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城河底。永恒粘稠的黑暗如同凝固的瀝青,沉甸甸地擠壓著每一寸空間。冰冷刺骨的水流帶著淤泥特有的腥腐和無數微小腐敗物分解產生的窒息感,無聲地蠕動、滲透。顧臨秋的身體,已然成為了這片死亡水域的一部分,半陷在靠近河岸的淺淤區,冰冷僵硬的軀殼幾乎與周遭腐爛腫脹的尸骸難以區分。淤泥貪婪地覆沒至她的腰腹,還在緩慢地向上侵蝕,試圖將最后一點異樣也徹底拖入腐爛的同化。
絕對的冰冷。絕對的死寂。時間在這里失去了刻度。身體的所有生理功能,如同冰封山脈下的凍河,被那致命的嚴寒強行鎖死在最深的停滯狀態。新陳代謝降到了物理法則所能允許的極限微點,像一臺被拔掉了所有電源、僅靠內部一丁點殘余電量維持著某個芯片底層閃存最低功耗運行的機器,在絕對零度的邊緣,維持著一種名為“存在”的絕對靜止。
存在的,唯有冰冷本身。
***
地面上,太醫院。
朱漆大門外震耳欲聾的沖擊、咆哮、兵器撞擊和瀕死慘嚎,如同地獄巖漿噴涌般持續沸騰!但這沸騰的聲浪似乎被一層無形的厚幕隔開。
門內,通往庫房區的曲折游廊中,卻是死一般的寂靜和凝固的恐慌。
張副院判——張允謙那張本就不甚寬闊的面龐,此刻已蠟黃一片,如同剛從醬缸里撈出的腌菜。額角豆大的冷汗涔涔而下,順著抽搐的腮邊肌肉滑落,浸濕了他淺綠色的七品官袍前襟。他癱坐在冰冷的石階上(離地面近點似乎更有安全感),身體如同風中殘柳般不住顫抖,牙齒咯咯作響,眼神失焦地在游廊頂棚的彩繪雕花和腳下沾著泥污的青石板上驚恐地來回掃視,卻什么也看不進去。
剛才,李福那矮冬瓜一樣的身軀幾乎是滾爬著撞到他面前的,那張圓臉上扭曲到變形的恐懼和口中嘶吼出的、如同炸雷般的噩耗,已徹底擊垮了他那點可憐的脊梁。
淹……淹死了?!
那個顧臨秋……掉進護城河……淹死了?!
死……死了?!
每一句都像淬毒的冰錐,狠狠鑿穿張允謙的耳膜,釘入他本已驚恐萬狀的腦海!寒意從尾椎骨一路劈到天靈蓋,凍得他心臟麻痹!完了!全完了!盧院判最看重、幾乎是豁出性命去保的顧娘子,竟然在他派人看守(雖然稀松平常)的密道里……淹死了?!還是在永寧坊慘劇剛剛爆發、百姓暴亂沖擊太醫院、矛頭直指顧娘子的當口!
這……這簡直是上天降下的絕殺之災!盧院判得知后會如何?!震怒之下,會不會把一切罪責和滔天怒火……都傾瀉到他這個掌管庫房、密道鑰匙也在其職分范圍內的副院判身上?!
“假……假的!對……定是李福看錯了!”張允謙猛地抓住旁邊柱子上一小撮粗糙的油漆木雕,指甲摳進木屑里猶不自知,他猛地抬起頭,蠟黃臉上肌肉扭曲,試圖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李福!你這殺才!定是你眼花了!護城河那么淺……那么……”他聲音陡然拔高變調,尖利刺耳,像是在說服自己,“對!定是你這膽小如鼠的廢物臨陣脫逃!編出這等謊話來誆騙于我!來人……來人!再……再去給我查!仔細地查!”他猛地扭過頭,朝著空蕩的回廊嘶吼,聲音抖得像快斷的線,哪里還敢再派李福去,只想找個替死鬼。
回廊幽深曲折,只傳來遠處墻外暴民山呼海嘯的嘶吼和兵器交擊聲,如同陰森的背景音。他手下那幾個平時還算機靈的小吏醫官,此刻也如驚弓之鳥,要么抱著腦袋瑟瑟發抖縮在角落,要么假裝聽不見,連個應聲的人都沒有。
“廢物……一群廢物!!”張允謙狠狠一拳砸在冰冷刺骨的石柱上!骨節劇痛,卻遠不及心中那滅頂的絕望!一種巨大的、無法擺脫的恐懼徹底攫住了他——他仿佛已經看到暴怒的盧院判手持玉柄短匕(象征意義瞬間化為猙獰實質),雙目赤紅,率領著殺紅了眼的護衛,正踏著血泊一步步朝他逼近的模樣!他自己就是那下一個被推出去平息民憤的……活祭品!
“不……不行……我不能死……我要活……”巨大的恐懼終于壓垮了一切理智和官威,張允謙如同瀕死的蠕蟲般從冰冷的石階上滑落,癱坐在一片濕冷的泥污里,口中語無倫次地發出渾濁不清的囈語。
***
護城河岸。汴京城西北角,緊鄰廢棄漕運西關碼頭的一片荒僻之地。荒草蔓生,枯木蕭疏,岸邊堆積著大塊廢棄的條石、斷裂的船板和各種城市垃圾,在冬日的蕭瑟中更顯破敗荒涼。渾濁死寂的河水如同一條腐爛巨蟒的尸體,在淤泥淤塞的河床上緩慢流淌,散發出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腐臭氣息。
一個身材高大魁梧、穿著陳舊皂色棉布箭袖勁裝的身影(孟磐),如同融入這片荒敗背景的磐石,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一處被幾棵枯死扭曲的歪脖老柳樹遮掩的斷石碼頭上。他肩上扛著一副長柄鐵耙似的簡陋工具(撈尸桿),另一只手里拎著一個巨大的、濕漉漉的麻布口袋,顯然剛完成了某種沉重且污穢的勞作。
臉上蒙著一塊粗糙的厚麻布巾,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深褐色的、如同荒野獵隼般銳利沉穩的眼眸,目光沉靜地掃視著眼前污濁緩慢的河面,以及岸邊漂浮堆積的各種令人膽寒的物體——發泡脹大的死狗、形態怪異的動物浮尸、被河水浸泡得烏黑骯臟的衣物碎片、還有……一些形態更“大型”的、難以名狀的腐爛物。
他是此地的“撈尸人”,一個行走在生與死模糊邊緣、靠清理這條死水惡河中泛濫的瘟疫源頭換取微薄生計和少量官府補貼的“凈河夫”。這營生,在鼠疫尚未如今天般徹底失控時,就已令人避之唯恐不及。如今汴京淪為人間鬼域,西林亂葬崗日夜焚燒不息的尸骸濃煙熏染著半邊天,這護城河里飄來的“東西”更是日勝一日地多,撈是撈不盡的。他臉上蒙著的布巾,并非僅僅為了遮擋尸臭,更隔絕的是空氣中那無處不在、粘膩冰冷的死亡氣息。
他放下沉重的麻布口袋(里面是新打撈起需要處理的一包混合腐物),將鐵耙靠在石墩上。深褐的眼眸沒有看岸上那些可怖的造物,反而望向西北方向那片灰霾籠罩的天際——那是西林亂葬崗的位置。濃黑的煙柱即使在陰沉的白天也清晰可見,如同地獄在人間點起的不祥烽燧。
“有人……故意往河里倒東西了……”
粗糙麻布下,一個低沉微啞的聲音自語道,帶著一種近乎陳述事實的冷酷平靜。經驗告訴他,最近幾日河中出現的某些“東西”的形態、以及被拋棄的位置的刻意性,絕非尋常自然漂來或鼠疫蔓延導致。有人在利用這條死水……拋尸?甚至……掩藏什么東西?一股無形的寒意,比他浸透河水的棉衣更為冰冷,悄然順著脊柱蔓延。他必須加倍警惕,這渾濁的死水里,不僅只有瘟疫。
他重新扛起鐵耙,目光銳利地掃向下游一片水流更趨平緩、垃圾明顯堆積的淺灘,那里,似乎有更大的“東西”在渾濁的水面下若隱若現。
***
護城河底。
絕對的冰冷,絕對的死寂。時間失去了意義。
顧臨秋的軀殼已然與淤泥同化,沉在永恒的黑暗里。那維系著最后存在的微弱“閃存”,如同星云盡頭將熄的超新星余燼,在無盡寒冰的包裹中,散發著幾乎歸于虛無的微光。
然!
就在這絕對的、連思維都已凍結的永恒沉寂即將到來的剎那——
咔嚓!
一聲微弱至極、卻異常清晰的異響,如同冰河第一道裂痕悄然蔓延的聲音,在感知完全停滯的世界里……猛地……在更深層的、本能的邊緣……“炸響”!
并非聽覺!而是觸覺!一種冰冷銳利的金屬異物,毫無征兆地、以無法抗拒的力量……狠狠楔入了她左小腿的腓骨肌深處!
劇痛!
一種冰冷、凝滯到極致,如同將燒紅的烙鐵直接插入冰凍骨髓般產生的、匪夷所思的遲滯……鈍痛!!
這劇痛是如此突兀、如此狂暴、如此不合時宜!如同一道撕破永夜的慘白閃電,悍然劈入了那維系著絕對靜止的核心“閃存”!
“滋——!!!”
一道無法形容的、由純粹生物電流構成的、瀕臨極限的瘋狂報警信號,在脊髓深處、在那被強行壓抑的核心生命中樞最原始的神經節點上……瞬間被這冰冷的劇痛……引爆!超越了一切代謝停滯的封鎖!如同引爆了一顆微型的生物炸彈!
痛!
冰冷!尖銳!遲滯而暴戾!
這源于冰冷金屬和肢體深部組織被突然貫穿撕裂帶來的物理劇痛,像一枚被冰冷河水延遲引爆的炸彈,在她凍結的生命核心深處轟然炸響!它并非直接喚醒了意識,而是在那被強制降至最低維持狀態的“閃存”底層,引發了一場毀滅性的、撕裂一切的生物電流風暴!
“閃存”的程序瞬間被沖擊得支離破碎!
這具冰封的軀殼,猛地一震!如同被無形的雷電狠狠劈中!
不是思想的重啟,而是本能!脊髓深處最原始的運動反射神經在劇痛的強刺激下,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炸毛野獸,驟然反彈!
那雙原本在淤泥中陷落,如同死物般僵硬冰冷的腳,其中一個(被金屬貫穿的左腿)猛地向上蹬踹!動作幅度雖微小,卻帶著一種瀕死痙攣般的暴烈力量!渾濁的河水猛地被攪動!一小股裹挾著淤泥碎屑的水流,如同憤怒的嘆息,沿著河床向上翻涌!
冰冷渾濁的河水因為這猛烈的蹬踹動作,嘩地倒灌進她因劇痛而下意識張開的口鼻!
“嗬——!”
一個含糊不清、因猝不及防的嗆水而形成的尖銳抽氣聲,混雜著痛苦與窒息的本能驚駭,在氣管深處爆發!喉頭劇烈痙攣!肺臟如同被無數冰冷的細針同時貫穿!
這聲音是如此微弱,在河底無聲的喧囂中微不足道。但伴隨著這口猛烈倒灌入肺的冰水刺激,胸腔那已然凍結的血肉深處……
砰!
一絲極其微弱、卻又真實存在過的……搏動!雖然微弱到幾乎被河水流聲掩蓋,卻是心臟或更深層核心肌肉組織在劇痛和窒息雙重強刺激下,一次近乎本能的、原始的抽搐!
冰冷死寂的河底,被這一下微弱的掙扎掀起的淤泥碎屑,如同墨色的雪花,緩緩懸浮、擴散。顧臨秋原本沉寂如同石雕的身體,在那一刻輕微的、卻是明確無誤的蹬踹和痙攣后,停止了動作。但她原本僵硬緊閉的牙關,因為那口嗆入冰水引發的窒息劇痛和胸腔深處的搏動沖擊,微微張開了一條縫隙。冰冷渾濁的河水,持續地、無聲地灌入其中。
黑暗依舊。冰冷依舊。死寂依舊。
但某種東西……似乎不同了。
就在那冰冷銳利的金屬貫穿左腿的劇痛頂點,在脊髓反射性蹬踹引發嗆水窒息的剎那,在胸腔深處那微弱搏動產生的瞬間——顧臨秋那沉淪在無邊黑暗與冰凍中的意識深處,一個仿佛被壓縮到極限、又被這劇痛強行“引爆”的畫面碎片,如同溺水者在徹底沉沒前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驟然閃過:
一只大手!
一只骨節異常粗大、因長期勞作布滿厚厚老繭裂痕、指甲縫里嵌著干涸黑色污漬、幾乎被污穢掩蓋了膚色的大手!
那只手,正死死地、用一種近乎絕望的力度……扣在一處冰冷、銹蝕、布滿粘滑水垢的……巨大的……金屬……柵欄……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