陣仗?演給誰看?!”
他的咆哮在小小的辦公室里回蕩。陸野站得筆直,承受著這暴風般的怒火,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卻異常沉靜。等李國棟喘著粗氣停下,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壓抑的空氣:“李隊,痕檢在窗臺外側提取到的蹬踏痕,鞋底花紋經過比對,確認是死者自己的拖鞋留下的。”
李國棟愣了一下,隨即更大聲地吼道:“那又怎么樣?他被逼到窗口,掙扎反抗時踩上去的,不行嗎?正好說明兇手在把他往外推!”
“是有這種可能。”陸野點點頭,沒有爭辯,反而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報告,“另外,法醫那邊對死者右手背的銳器傷做了更詳細的檢驗。創口深度非常淺,只有表皮和極淺的真皮層受損。更重要的是,創口周圍組織完全沒有生活反應——沒有紅腫、沒有出血帶、沒有炎癥細胞浸潤。也就是說,這些傷,極大概率是在死者心臟停止跳動之后才形成的。”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李國棟臉上的怒意凝固了,他死死盯著那份報告,又猛地抬頭看向陸野:“死后……形成的?”這個結論像一盆冰水,猝然澆在他因憤怒和壓力而沸騰的思維上。
“是的。”陸野迎著他的目光,“秦老師認為,墜樓過程中,尸體在下落時剮蹭到尖銳物體(比如樓下住戶安裝的防盜網邊緣或外墻的凸起物),或者落地后身體翻滾、移動時造成的二次損傷,都可以解釋。但……”他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這無法解釋為什么傷口如此淺表、集中,且只出現在右手背這個特定位置。如果是墜樓剮蹭,傷口分布應該更隨機、更深,甚至可能出現在身體其他部位。”
李國棟沉默了,眉頭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剛才那股狂暴的氣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意外事實沖擊后的凝重和思索。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那支被捏扁的煙盒,抽出一支點燃,狠狠吸了一口,煙霧模糊了他陰沉的臉。
陸野繼續說道:“還有那把在樓道陰影處發現的鑰匙。我們查過了,不是死者林默的。也不是樓上樓下任何一戶鄰居丟失報備的。它很新,齒痕清晰,像是剛配不久。鑰匙扣上那個磨掉漆的公交卡套,里面是空的。”他拿出一個證物袋,里面正是那把銀色的鑰匙和那個小小的卡套。“它出現在那個位置,很突兀。”
李國棟吐出一口濃煙,聲音沙啞:“你想說什么?小陸。”
“李隊,”陸野看著上司眼中翻騰的復雜情緒,“也許……我們該把所有可能性都重新梳理一遍。包括……”他停頓了一瞬,清晰地吐出那兩個字,“自殺。”
李國棟夾著煙的手指猛地一顫,一截長長的煙灰簌簌落下。他沒有立刻反駁,只是盯著桌上散亂的卷宗和那份法醫補充報告,眼神變幻不定。煙霧在兩人之間繚繞,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他猛地掐滅煙頭,火星在煙灰缸里掙扎了一下,徹底熄滅。他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皮夾克,動作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勁。
“走!”他聲音低沉,像悶雷滾過,“回現場!五樓!每一寸地方,再給我篩一遍!老子倒要看看,是哪個王八蛋在裝神弄鬼,還是……”后面的話他沒說出口,但那個沉重的可能性,已經懸在了兩人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