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赤嵌城號”試驗艦那一聲宣告新紀元開啟的炮鳴,其震撼的回響似乎還在大沽口——不,如今已是“神州港”——渾濁的海浪與喧囂的工地上空盤旋。空氣中彌漫的硝煙味尚未被咸腥海風完全吹散,混合著新翻泥土、石灰粉塵以及無數民夫汗水的氣息,形成一種粗糲而充滿力量感的味道。
福臨站在臨時搭建的觀禮臺上,龍袍的下擺在強勁海風中獵獵作響。他望著遠處海面上那道被“神威II型”后裝線膛炮轟出的、正在緩緩平復的巨大水柱,臉上是深潭般的平靜。只有離得極近、侍奉多年的李進忠,才能從那微微顫抖的指尖,窺見這位年輕帝王內心翻涌的驚濤駭浪。
成了!蒸汽機在岸上轟鳴,新式火炮已在海上咆哮!福臨的思緒如同脫韁的野馬,瞬間奔騰萬里。神州港的基石已打下,施瑯這把利刃正在招攬途中,荷蘭人那驚恐逃竄的狼狽身影猶在眼前…太平洋艦隊,不再是一個虛無縹緲的藍圖!這炮聲,就是朕向這片大洋,向這個時代發出的戰書!
然而,就在這心潮澎湃、豪情直沖云霄的頂點,一個冰冷而現實的念頭,如同兜頭澆下的一盆冰水,瞬間讓他的熱血冷靜了幾分。
科技是骨架,艦隊是爪牙…但支撐這一切高效運轉的神經和大腦呢?僅靠那些滿腦子“祖宗成法”、“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老古董?靠那些只會寫八股文、對格物之學嗤之以鼻的酸腐文人?福臨的目光掃過觀禮臺下那些因炮擊威力而臉色煞白、強作鎮定的工部官員和天津衛地方大員。他們眼中殘留的驚懼與茫然,清晰得刺眼。
不行!絕對不行!福臨內心斬釘截鐵。格物院需要理解能力、邏輯思維遠超常人的助手,去梳理、實踐那些來自“天書”(現代知識)的龐雜信息;神州港的建設需要精細的統籌與計算;未來的艦隊、工廠、乃至全球殖民地的管理…都需要一個全新的、高效且絕對忠誠的核心班底!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紫禁城的方向。一個大膽到堪稱“離經叛道”的計劃,如同閃電般劈開了思維的迷霧!
后宮!宗室!那些被禮教束縛在深宮高墻之內,如同精美瓷器般被觀賞、被遺忘的聰明頭腦!福臨的嘴角,勾起一絲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近乎“老六”般的狡黠笑意。“女子無才便是德”?呸!浪費人才可恥!朕的大清要開掛,豈能放過這等現成的、且背景深厚易于掌控的優質人力資源?
“湯愛卿!”福臨的聲音打破了炮擊后的短暫寂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湯若望臉上的煙灰都顧不上擦,聞聲立刻小跑上前,激動得聲音發顫:“臣在!皇上!神威炮成了!成了啊!天神指引,陛下洪福!大清…”
“朕知道成了!”福臨打斷他語無倫次的頌圣,語氣斬釘截鐵,“此炮威力,足以震懾屑小!然,利器在手,更需善用之人!格物院‘神火機’改進、神州港營造圖紙深化、新式艦船設計…諸般事務,千頭萬緒!僅憑愛卿與現有院中人手,縱使日夜不休,恐也力有不逮!”
湯若望臉上的狂喜瞬間被一絲憂慮取代。皇帝所言,正是他心中最大的隱痛。格物院如今匯聚了大清頂尖的巧匠和部分被新學吸引的年輕旗人子弟,但真正能理解皇帝那些精妙絕倫、如同天授的“神仙圖紙”深層原理,并能舉一反三、推動實際研發的“核心大腦”,屈指可數!許多項目,都需要他這個院長事無巨細地過問、解釋,效率大打折扣。
“皇上明鑒!”湯若望躬身,語氣沉重,“院中匠師,于實作一道,巧奪天工者不乏其人。然…能通曉陛下所授之‘數理根基’、‘格物大道’,并能以此推演、改進圖紙者…鳳毛麟角!許多精妙設計,臣…臣亦需反復揣摩‘天神啟示’,方能領會一二,再傳授下去…耗時耗力!”
“所以!”福臨猛地一揮手,目光如炬,聲音陡然拔高,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朕決意,為格物院,也為神州港營造之需,特設‘御前文書’一職!專司協助湯愛卿及工部,整理、謄錄、核算‘天神所賜’之天書圖冊、營造數據、格物精要!”
此言一出,觀禮臺下瞬間一片死寂!工部尚書、天津知府等人面面相覷,眼神驚疑不定。設立文書?協助格物院和工部?這…似乎也說得過去?畢竟那些“天書”確實深奧難懂。
然而,福臨接下來的話,卻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
“此‘御前文書’之選,”福臨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目光掃過眾人,“不拘一格!凡天資聰穎,心細如發,于數算、繪圖、文字一道有專長者,皆可應選!朕意已決——即日起,于后宮妃嬪、宗室格格之中,公開遴選!擇優錄用!”
“嗡——!”
短暫的死寂后,是壓抑不住的巨大騷動!官員們臉上的驚疑瞬間變成了駭然!后宮妃嬪?宗室格格?讓這些金枝玉葉、身份尊貴的女子,拋頭露面,進入滿是工匠和粗鄙事務的格物院和工部?還要擔任“文書”?處理那些沾滿墨跡和灰塵的圖紙、賬冊?
“皇上!萬萬不可啊!”工部尚書第一個撲通跪倒,聲音帶著哭腔,額頭重重磕在觀禮臺的木地板上,“后宮妃嬪,乃一國之母儀!宗室格格,乃天家血脈!豈能…豈能涉足外朝工部、格物院此等…此等機要之地?此乃…此乃有違祖制!有悖禮法!混淆內外!乾坤顛倒啊!請皇上三思!”他幾乎是聲嘶力竭,仿佛福臨此舉會立刻導致大清國運崩塌。
“請皇上三思!”天津知府、隨行的幾位御史言官也齊刷刷跪倒一片,叩首不止,臉上寫滿了“世風日下”、“綱常淪喪”的悲憤。
“祖制?禮法?”福臨的聲音冷得像冰,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匍匐在地的官員們,“朕問你們!‘神土’(水泥)鋪路,利國利民,祖制可有?‘神火機’驅動萬鈞,格物院革新萬物,禮法何載?‘神威炮’裂海驚濤,護我海疆,祖宗成法里又在哪里?!”
他向前一步,龍袍上威嚴的龍紋仿佛要活過來,無形的壓力讓跪著的官員們幾乎喘不過氣。
“朕推行新學,建造神港,鑄造神兵,為的是保我大清江山永固,開萬世太平!此乃亙古未有之偉業!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若事事拘泥于陳腐祖制、無用禮法,豈非自縛手腳,坐以待斃?!”福臨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響。
他目光如電,直刺工部尚書:“朕且問你!格物院中那些精妙絕倫的‘天書’圖紙,交由爾等門下那些只會讀死書、寫八股的門生故吏,他們看得懂嗎?算得清嗎?推演得了嗎?!讓他們去核算神州港一日的物料消耗、工力調配,他們算盤珠子撥得明白嗎?!若因庸才誤事,導致神港延誤、神機難產、神兵不利,這滔天罪責,是你工部尚書來擔,還是這些滿口禮法的御史言官來擔?!嗯?!”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工部尚書和言官們的心上。他們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是啊,那些深奧的圖紙,復雜的算式…他們自己看著都如同天書,更遑論手下那些只通經義的屬官了!
福臨看著他們啞口無言的樣子,冷哼一聲,語氣稍緩,卻更顯不容置喙:“朕遴選后宮、宗室女子為御前文書,一者,取其身份貴重,忠心可靠,絕無外泄機密之虞!二者,深宮女子,心思細膩,耐心恒久,正適合整理謄錄、核算校對這些精細事務!三者,此乃協助整理‘天神所賜’之天書,溝通神意,澤被蒼生,何來混淆內外之說?此乃神圣職責!”
他最后四個字咬得極重,仿佛給這“離經叛道”之舉鍍上了一層不容褻瀆的金光。
“此事,朕意已決!非議者,視同阻撓新政,貽誤國事!工部尚書!”福臨的目光再次鎖定那個汗流浹背的老臣。
“臣…臣在!”工部尚書渾身一顫,幾乎癱軟。
“即日起,命你協同內務府,于紫禁城西華門內擷芳殿,布置遴選考場!所需筆墨紙硯、算籌工具、乃至…格物院部分簡易圖紙摹本,一應備齊!三日后,遴選開始!若有半分懈怠,誤了朕的大事…”福臨的聲音如同九幽寒風,“你方才說‘提頭來見’,朕覺得甚好!”
“臣…臣遵旨!臣…臣肝腦涂地,萬不敢誤!”工部尚書只覺得眼前發黑,連滾帶爬地叩首領命,心中一片冰涼。完了,這下不僅要把那群祖宗請出來“干活”,還得伺候好她們的考試?這差事…簡直是在油鍋上跳舞!
福臨不再理會這群驚魂未定的官員,目光投向湯若望,語氣帶著一絲只有彼此才懂的深意:“湯愛卿,遴選考題,由你格物院負責擬定。題目…當以實用為主,著重考察其數算之能、邏輯之清、心性之穩。至于‘天書’圖紙摹本的選擇…你當明白朕意。”
湯若望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光芒。皇帝這是要篩選出真正有潛力理解、甚至未來能參與核心研發的聰明女子!他立刻躬身,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臣明白!定不負皇上所托!臣這就返回格物院,與同僚精心擬題!”他仿佛已經看到一群聰慧的女子加入后,格物院效率飆升的景象,心中充滿了使命感。
“嗯。”福臨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正在孕育著鋼鐵巨獸的喧囂海岸,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
阻力?意料之中。但朕的意志,便是鐵軌!任何擋路的頑石,要么被碾碎,要么…乖乖讓開!后宮?宗室?這片被禮教深深禁錮的“人才荒漠”,是時候掘出甘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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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如同長了翅膀,帶著驚雷般的炸響,瞬間傳遍了整個紫禁城,并以更快的速度席卷了所有宗室府邸!
后宮,瞬間沸騰了!
慈寧宮。
孝莊太后斜倚在暖炕上,手中捻著一串溫潤的佛珠。蘇麻喇姑侍立一旁,低聲將前朝傳來的消息一字不漏地稟報完畢。
殿內一片寂靜,只有佛珠碰撞的輕微脆響。孝莊臉上的表情無喜無悲,深邃的眼眸中仿佛蘊藏著萬頃波濤,又仿佛古井無波。
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皇帝…這是要把天捅個窟窿啊。”她頓了頓,指尖捻動佛珠的速度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絲,“讓后宮妃嬪、宗室格格去…工部格物院當差?還是什么‘御前文書’?這…成何體統!”
蘇麻喇姑垂首,小心翼翼道:“主子,皇上在天津衛大發雷霆,斥責工部官員無能,言道非如此不足以整理‘天神所賜’之天書,推進神港神機…言辭鑿鑿,將反對的官員駁斥得啞口無言。工部尚書…已被嚇得魂不附體了。”
“天神所賜…神圣職責…”孝莊低聲重復著這兩個詞,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她太了解自己這個兒子了。自從除掉了多爾袞,他看似荒唐的舉動背后,往往藏著深不可測的算計和令人心驚的魄力。水泥路、新式火槍、神威大炮…哪一樣不是石破天驚?哪一樣不是頂著巨大壓力推行?結果呢?哪一樣不是利國利民?
“罷了。”孝莊長長嘆了口氣,仿佛卸下了某種重擔,“皇帝長大了,翅膀硬了。他認準的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既然他抬出了‘天神’、‘神圣職責’的大旗,堵住了悠悠眾口…哀家又能如何?難道真為了那些陳腐禮法,去和皇帝打擂臺,寒了他的心,誤了他的大事不成?”她的話語中透著一絲無奈,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期待?
“蘇麻,”孝莊話鋒一轉,“傳哀家懿旨:后宮妃嬪、宗室格格,凡有意參選‘御前文書’者,皆可自愿報名!不得強求,亦不得阻攔!此乃協助皇帝整理‘天書’,溝通神意,為國分憂之神圣職責!凡入選者,哀家…自有重賞!”
“嗻!”蘇麻喇姑心中一震,立刻領命。主子這態度…竟是默許,甚至隱隱支持了?
翊坤宮。
董鄂妃(此時尚未封皇貴妃,但已是寵妃)正對著一面鑲嵌著七彩螺鈿的西洋玻璃鏡,細細描畫著遠山黛。宮女小蝶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沖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將消息說完。
“啪嗒!”董鄂妃手中的螺子黛掉落在梳妝臺上,斷成兩截。她猛地轉過身,絕美的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愕:“你說什么?!皇上…要讓后宮妃嬪去…去工部格物院當差?!還要考試?!這…這簡直…荒謬!”她氣得胸口起伏,纖纖玉指都在顫抖。讓她這樣的金枝玉葉,去和那些滿身汗臭的工匠、堆滿灰塵的圖紙打交道?還要考試?像那些寒窗苦讀的士子一樣?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娘娘息怒!”小蝶嚇得跪倒在地,“奴婢聽說是…是為了整理天神賜下的天書…”
“天書?我看他是被那些洋和尚灌了迷魂湯!”董鄂妃憤憤地一甩袖子,將梳妝臺上的脂粉盒子掃落一地,“不去!本宮死也不去!本宮是皇上的妃子,不是那些低賤的文書女官!”
承乾宮。
佟妃(康熙生母)聽完貼身宮女稟報,正捧著一卷《女誡》的手微微一抖,書卷差點掉落。她秀麗的眉頭緊緊蹙起,臉上滿是憂慮和茫然:“去…格物院?文書?這…這如何使得?《女誡》有云,女子當以貞靜柔順為德,豈能…豈能拋頭露面,干預外朝事務?皇上此舉…恐遭天下非議啊…”她性格溫婉守禮,對祖制禮法奉若圭臬,只覺得皇帝此舉如同晴天霹靂,讓她心慌意亂。
“娘娘,奴婢聽說…這是太后的意思…”宮女小聲補充了一句。
佟妃渾身一震,眼中閃過一絲掙扎。太后的懿旨…她咬著下唇,內心天人交戰。不去,恐拂了太后和皇上的意;去…這實在是違背了她二十多年信奉的準則,讓她無所適從。
景陽宮。
這里是幾位不受寵的低階妃嬪和答應、常在的居所。消息傳來時,一位身著半舊藕荷色宮裝、正伏案臨摹一幅精細工筆花鳥圖的女子,緩緩抬起了頭。她叫衛琳瑯,出身漢軍旗小官之家,入宮多年,默默無聞。她生得清秀,眉宇間帶著一股書卷氣,尤其一雙眼睛,沉靜而專注。
“御前文書?遴選?考試?”她放下畫筆,指尖還沾著些許墨跡,喃喃低語。眼中沒有董鄂妃的憤怒,沒有佟妃的惶恐,反而掠過一絲…極亮的光芒!格物院?天書?那些皇帝陛下“天神所授”的奇妙知識?她雖身處深宮,但通過一些特殊渠道(比如賄賂小太監傳遞宮外書肆新流入的、關于新學的只言片語),早已對那些能造出“神土”、改良火槍的學問心馳神往!這…這簡直是天賜良機!一個能讓她走出這死水微瀾的深宮,接觸到真正廣闊天地的機會!哪怕只是整理謄錄,也足以讓她窺見那神奇世界的一角!
“琳瑯姐姐,你…你不會真想去吧?”旁邊一位同樣不受寵的答應怯生生地問,“那地方…聽說都是些粗人…”
衛琳瑯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拿起桌上一個不起眼的黃銅算盤,手指靈活地在算珠上撥動了幾下,發出清脆的聲響。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極其淺淡、卻無比堅定的笑意。
與此同時,宮外的宗室府邸更是炸開了鍋!
簡親王(濟度)府。
“砰!”一個上好的官窯青花茶盞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簡親王濟度,順治的堂兄,滿洲保守貴族的代表人物之一,氣得滿臉通紅,絡腮胡子都在抖動:“荒謬!荒謬絕倫!皇上…皇上這是被妖人蠱惑,失心瘋了!讓天家貴女去當文書?還是去格物院那種匠人聚集的腌臜地方?這…這簡直是把我大清愛新覺羅家的臉面丟在地上踩!不成體統!本王明日就上朝死諫!”
“阿瑪息怒!”他的嫡女,年方十六的格格愛新覺羅·敏珠,卻睜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女兒…女兒覺得,這或許是個機會?”
“機會?什么機會?丟人現眼的機會嗎?!”濟度咆哮道。
“阿瑪!”敏珠毫不畏懼地迎上父親憤怒的目光,她繼承了父親的高挑身材和英氣,聲音清脆,“您想想!皇上如今推行的新政,神土鋪路,神機轟鳴,神炮裂海,哪一樣不是利國利民、開前所未有之局?格物院更是陛下心頭之重!如今陛下要選‘御前文書’,能接觸到那些核心的‘天書’,這位置…豈是尋常?女兒自幼跟著西席學過算學,也讀過些雜書,未必不能一試!若能入選,不僅能為國效力,更能在皇上面前…露臉!”最后兩個字,她說得意味深長。作為宗室女,婚姻往往身不由己,若能借此獲得皇帝的重視,甚至參與這煌煌新政,她的未來,或許能由自己掌握!
濟度看著女兒眼中閃爍的、不同于一般閨閣女子的野心和光芒,一時竟愣住了。他從未想過,女兒會有這樣的心思。
安親王(岳樂)府。
安親王岳樂,順治的堂叔,思想相對開明。他聽完管家稟報,撫著修剪整齊的短須,沉吟不語。他的女兒,十四歲的愛新覺羅·海蘭珠(與歷史上海蘭珠同名不同人),正抱著一本蒙文游記看得津津有味。她有著明顯的蒙古血統特征,高鼻深目,眼神靈動跳脫,像只充滿好奇心的小鹿。
“阿瑪!遴選文書?考試?算學?繪圖?”海蘭珠丟下書,蹦到岳樂面前,大眼睛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好玩!比待在府里繡花、學那些女紅有趣多了!我要去!我要去考試!格物院…聽說那里有好多洋和尚帶來的稀奇玩意兒?還有能自己動的‘神火機’模型?阿瑪,讓我去吧!我保證不給您丟臉!”她拉著岳樂的袖子,撒嬌地搖晃著,帶著草原兒女特有的爽朗和直接。
岳樂看著女兒充滿活力的樣子,又想起皇帝近年來一系列大刀闊斧、成效卓著的新政,心中那點對“祖制”的顧慮漸漸消散。他拍了拍女兒的手,眼中帶著寵溺和一絲期許:“珠兒,想去就去吧。皇上此舉,非常人所能理解,但或許…正是我大清未來所需。記住,去了就好好學,莫要辜負這難得的機遇。”
“謝謝阿瑪!”海蘭珠歡呼一聲,像只快樂的小鳥。
肅親王(豪格之子,此時襲爵)府、莊親王(碩塞)府…各府反應不一,有激烈反對的,有冷眼旁觀的,也有像安親王這樣默許甚至支持的。而府中的格格們,心思更是各異。有的如敏珠般看到了機遇和改變命運的可能,有的如海蘭珠般單純覺得新奇有趣,也有的如佟妃般惶恐不安,打定主意絕不參與。
紫禁城,養心殿西暖閣。
福臨正伏案疾書,朱筆在一份關于神州港石料運輸的奏折上飛快批注。李進忠悄無聲息地進來,低聲道:“萬歲爺,蘇麻喇姑奉太后懿旨來了。”
“宣。”福臨頭也沒抬。
蘇麻喇姑進來,恭敬行禮:“奴婢給皇上請安。太后娘娘有懿旨:后宮妃嬪、宗室格格,凡自愿參選‘御前文書’者,皆可報名,不得強求阻攔。太后娘娘言道,此乃協助皇上整理‘天書’,溝通神意,為國分憂之神圣職責。凡入選者,太后娘娘自有重賞。”
福臨手中的朱筆頓住,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意料之中的微笑。皇額娘…終究是站在他這邊的。這默許的態度,替他擋下了后宮最大的阻力。
“朕知道了。謝皇額娘體恤。”福臨點點頭,“報名情況如何?”
“回皇上,”蘇麻喇姑臉上帶著一絲古怪的神色,“翊坤宮董鄂娘娘…明確表示不愿參與。承乾宮佟妃娘娘…猶豫不決,尚未表態。景陽宮的衛常在、鐘粹宮的幾位答應、常在,以及宮外安親王家的海蘭珠格格、簡親王家的敏珠格格…都已報名。另還有幾位宗室格格,也遞了名帖進來。總計…約莫有二十余人。”
“哦?衛常在?海蘭珠?敏珠?”福臨挑了挑眉,這幾個名字,他有些印象。衛常在似乎善畫?海蘭珠…那個據說有蒙古血統、性子活潑的堂妹?敏珠…簡親王那個脾氣不小的女兒?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看來這潭深水,還真攪動出幾條有意思的魚了。
“好。人數不少。”福臨放下朱筆,“告訴她們,三日后辰時,擷芳殿,準時赴考!遲到者,取消資格!”
“嗻!”蘇麻喇姑領命退下。
福臨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后宮的風波暫時平息,但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他需要的是金子,不是花瓶。湯若望那邊…考題應該準備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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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時光,在紫禁城前所未有的詭異氣氛中倏忽而過。
緊張、好奇、不屑、期待…種種情緒如同無形的絲線,纏繞在宮墻的每一個角落。報名的妃嬪格格們,有的閉門不出,臨陣磨槍,翻找著壓箱底的算學啟蒙書;有的則被家中長輩耳提面命,教導著“謹言慎行”、“莫要強出頭”;也有的如海蘭珠一般,依舊沒心沒肺地擺弄著新得的西洋八音盒。
擷芳殿。
這座位于西華門內、平日用于存放書畫典籍的宮殿,此刻被布置成了一個巨大的考場。工部尚書親自坐鎮監督(他愁得頭發都白了幾根),內務府總管打下手。殿內窗明幾凈,數十張嶄新的紫檀木書案整齊排列,上面擺放著統一的筆墨紙硯、黃銅算盤,以及…一份份用上好宣紙謄寫、散發著淡淡墨香的考卷。
殿外,氣氛肅穆中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和…新奇。數十名身著各色宮裝、旗裝的女子,在宮女嬤嬤的陪伴下,安靜地等候著。她們年齡從十四五到二十出頭不等,環肥燕瘦,氣質各異。有的緊張地絞著手帕,有的好奇地打量著周圍,也有的如衛琳瑯般沉靜,目光落在殿內那些書案上,帶著專注。
董鄂妃果然沒來。佟妃在最后一刻,終究還是派了貼身宮女來告了病假。衛琳瑯穿著一身素凈的月白色宮裝,安靜地站在角落,像一株不起眼的蘭草。海蘭珠一身鮮艷的蒙古袍,在人群中格外顯眼,她好奇地左顧右盼,小臉上滿是興奮。敏珠則穿著合體的寶藍色旗裝,身姿挺拔,下巴微揚,帶著宗室貴女的驕傲,眼神銳利地掃視著競爭者,仿佛在評估對手。
“時辰到——!應選者,憑號牌依序入場——!”司禮太監尖細的嗓音響起。
女子們深吸一口氣,在太監的引導下,魚貫而入。當她們看到自己書案上除了筆墨算盤,還有幾張畫著奇怪線條和符號(簡易幾何圖、阿拉伯數字算式、甚至一張“神火機”鍋爐結構局部示意圖摹本)的紙張時,不少人臉上露出了明顯的錯愕和茫然。
衛琳瑯平靜地坐下,目光快速掃過考題,沉靜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亮光。海蘭珠拿起那張鍋爐示意圖,歪著頭,大眼睛里滿是好奇:“咦?這個歪歪扭扭的罐子…就是能自己冒煙噴氣的‘神火機’肚子?”敏珠則眉頭緊鎖,看著一道涉及比例換算和物料損耗的復雜應用題,手指下意識地在算盤上虛點起來。
“肅靜——!”工部尚書板著臉,聲音洪亮,“考試開始!時限一個時辰!不得交頭接耳,不得左顧右盼!違者,立刻逐出!”
殿內瞬間只剩下紙張翻動、筆尖劃過紙面、以及算盤珠子清脆碰撞的聲音。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福臨并沒有親臨考場。他此刻正端坐在養心殿的龍椅上,閉目養神,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仿佛在聆聽遠方傳來的、算珠碰撞的聲響。
李進忠輕手輕腳地進來,低聲道:“萬歲爺,湯大人求見,說遴選考題已閱畢,有幾位…頗為出色。”
福臨緩緩睜開眼,深邃的眸底閃過一絲期待的光芒:“宣。”
魚兒入網了。是金鱗,還是凡品?讓朕看看,這深宮高墻之內,到底藏著多少蒙塵的明珠!朕的‘女秘書’天團…該亮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