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暮雪傾背著空背簍去了鎮上的集市。
天剛蒙蒙亮,她呵欠連天站在土豆攤前,指尖捏著個圓滾滾的土豆,正挑得漫不經心。
“咦,小阿雪,”隔壁賣魚的小販見了她,笑著招呼,“這幾日怎的來得這般早?”
暮雪傾隨手撿了兩個土豆扔進背簍,付了錢才回頭:“阿叔,這不是想著早起身體好嘛。”
心里卻暗自嘀咕:若不是家里那位鮫人小少爺嘴刁,非要吃帶著晨露的新鮮貨,她才懶得出這份早功。
“阿叔,走了。”她背起背簍,沖小販擺擺手。
“阿雪姑娘!”
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李海生扔下手里剛稱好的魚,快步追了上來,黝黑的臉龐帶著幾分局促。
暮雪傾停步回頭,眉眼彎彎:“是海生兄弟啊,有事?”
李海生撓了撓頭,耳尖泛著紅:“我阿娘說,今晚想請你去家里吃頓飯。”
“好啊,”暮雪傾笑得溫和,“那便多謝王嬸和海生兄弟了。”
陽光落在她臉上,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李海生看得有些怔神,臉更紅了:“阿雪姑娘客氣了。”
暮雪傾沒再多說,背著背簍慢悠悠離開了。李海生望著她的背影,眼里像是落了星子,亮得驚人。
三年前,桃花村忽然來了這么個姑娘。那會兒她穿著素白的裙衫,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美得像畫里走出來的,村里人都當是妖怪變的,躲得遠遠的。
只有他和李裙,瞧著她孤零零的可憐,時常偷偷送些干糧過去。
后來大家才發現,自她來了,村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好。她性子溫和,還懂醫術,誰家有個頭疼腦熱,找她一看準好。漸漸地,大伙便接納了她。有人問起她的來歷,她只笑著說是海外仙山而來,得大師點化,來凡間歷練。
……
路過村口時,聚在老槐樹下的村民正聊得熱鬧。
“聽說了嗎?仙月島的仙長要過來收弟子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仙山來的人!”
“可不是嘛,每隔五年就來一次,專挑有仙根的孩子帶去修行呢。
““咱們村兒離那仙山那般遠,他們也會來?”
“嗨,仙長們都會騰云駕霧,這點路算什么!”
暮雪傾腳步微頓,目光掃過村口新貼的告示牌,長睫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
“阿雪,早啊!”有村民認出她,笑著打招呼。
“早。”她抬眸應了一聲,笑意淺淡,隨即抬腳往鎮上的醫館走去。
“師父。”剛推開醫館的門,身著淺粉衣衫的李裙就迎了上來,手里還捏著支毛筆,“你來了。”
“沒事,你忙你的。”暮雪傾擺擺手,隨意打量著醫館。藥柜擦得锃亮,藥材按性味歸置得整整齊齊,顯然被打理得十分用心。
兩年前她開了這醫館,收了李裙做徒弟,便想著把一身醫術都教給這聰慧的姑娘。
“裙兒,給你。”她從背簍里拎出條鮮活的鯉魚,“今早剛買的,拿回家去添個菜。”
李裙彎彎眼睛:“謝謝師父。”
暮雪傾摸了摸她的頭,轉身背著空背簍,往崖邊的小木屋去了。
得趕緊回去,免得那位鮫人小少爺等急了,又要把屋里攪得雞飛狗跳。
……
暮雪傾推門而入時,眼角余光瞥見窗邊有團銀影一閃而過。再定睛看去,木桶里的小暮清正襟危坐,碧藍眼眸里一片坦然,仿佛方才什么都沒發生。
“吃飯了。”她將碗遞到他跟前,指尖不經意觸到桶沿的濕痕。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暮雪傾倒覺得,鮫人或許并不像傳聞中那般兇戾——至少眼前這只不是。他雖總愛擺出矜貴的架子,使喚人時理直氣壯,心思卻單純得像張白紙。
“許是還小吧。”她笑著搖搖頭,夾了塊他最愛的燉土豆放進碗里。
小暮清慢條斯理地吃著,銀發散落在肩頭。暮雪傾目光掃過他小腹,那道猙獰的傷口已愈合得差不多,只留下道粉色的疤痕。察覺到她的視線,小家伙不動聲色地捂住小腹。
“這么大點的魚,還知道害羞了?”暮雪傾忍不住逗他。
小暮清不理她,把身子轉向一邊認真干飯。過了一會兒吃完飯,見她在發呆,用勺子敲了敲碗。
暮雪傾回過神來,“還要么?”
小暮清搖搖頭,抬抬下巴,示意她把碗收走。
“使喚人你倒是熟練的很。”暮雪傾拿起他面前的碗,小聲嘀咕了一句。
小暮清趴在木桶邊緣,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的背影。
傍晚去李海生家赴宴,飯后幾人說起明日的狩獵日——桃花村雖近海,卻也偶會組織村民進山打獵,多是成年男子,也有幾個利落的姑娘同去。
“阿雪,這天色晚了,讓海生送你回去。”王嬸拉著她的手不放,笑得熱絡。
“不用了阿嬸。”暮雪傾連忙擺手。
“哎,讓他送!”王嬸不由分說推了李海生一把,“海生,快送送阿雪姑娘。”
李海生走上前,靦腆地笑著:“阿雪姑娘,我送你。”
暮雪傾拗不過,只好應了。
今夜的桃花村燈火通明,家家戶戶都在為明日的狩獵忙碌,有的婦人甚至對著媽祖像焚香禱告。
“媽祖管的是海上,山里的事她哪顧得上?”男人在一旁打趣。
“呸呸呸,求個心安還不行?”婦人嗔怪著把他推進屋。
暮雪傾低頭走著,唇邊噙著淺笑。
山中有猛獸,女人們的心總是懸著的。
一路無話。李海生時不時偷瞄身旁的姑娘,臉頰通紅;暮雪傾則專心看路,不知該說些什么。
快至崖邊木屋時,李海生忽然停下腳步:“阿雪姑娘。”
暮雪傾轉頭,見他遞來一支雕花發叉,木簪上刻著簡單的海浪紋,倒也精巧。
“海生兄弟,這是?”她有些疑惑。
“我今年便及冠了。””李海生的聲音比平日低了些,卻清晰可聞,臉頰漲得通紅,“阿雪姑娘,我……”
話音未落,“砰”的一聲,木屋的門突然從里面被拉開。
暮雪傾循聲望去,只見門口站著個年輕男子,銀發白膚,碧藍眼眸里帶著幾分不耐,正冷冷盯著李海生。
兩人皆是一愣。
暮雪傾:“???”這又是哪路神仙?
男子雙臂環胸,挑眉看著他們,那表情仿佛在說“你們繼續”。
李海生看著門口的年輕男子:“阿雪姑娘,這位是?”
暮雪傾也正滿頭霧水,忽然瞥見那抹熟悉的銀發。
等等,這發色,這眼神……
沒等她想明白,男子已冷哼一聲,轉身進了屋,門敞著,像是在無聲地催促。
暮雪傾只好對李海生道:“海生兄弟,此事說來話長,日后再同你解釋。”說罷匆匆進了屋,反手關上了門。
門外,李海生握著那支發叉,望著緊閉的木門,怔了許久才慢慢轉身離開,背影帶著幾分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