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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濁流載沉

冰冷的河水,帶著刺骨的寒意與濃稠污濁的黑暗,瞬間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狠狠灌入口鼻、耳朵!那瞬間的窒息感,如同胸口被巨錘猛擊!不是自由落水的失重,而是帶著石海最后決絕一拋的沖力,將顧臨秋的身體像一個沉重的破布口袋般,狠狠砸進這片污濁的絕望之淵。

肺部本能地劇烈痙攣!黑暗冰冷的水流帶著腐爛尸臭和淤泥的腥臊,瘋狂地試圖倒灌進來!求生的本能讓她在劇痛和窒息的邊緣猛烈掙扎了一下,四肢因冰冷的刺激和缺氧而劇烈抽搐,但那沉重病軀積攢的最后一點氣力,在石海背上顛簸奔逃時已耗盡。掙扎只是徒勞地在水中攪動起幾串細碎混濁的氣泡,隨即迅速被無邊的冰冷與黑暗吞沒。

冰冷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滲透,緊緊擁抱著她,拖曳著她飛速下沉。河底的淤泥在腳底攪動,散發著更為濃烈的腐臭。暗流如同無形的大手,纏繞著、撕扯著沉重的衣袍。腰間,原本石海為她草草系上的腰帶早已斷落,那件在病榻上輾轉多日、沾滿汗漬血污的素色襦裙如同水妖褪下的死皮,在污水中無聲地膨脹、舒展開來,纏繞著雙腿,成為另一個沉重的負累。

意識在飛速流逝,如同指縫間漏走的沙粒。沉淪的黑暗中,殘存的本能驅使著,最后一次張開嘴——不是吸入空氣,而是冰冷的河水無情地倒灌而入,灌滿了整個喉嚨和胸腔!如同無數細小的冰針,狠狠地刺扎著肺腑深處!那劇烈的、冰寒的灼痛感,似乎喚醒了脊髓深處的某根弦!

一段模糊的、如同前世低語的記憶碎片,伴隨著這瀕死的劇痛,在徹底沉淪的混沌中猛地閃現!

“瀕死低溫……可……誘……假死……”

這破碎低語轉瞬即逝,隨即被更冰冷、更沉重的黑暗徹底覆蓋。

污濁的水流拂過她失去意識的臉頰,帶走最后一絲細微的氣息。

***

水面之上,太醫院臨河面那道不顯眼、被繁密枯藤遮掩的狹窄泄水口內。微弱的天光透過洞口縫隙,吝嗇地投入渾濁動蕩的河水,在洞口下方寸許之地映出一小片破碎搖蕩的光斑。

王醫官——王文遠那張因得手而扭曲、充滿狂喜和如釋重負的猙獰面孔,在石海徹底斷絕氣息后緩緩舒展開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他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貪婪地嗅著密道內混合著濃郁血腥與河泥腐臭的空氣。

成了!終于成了!

那妖婦!那攪亂一切的災星!親眼看著她墜入這死寂的護城河!親眼看著那最后一串徒勞的氣泡消失在墨色的水面之下!她絕無生還之理!永寧坊的禍亂、七竅流血的暴斃,所有的矛頭都將死死釘在她這個被“天罰”淹死的妖婦身上!死人,才是最完美的背鍋俠!那妖術,那人痘,連同她那個“莫問”的鬼影子傳承,都將被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他臉上病態的紅暈尚未退去,狂喜還殘留在抽搐的嘴角,但那雙毒蛇般的眼睛卻死死盯住洞口那片微光籠罩下依舊渾濁蕩漾的水面,不肯移開分毫。河面除了一圈圈因落水沖擊而泛起的漣漪還在擴大、碰撞,再無聲息。

一秒。

兩秒。

數息過去……沒有掙扎,沒有氣泡,沒有浮動的人影。只有黑沉沉的河水吞沒了一切生機,只余水波自顧自地晃動,最終趨于平緩的死寂。

一絲徹底放松的獰笑終于在他嘴角綻開,又被他強行壓下。他迅速俯身,急促地在石海尚未完全冰冷的尸體上摸索著,動作粗魯而高效。袖袋、衣襟內……沒有!腰間……那塊該死的鎏金牌呢?!還有那個小布包!顧臨秋的人痘“種子”!這兩樣至關重要的東西必須找到!

目光焦急地在石海身下、周圍潮濕的石地上掃視!除了一片片黏膩溫熱的血跡和冰冷的青苔水痕,空空如也!

該死!掉哪里了?!掉在臺階上了?還是……剛才混亂中被那小子甩掉在水邊了?!

他猛地站起身,警惕而急迫地探頭望向洞口下方被天光勉強照亮的那一小片淺水區,渾濁的河水下,依稀可見幾塊輪廓模糊的河石。沒有!什么都沒有!只有死寂的渾濁!

就在這時!

“嚓……嚓嚓……”一陣明顯凌亂的、拖沓無力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重如風箱般漏氣的喘息,突然從密道另一端的黑暗中傳來!聲音正迅速靠近!

還有別人?!誰?!

王文遠的心陡然提到嗓子眼!剛才的狂喜瞬間被巨大的驚恐淹沒!他被發現了?!是太醫院的守衛追下來了?!還是……被暴民誤打誤撞闖進來了?!

不可能!時間太短!上面的廝殺絕不可能停歇!

難道是……趙府那個送信的臭丫頭沒死透?!

一念及此,極度的恐懼和對失去一切掌控的憤怒瞬間淹沒了理智!此地不宜久留!無論是誰來了,他都不能暴露!那塊牌子和那包痘種……掉在這密道里或許還有機會回頭來找,若落入護城河水深處……汴京正值鼠疫橫行,這河里……這河里漂著多少無名腐尸!打撈絕無可能!

他狠毒地最后瞥了一眼那片死寂、黑沉如墨的護城河水面,仿佛要將顧臨秋沉尸的位置烙在眼底。再不猶豫!他猛地轉身,如同受驚的蝙蝠,迅速而無聲地拔腿向密道深處、遠離洞口的方向疾退!身影飛快地融入后方更加濃郁的黑暗之中。

幾乎就在他身影消失的下一刻!

嘩啦!

一個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的矮胖身影(張副院判的心腹書吏,名叫李福)跌跌撞撞地從密道臺階方向沖了下來!他面無人色,顯然也被剛才的搏殺痕跡嚇破了膽。他驚恐地掃了一眼倒在血泊中尚有余溫的石海(在他眼中就是一具剛死的尸體),目光隨即被密道盡頭、洞口處透進來的光和水聲吸引。

當他蹚著沒過腳踝的冰涼水流,跌跌撞撞沖到泄水口邊緣,探頭向外望去時——

渾濁的護城河水流速緩慢,墨色的河面上,除了幾片漂浮的枯葉和令人作嘔的、不知是人還是動物的漂浮腐敗物,只有一圈圈尚未完全平息的、擴散到遠處的漣漪水波,在黯淡的晨光下無力地蕩漾著。

沒有尸體浮起。只有一片令人絕望的死寂。

李福驚恐地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涼氣,口中喃喃,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真……真的沉了……?顧……顧娘子她……淹……淹死了?!”

他猛地縮回脖子,臉上血色褪盡,如同見了鬼一般,甚至不敢再看第二眼那墨色的河面,踉蹌著轉身,朝著來路驚恐地連滾爬爬奔去,他必須立刻把顧娘子“淹死”的消息報給張副院判!

***

水面之下,死寂的黑暗中。

顧臨秋失去所有意識的身體,被沉重濕透的衣裙包裹著,如同河底一塊無人問津的朽木,徹底放棄了掙扎,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緩緩下沉。暗流拉扯著她,讓她翻滾了幾圈。終于,渾濁的淤泥溫柔(或者說是死寂)地接納了她,如同沉降的棺槨落入墓穴。

下沉停止了。

冰冷,無邊的冰冷。比太醫院靜室的被褥冷千倍萬倍!這冰冷貪婪地攫取著她體內殘存的、微弱到幾乎熄滅的丁點熱量。從腳趾到指尖,從皮膚到骨髓深處,每一寸肌肉、每一條神經、每一滴殘留的血液,都在這殘酷的、如同絕對零度的擁抱中,一點一點凍結、僵硬!

蒼白到毫無生氣的臉上,再無一絲紅暈,只剩下一種近乎玉石般的青灰色。冰冷的河水拂過她臉頰,帶走最后一絲屬于生命的微溫。嘴唇抿成一條毫無血色的直線,眼睫覆蓋著,如同兩片凍僵的蝶翅。胸口不再有絲毫起伏,連那被冰水灼傷的痛苦似乎也遠離了。

時間仿佛在這里失去了意義。在河底這片永恒的幽暗與冰冷的包裹中,她如同進入了一種奇特的、非生非死的絕對休止。河底的淤泥在她周身悄然沉降,漸漸覆蓋住她陷入淤泥的腳踝和小腿……仿佛要將這具“新鮮”的祭品也拖入永恒的腐爛同化。

就在這生命的火焰即將徹底熄滅,軀殼無限接近死亡冰冷的剎那——

那曾被冰水猛烈刺激過的肺腑深處,那被冰冷和窒息徹底剝奪了生機的器官深處,一點微弱到極致的……近乎錯覺的……悸動……如同被寒冬凍土下沉睡種子接收到一絲地熱般……極其極其艱難而遲緩地……跳躍了一下!

如同微弱的電光,一閃即逝,卻被冰冷死寂無限拉長的時空放大!

“瀕死低溫……可……誘……假死……”

那如同前世幽靈的呢喃,伴隨著這心臟(或更深處臟器?)艱難傳遞出的微弱至極的、幾乎不連續的電信號般的搏動,如同黑暗中最后掙扎的一絲火星,在徹底熄滅前的瞬間,微弱地亮了一下!

隨即,那點火星,連同整個軀體,再次沉入了無邊的冰冷與黑暗之中。

護城河水,依舊緩慢、污濁地流淌著。河面上,幾縷微弱的晨曦試圖穿透籠罩汴京的厚重陰霾,灑在墨色的水面上,卻只映照出更多漂浮的、沉默的死亡與絕望。河岸邊一處不顯眼的角落,水線以下的枯藤深處,一道狹窄的泄水口,如同沉默的深淵之眼,無聲地凝望著這片藏污納垢的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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