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程靜家樓下停穩，丁紀云的手指還停留在方向盤上，遲遲沒有動作。程靜解開安全帶，側臉在路燈下顯得有些模糊：“怎么了？“

他轉過頭，看著她耳后那縷熟悉的茶褐色卷發，突然想起上周在公司茶水間，程靜也是這樣歪著頭，對他說：“溫童那邊我已經說通了，離婚協議他會盡快簽。“那時她的指甲上，也涂著和袖口頭發一樣的碎鉆亮片。

“沒什么。“丁紀云移開視線，“你上去吧。“

程靜卻沒有動，反而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指尖冰涼：“紀云，我們等這一天等了多少年？你還要猶豫到什么時候？“

他的手猛地一縮，程靜的指甲在他手背上留下淺淺的白痕。后視鏡里，自家窗口那盞燈還亮著，像枚固執的圖釘，把他釘在原地。

“我......“丁紀云喉結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程靜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蒼涼：“你是不是還在想林笑？想俞萊？“她湊近他，吐氣如蘭，“可你別忘了，當年要不是我追溫童，我們早就在一起了。“

這句話像根針，刺得丁紀云心臟發疼。他猛地推開車門，踉蹌著沖進樓道。程靜的聲音在身后響起：“丁紀云！你給我站住！“

他沒有回頭，一路跑到家門口，掏出鑰匙時手還在抖。門開的瞬間，客廳的燈突然亮起，林笑穿著他的灰色襯衫，站在玄關處，手里端著一杯溫牛奶。

“回來了？“她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丁紀云看著她，襯衫下擺露出的小腿纖細白皙，像多年前那個夏天，她穿著白裙子站在大學校門口等他的樣子。那時他剛拿到創業資金，意氣風發地對她說：“笑笑，等我成功了，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嗯。“他含糊地應了一聲，脫下西裝外套，露出里面皺巴巴的襯衫。

林笑接過外套，轉身走向衣帽間：“俞萊今天在學校畫了畫，說要送給你。“

他的心猛地一沉。今天早上出門時，俞萊還哭著問他：“爸爸，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她睡了？“丁紀云跟在她身后，看著她把外套掛進衣柜，露出里面掛著的一排襯衫，每件都熨燙得平平整整。

“嗯，哭著睡著的。“林笑拿起一件白色襯衫，“這件明天要穿嗎？“

丁紀云看著她的側臉，突然發現她眼角有了細紋。“不用了。“他說，“明天我休息。“

林笑轉過頭，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真的？那我們帶俞萊去公園吧，她念叨了好久。“

他點點頭，喉嚨發緊。

凌晨三點，丁紀云被噩夢驚醒。夢里俞萊站在一片漆黑的森林里，哭著喊“爸爸“，而他怎么也找不到她。他坐起身，發現林笑不在身邊。

客廳的燈還亮著，林笑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俞萊的畫。畫上有三個歪歪扭扭的小人，中間那個被紅筆涂得面目全非。

“你怎么醒了？“林笑轉過頭，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做了個噩夢。“丁紀云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林笑把畫遞給他：“俞萊今天問我，爸爸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他的心像被狠狠攥住，說不出話。

“我告訴她，爸爸只是迷路了。“林笑的聲音很輕，“就像小時候你帶我去游樂園，我走丟了，你找到我時，也是這樣說的。“

丁紀云看著畫上那個被涂掉的小人，突然想起上周在程靜辦公室看到的涂鴉畫，溫澤昊畫的全家福里，爸爸的位置也是空的。

“笑笑，“他抓住她的手，“對不起。“

林笑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冰涼：“紀云，我們談談吧。“

他點點頭，心臟跳得飛快。

“我知道程靜的事了。“林笑看著他的眼睛，“上周她來送文件，我在她車里看到了你的打火機。“

丁紀云的血液瞬間凝固。

“還有這個。“林笑從沙發縫里掏出一枚銀質耳釘，正是他從西裝口袋里掉出來的那枚，“俞萊撿到的，問我是不是爸爸給她買的禮物。“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沒有告訴她真相。“林笑的聲音有些哽咽，“我只是說，爸爸工作太累了，暫時忘記了回家的路。“

丁紀云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突然想起程靜說的“溫童下個月回來離婚“。林笑，要不我們…

林笑的眼淚突然涌上來，不是憤怒，是帶著澀味的懇求。她攥著那枚銀質耳釘，指腹被邊緣硌得發紅：“紀云，我們不離婚好不好？俞萊不能沒有爸爸。“

丁紀云的心像被什么東西燙了一下。他避開她的眼睛，喉結滾動著，聲音壓得很低：“笑笑，我不是要離開你們。“他從西裝內袋掏出一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的條款刺得林笑眼睛發疼，“公司最近卷入了債務糾紛，對方盯得緊，要是不把財產切割干凈，會連累你和俞萊。“

林笑的手抖起來：“我不怕連累。“

“可我怕。“丁紀云突然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汗濕黏膩得像沒干的油漆，“就當是假離婚，等風波過了，我們立刻復婚。俞萊還小，不能讓她跟著我們擔驚受怕。“

他的眼神太懇切，像多年前向她求婚時那樣，帶著讓她無法抗拒的認真。林笑看著他鬢角新冒的白發，想起他總說“這個家是我的軟肋“，心一點點軟下去。

“真的只是暫時的？“她吸了吸鼻子，眼淚滴在文件的簽名欄上，暈開一小團墨漬。

“當然。“丁紀云拿過紙巾替她擦臉，指腹擦過她的臉頰時帶著顫，“等我處理好公司的事，馬上就去接你和俞萊回家。“

去民政局那天，俞萊抱著丁紀云的腿哭，說什么也不讓他走。林笑蹲下來哄了好久，說爸爸是去“打怪獸“，打贏了就回來帶她去公園。丁紀云站在旁邊，背對著她們偷偷抹了把臉。

拍照時，林笑的肩膀始終繃著。攝影師說“靠近點“，丁紀云伸手攬住她的腰，指尖觸到她襯衫下微微隆起的弧度——他前天才發現她的驗孕棒藏在梳妝臺抽屜里，兩條紅杠像道刺眼的警告。

“好了。“攝影師按下快門時，林笑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

拿到離婚證的那天下午，丁紀云請她在常去的面館吃面。他點了她愛吃的番茄雞蛋面，多加了份青菜。林笑沒什么胃口，挑著碗里的面條，突然想起第一次約會，他也是在這里，把自己碗里的雞蛋夾給她，說“多吃點，看你瘦的“。

“公司的事......“林笑想說些什么，卻被丁紀云打斷。

“放心，很快就好。“他往她碗里加了勺醋，“你這陣子帶著俞萊，該花的錢別省著，我卡還在你那兒。“

林笑沒說話。她摸著小腹，那里有個兩個月大的小生命，像顆藏在泥土里的種子。她還沒告訴他，想等他“打贏怪獸“那天，給他個驚喜。

丁紀云接了個電話，起身說要去公司。林笑看著他快步走出面館的背影，忽然發現他今天穿的襯衫，袖口沾著根茶褐色的卷發。

那天晚上，俞萊發燒到39度。林笑抱著女兒往醫院跑，半路給丁紀云打電話，一直無人接聽。急診室的燈光慘白，她看著護士給俞萊扎針，女兒哭著喊爸爸，她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下來。

凌晨三點，丁紀云的電話終于打通了。背景音里有女人的笑聲，程靜的聲音清晰地傳過來：“紀云，快點呀，電影要開場了。“

林笑默默掛了電話，把手機揣進兜里。掌心的離婚證硌得慌，紅色的封皮像塊燒紅的烙鐵。

她抱著睡著的俞萊走出醫院，天快亮了。路邊的早餐攤冒著熱氣，她買了個肉包，咬下去時燙得舌尖發麻。肚子突然隱隱作痛，她扶著墻站了會兒，摸出手機給丁紀云發了條信息：

“我和俞萊等你回家。“

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來時，她看見丁紀云的朋友圈更新了條動態，是張電影票根，配文是：“久違的輕松。“

林笑站在清晨的風里，突然想起去民政局那天，丁紀云說“等風波過了就復婚“。陽光從云層里鉆出來，照在她空蕩蕩的無名指上，像枚冰冷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