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背叛方程式與倒流的沙
控制室里，死寂如冰。
只有服務器機柜遙遠的嗡鳴透過厚重的玻璃隱隱傳來，還有環形屏幕上，全球金融市場那些瘋狂跳動的、預示著災難的數字。
顧衍癱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身體微微抽搐。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撕裂般的痛楚，思維殿堂的廢墟里，前世的記憶碎片如同燒紅的烙鐵，反復灼燙著他的意識。
奢華的機艙…
為楚寧戴上袖扣時她眼中深藏的悲傷…
劇烈的爆炸！刺目的白光！然后是永恒的黑暗…
而制造這一切的，竟然是未來的自己？！
這個認知帶來的沖擊，比身體上的痛苦更加致命。
他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在身旁地面上。
那枚裂開的鉑金袖扣。
鑲嵌的黑鉆在控制室冷白的光線下折射出幽暗的光澤。
邊緣干涸的暗褐色血跡，刺目驚心。
而裂開的內部，那枚米粒大小、流淌著幽藍光芒的水晶芯片，如同深淵之眼，靜靜凝視著他。
邏輯死鎖密鑰…
阻止“湮滅”的唯一希望…
卻沾滿了自己前世的血，由一個立場成謎、恨他入骨的女人留下…
荒謬！絕望！像一張無形的網，將他死死纏住，幾乎窒息。
蘇晚率先從巨大的震驚中強行掙脫出來。
楚寧最后的話語如同警鐘在她腦中轟鳴。
四十八小時！
清理尾巴？爭取時間？
她猛地撲到控制臺前，雙手飛快地在觸摸屏上滑動，調出整個地下設施的監控畫面！
其中一個分屏瞬間放大！
畫面顯示的是他們來時那個偽裝成廢棄液壓升降機井的入口！
此刻，井口上方破舊的廠房陰影里，數道穿著黑色作戰服、裝備精良的身影正如同鬼魅般悄然潛入！
他們動作迅捷，配合默契，戰術手電的光柱在雨幕和廢棄機械的縫隙間快速掃過！
是深空之眼的清除小隊！
楚寧說的“尾巴”！
他們果然追蹤到了這里！
而且速度比預想的更快！
“顧衍！”蘇晚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迫，她轉身沖到顧衍身邊，用力將他從地上拽起，“起來！追兵到了！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里！”
顧衍的身體軟得像一攤泥，全靠蘇晚的支撐才勉強站立。
劇烈的眩暈感讓他視野天旋地轉，惡心的感覺涌上喉嚨。
“鑰…鑰匙…”他艱難地吐出兩個字，目光死死盯著地上的袖扣芯片。
蘇晚立刻彎腰，一把抓起那枚裂開的袖扣和流淌幽藍的芯片！
入手冰涼！
芯片內部的光芒似乎隨著她的觸碰微微波動了一下，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電流般的微弱麻癢感順著指尖傳來，轉瞬即逝。
蘇晚來不及細想，將袖扣和芯片緊緊攥在手心，塞進戰術外套最內側的貼身口袋！
“走哪條路？！”她架著顧衍，目光快速掃視控制室。
楚寧離開的暗門早已無聲關閉，嚴絲合縫，找不到任何開啟的痕跡。
唯一的出口，就是他們進來的那扇厚重的防爆玻璃門！
但門外，就是布滿自動防御武器的通道和正在被入侵者搜索的主機房！
回去等于自投羅網！
就在這時！
控制室內，刺耳的、高頻的警報聲毫無征兆地凄厲響起！
紅色的旋轉警示燈在頭頂瘋狂閃爍！
環形屏幕上，所有金融數據流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遍布整個地下設施各個角落的監控畫面！
所有畫面中央，都彈出一個巨大的、血紅色的骷髏頭標志！
下方是冰冷的倒計時數字：
‘自毀協議啟動！’
倒計時：00:04:59
00:04:58…
00:04:57…
“媽的！”蘇晚忍不住爆了粗口！
深空之眼遠程啟動了自毀程序！
他們不僅要面對清除小隊，還要在五分鐘內逃離這個即將爆炸的鋼鐵墳墓！
顧衍在刺耳的警報和閃爍的紅光中，強行凝聚起一絲潰散的神志。
自毀…
楚寧…
她說的“爭取時間”…難道是指這個？用整個核心機房作為誘餌和墳墓？！
“主…主服務器陣列…”顧衍喘息著，用盡力氣指向控制臺某個閃爍的紅色區域圖標，“數據…核心…必須拿到…”
阻止“湮滅”需要密鑰，但也需要了解它的核心架構和弱點！自毀一旦完成，這里的原始數據將灰飛煙滅！
蘇晚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將顧衍用力按在控制臺邊緣讓他勉強站穩，自己撲到主控屏前！
手指如飛！
繞過被鎖死的常規接口，直接調用底層硬件指令！
她在國際刑警接受的電子戰訓練在此刻發揮了關鍵作用！
一個隱蔽的物理數據端口被她強行激活！
她迅速拔下自己那個存有陳明遠數據的加密U盤，毫不猶豫地插入端口！
“正在強制備份核心數據庫…”屏幕上跳出進度條，但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1%… 2%…
倒計時無情地跳動著：00:03:45…
監控畫面顯示，清除小隊已經突破了入口通道，進入了主機房區域！他們訓練有素地散開，槍口指向每一個機柜的陰影！
距離控制室，只有不到五十米！
“快！再快！”蘇晚盯著緩慢蠕動的進度條，心急如焚！
顧衍背靠著冰冷的控制臺，身體不住地顫抖下滑。
警報聲、閃爍的紅光、監控畫面上逼近的敵人、緩慢的進度條…
所有信息如同尖銳的鋼針，瘋狂刺激著他瀕臨崩潰的神經！
思維殿堂的廢墟中，最后一點幽藍的火星不甘地跳躍著。
‘推演！’
目標：延緩清除小隊，爭取備份時間。
已知：敵人位置（監控畫面），機房結構（陳明遠數據碎片），自毀倒計時。
變量：敵人數量？裝備？行動模式？備份完成時間？
破碎的信息流艱難匯聚！
顱內的劇痛如同重錘敲擊！
他看到了敵人分散搜索的隊形…
看到了機房頂部巨大的散熱管道…
看到了備用通風系統的控制節點位置…
一個極其冒險、成功率不足三成的計劃瞬間成型！
“蘇…晚…”顧衍的聲音微弱，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左…左上方…第三個屏幕…備用…通風控制…節點坐標…輸入…超載指令…”
蘇晚猛地抬頭，看向顧衍所指的屏幕！
上面顯示的是機房復雜管道系統的結構圖！
她瞬間明白了顧衍的意圖！
沒有半分猶豫！
她立刻調出指令輸入界面，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敲出顧衍斷斷續續報出的一串極其復雜的底層指令代碼！
“指令確認：強制超載備用通風系統主泵。警告：將導致不可逆損毀及高溫蒸汽泄漏…”
屏幕上彈出鮮紅的警告框！
“執行！”蘇晚咬牙按下確認鍵！
指令發送！
控制室外，巨大的主機房深處，猛地傳來一陣沉悶如野獸咆哮般的機器過載轟鳴！
緊接著！
“嗤——！！！”
刺耳至極的、高壓氣體瘋狂泄漏的尖嘯聲在機房內炸響！
監控畫面中，靠近控制室方向的一片區域，巨大的銀色散熱管道猛地爆裂開來！
滾燙的、白色的高壓蒸汽如同失控的狂龍，瞬間噴涌而出！彌漫了整片區域！
灼熱的氣浪甚至讓監控畫面都扭曲了一瞬！
剛剛搜索到那片區域的幾名清除小隊成員猝不及防，瞬間被滾燙的蒸汽吞沒！
凄厲的慘叫聲被蒸汽的尖嘯聲掩蓋！
剩下的敵人反應極快，立刻尋找掩體，但視線和行動被彌漫的高溫蒸汽嚴重阻礙！
混亂！
短暫的混亂被制造出來了！
備份進度條趁機跳到了：87%… 88%…
倒計時：00:02:10…
“干得好！”蘇晚低吼一聲，緊繃的神經沒有絲毫放松。
顧衍的身體卻順著控制臺滑落，單膝跪倒在地，大口喘息，冷汗如同瀑布般淌下。
這一次強行推演，榨干了他最后一絲精力。
視野徹底被白噪占據，耳朵里只有尖銳的耳鳴。
他感覺自己像個即將破碎的瓷娃娃。
“堅持住！”蘇晚的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馬上就完成了！95%… 97%…”
99%… 100%！
“備份完成！”
蘇晚一把拔下U盤！
幾乎在同一瞬間！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機房深處傳來！
整個控制室都劇烈地搖晃起來！
環形屏幕瞬間熄滅了大半！
監控畫面里，爆炸的火光沖天而起！巨大的服務器機柜如同玩具般被撕裂、拋飛！火焰和濃煙迅速蔓延！
自毀程序開始了！而且威力遠超預期！
倒計時屏幕上的數字瘋狂跳動了幾下，直接歸零！
‘00:00:00’
更多的爆炸聲如同鞭炮般接連響起！
控制室的防爆玻璃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紋！
灼熱的氣浪和刺鼻的濃煙已經開始從門縫里涌入！
“走！”蘇晚嘶吼著，用盡全身力氣將幾乎失去意識的顧衍拽起，拖向唯一的出口——那扇布滿裂紋的防爆玻璃門！
她一腳踹在門旁的緊急手動解鎖閥上！
“咔嚓！”
閥門斷裂！
玻璃門在爆炸的沖擊波中猛地向內彈開！
門外，是地獄般的景象！
濃煙滾滾！
火焰在機柜間瘋狂蔓延、跳躍！
破碎的線纜如同垂死的毒蛇，在空中抽打，迸射出致命的電火花！
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幾乎令人窒息！
倒塌的機柜和燃燒的碎片阻塞了大部分通道！
蘇晚架著顧衍，毫不猶豫地沖入火海！
她憑借著進來時的記憶和陳明遠數據中的結構圖，在濃煙和火焰的縫隙中艱難穿行！
灼熱的氣流炙烤著皮膚！
濃煙嗆得她眼淚直流，劇烈咳嗽！
顧衍的身體越來越沉，意識模糊，雙腿如同灌鉛，完全是在被蘇晚拖著前行！
“左邊！避開那根掉下來的橫梁！”蘇晚嘶喊著，用力將顧衍拽向一旁！
一根燃燒的金屬橫梁轟然砸落在他們剛才的位置，火星四濺！
爆炸聲越來越密集！
整個地下空間仿佛都在解體！
頭頂不斷有燃燒的碎塊和水泥塊落下！
突然！
前方通往升降機井的通道，被一堆猛烈燃燒、垮塌下來的服務器機柜徹底堵死！
火焰竄起數米高！
熱浪逼人！
絕路？！
蘇晚的心瞬間沉到谷底！
就在這時！
“砰！砰！砰！”
幾聲清脆的槍響，突兀地從他們側上方傳來！
不是朝著他們！
蘇晚猛地抬頭！
只見在濃煙彌漫的上方，靠近巨大散熱風扇的金屬維修平臺上，一道纖細的身影正依托著欄桿，朝著下方火焰通道的某個方向快速點射！
是楚寧！
她還沒走！
子彈精準地打在堵塞通道的燃燒機柜上方，一個懸掛著的、已經變形的巨大散熱風扇軸承連接處！
火星四濺！
本就搖搖欲墜的連接處瞬間斷裂！
巨大的、燃燒著的散熱風扇葉輪，如同墜落的火焰風車，帶著恐怖的呼嘯聲，轟然砸向下方堵路的燃燒機柜！
“轟隆！！！”
震耳欲聾的撞擊聲！
堵路的機柜被砸得四分五裂！硬生生在火墻中開辟出一條狹窄的、燃燒的通道！
熱浪和沖擊波將蘇晚和顧衍掀得一個踉蹌！
“走！”楚寧清冷的聲音穿透爆炸的轟鳴和火焰的咆哮，從上方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蘇晚來不及思考，架起顧衍，低頭猛沖！
灼熱的火焰舔舐著他們的衣服邊緣！
燃燒的碎片擦身而過！
每一步都如同踏在燒紅的炭火上！
終于！
他們沖過了那片火海！
前方，就是那個灌入雨水的升降機井口！
雨水混合著飄落的灰燼，形成骯臟的泥漿！
蘇晚拖著顧衍沖到井口，抓住懸掛在井壁上的應急爬梯！
“抓住！”她將顧衍的手按在冰冷的金屬梯上！
顧衍憑借著求生的本能，手指死死扣住了梯子。
蘇晚在他下方，用力托著他，兩人艱難地向上攀爬！
爆炸的沖擊波不斷從下方涌來！
梯子在劇烈搖晃！
濃煙和火焰從井口下方噴涌而出！
終于！
兩人狼狽不堪地爬出了井口，滾倒在廢棄廠房冰冷潮濕、布滿油污的水泥地上！
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了他們滾燙的身體！
帶來一絲劫后余生的戰栗！
蘇晚劇烈地喘息著，肺部火辣辣地疼。
她回頭看向井口。
濃煙和火焰正瘋狂地向上噴涌！
整個地面都在微微震動！
這座地下堡壘，正在徹底毀滅！
楚寧…
她還沒出來！
蘇晚的心猛地一緊！
她掙扎著爬起，沖到井口邊緣，不顧灼熱的氣浪向下望去！
濃煙滾滾！
火焰沖天！
什么也看不清！
“楚寧！”蘇晚朝著井口大喊！
回答她的，只有更加猛烈的爆炸轟鳴和火焰的咆哮！
還有…井口下方深處，隱約傳來的、激烈的交火聲！
槍聲！爆炸聲！短促而激烈！
是楚寧！她在下面和清除小隊交火！為他們斷后！
就在這時！
“轟——！！！”
一聲前所未有的、仿佛大地都被撕裂的恐怖爆炸從地底深處傳來！
廢棄廠房的地面如同波浪般劇烈起伏！
蘇晚被震得摔倒在地！
那灌入雨水的升降機井口，猛地噴發出一股夾雜著火焰和濃煙的、巨大的黑色煙柱！直沖天際！
無數的金屬碎片和燃燒的殘骸被拋向高空！又如同火雨般砸落下來！
井口…徹底被噴發的火焰和崩塌的混凝土掩埋了！
一切歸于死寂。
只有暴雨沖刷著燃燒的廢墟，發出“嗤嗤”的聲響，蒸騰起大片大片的白色水汽。
楚寧…
蘇晚呆呆地看著那吞噬一切的火焰和濃煙，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凍結了她的四肢百骸。
顧衍掙扎著爬到井口邊緣，看著下方煉獄般的景象，灰敗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雨水順著他失焦的瞳孔不斷流下。
掌心，那枚貼身藏著的、染血的袖扣，仿佛烙鐵般滾燙。
倒流的沙漏，在爆炸的烈焰中，發出了第一聲喪鐘般的鳴響。
四十八小時。
還剩四十七小時五十三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