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之家兒童救助中心的走廊比周默想象中要明亮。墻上貼滿了孩子們畫的彩虹、太陽和笑臉，與這個專門收留家暴受害兒童的場所有些格格不入。周默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襯衫袖口，心跳快得讓他有些呼吸困難。

“周先生，歡迎您來。“一位四十多歲的女性迎上來，眼角有深深的笑紋，“我是李社工，上周和您通過電話。“

周默握了握她伸出的手，掌心微微出汗。“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

李社工領著他穿過走廊，邊走邊介紹：“我們這里目前有十二個孩子，年齡從六歲到十四歲不等。大部分是法院暫時從原生家庭中轉移出來的，少數是母親帶著一起來避難。“

轉過一個拐角，他們來到一間活動室。五六個孩子圍坐在一張大桌子旁，有的在畫畫，有的在搭積木。周默的目光立刻被角落里的一個男孩吸引——瘦小的身軀蜷縮在椅子上，頭低得幾乎要埋進胸口，手里緊攥著一支鉛筆。

“那是小濤，十歲。“李社工壓低聲音，“上周剛送來，父親用皮帶抽打他，打斷了兩根肋骨。母親長期受家暴，沒有能力保護他。“

周默的呼吸停滯了一瞬。十歲，和他當年第一次被父親打時一樣的年齡。那個縮成一團的姿勢，他太熟悉了——那是試圖讓自己變得更小、更不顯眼的本能反應。

“您之前提到想用寫作幫助孩子們表達情感？“李社工的話把他拉回現實。

周默點點頭，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我...我想先和他們認識一下，看看他們對寫作的興趣。“

接下來的半小時里，周默挨個和孩子們聊天。大多數孩子對他的到來表現出好奇，七嘴八舌地問著問題。只有小濤始終沉默，偶爾抬頭瞥一眼周默，又迅速低下頭。

“小濤，“周默最終走到男孩身邊，蹲下身與他平視，“你喜歡畫畫嗎？“

男孩沒有回答，但手指收緊了一下，鉛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小洞。

周默注意到紙上已經有許多這樣的小洞，散布在歪歪扭扭的線條之間。他輕輕從桌上拿過一張白紙和彩色鉛筆。“我小時候也經常畫畫。最喜歡畫動物，尤其是馬。“

小濤抬起頭，眼睛黑得像兩顆濕漉漉的橄欖。周默看到那里面盛滿了懷疑和恐懼，還有一絲微弱的好奇。他拿起一支藍色鉛筆，在紙上流暢地畫出一匹馬的輪廓。

“你爸爸也打你嗎？“小濤突然問，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

周默的手停頓了一下，馬的前腿微微歪斜。“是的，“他輕聲回答，“當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

小濤盯著那匹歪腿的馬，然后伸手拿過一支紅色鉛筆，在馬背上畫了幾道鋸齒狀的線條，像閃電又像傷口。“他會回來找我嗎？“男孩問，眼睛仍然盯著畫紙。

周默感到喉嚨發緊。“不會了。法律不會允許他再傷害你。“

“媽媽說他以前也保證過。“小濤的聲音平淡得不像個孩子，“但他總是會再犯。“

活動結束時，周默向李社工要了小濤的資料——當然，是匿名的。他需要了解這個孩子的完整故事，不僅是為了幫助他，更是因為小濤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自己不敢直視的童年。

走出救助中心，初夏的陽光刺得周默眼睛發痛。他掏出手機，撥通了林妍的電話。

“嘿，“她的聲音從聽筒傳來，背景音是辦公室的嘈雜，“和救助中心談得怎么樣？“

“比我想象的...困難。“周默站在公交站牌下，影子在腳下縮成一團，“有個孩子，他經歷的事情和我小時候幾乎一模一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現在在哪？我下班后去找你。“

黃昏時分，林妍和周默坐在河濱公園的長椅上。夕陽將河水染成金色，遠處有孩童嬉戲的笑聲飄來。林妍換下了工作裝，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頭發松散地披在肩上。她遞給周默一杯冰咖啡，指尖沾著冷凝水。

“所以，那個孩子讓你想起了自己？“她輕聲問。

周默點點頭，把救助中心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包括小濤那些簡單卻沉重的問題。說話時，他注意到林妍的睫毛在夕陽下呈現出金色的邊緣，隨著眨眼輕輕顫動。

“我想把他的故事寫進書里，“周默說，“不是原樣照搬，而是作為一種...呼應。讓讀者看到這種暴力是如何一代代重復的。“

林妍若有所思地啜了一口咖啡。“這是個有力的角度。但你要怎么處理隱私問題？“

“會用化名，也會改變細節。“周默望著河面，“重要的是那種感受的真實性。“

一只麻雀落在他們腳邊，啄食著地上的面包屑。林妍突然說：“我姑姑曾經也住過這種救助中心。帶著我表妹。“

周默轉頭看她，第一次注意到她左眼角有一顆幾乎不可見的小痣。“你沒提過這事。“

“因為...太痛苦了。“林妍的手指在杯壁上劃著圈，“我姑姑最終回去了，她說離不開那個男人。第二年冬天，她死了。急性內出血，送醫太晚。“

周默看到一滴淚水落在林妍的手背上，迅速被她擦去。他不知該說什么，只能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涼而柔軟，在他掌心微微顫抖。

“所以你的書很重要，周默。“林妍抬頭看他，眼睛在暮色中閃閃發亮，“不只是為你自己，也為所有像你媽媽、我姑姑這樣的女人，像你和小濤這樣的孩子。“

周默突然意識到，這就是他一直尋找的寫作意義——不僅是自我救贖，更是為那些無聲的受害者發聲。這個認知像一道閃電照亮他內心混沌的角落。

“我有個想法，“他慢慢說，“把這本書的版稅捐一部分給救助中心。電影改編也是，如果真能拍成的話。“

林妍的眼睛瞪大了，然后她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眼角泛起細小的紋路。“這太棒了！我們可以設立一個專項基金，專門幫助家暴受害兒童。“

他們談論著這個計劃，直到路燈一盞盞亮起，在河面上投下搖曳的光影。周默發現自己頻頻注意到林妍的小動作——她思考時會咬下唇，聽到有趣的想法會歪頭，笑起來時右臉有個小酒窩。這些細節讓他心跳加速。

分別時，林妍輕輕擁抱了他。“你的初稿什么時候能完成？陳導那邊催著要看完整稿。“

“再給我兩周。“周默說，聞到她發絲間淡淡的洗發水香氣，“我想加入小濤的故事，這很重要。“

回到家，周默徑直走向書桌，打開電腦調出新章節。但當他試圖描寫小濤時，手指卻僵在鍵盤上方。那個男孩的眼神，那種混合著恐懼和絕望的眼神，與他記憶中的自己太過相似。周默閉上眼睛，突然被一陣強烈的情緒擊中——他看到了十歲的自己，蜷縮在衣柜里，聽著外面父親的怒吼和母親的啜泣。

呼吸變得急促，周默站起身，踉蹌著走向浴室。他用冷水拍打著臉，抬頭時在鏡子里看到一個雙眼發紅的男人。二十年過去了，那個躲在衣柜里的小男孩從未真正離開。

回到電腦前，周默沒有強迫自己寫作，而是打開了一個新文檔，標題為“致十歲的我“。他開始寫下那些他小時候最需要聽到的話：

“你不是孤獨的。這不是你的錯。你不會變成他那樣的人...“

文字如淚水般涌出，周默寫下了對那個受傷男孩的所有安慰和承諾。寫完后，他精疲力竭卻心緒平靜，仿佛完成了一場漫長的告解。

第二天一早，周默收到了林妍的短信：“陳導想明天下午三點見面，討論電影改編方向。你有空嗎？“

周默回復同意，然后撥通了救助中心的電話，詢問能否再見小濤一面。李社工告訴他，小濤今天有繪畫治療課，如果他愿意，可以以志愿者身份參與。

救助中心的繪畫室里，六個孩子圍坐在一張大桌子旁，中間擺滿了顏料、彩紙和蠟筆。小濤依然坐在角落，面前放著一張白紙和幾支彩色鉛筆。

“今天我們畫'讓我感到安全的地方'。“繪畫治療師是個年輕女性，聲音柔和，“可以是真實的地方，也可以是想象中的。“

孩子們開始埋頭創作。周默在小濤旁邊坐下，拿起一張紙和蠟筆。“我可以和你一起畫嗎？“他輕聲問。

小濤點點頭，眼睛盯著自己的空白畫紙。“我沒有安全的地方。“他小聲說。

周默的心揪了一下。“我以前也沒有。后來我發現，畫畫的時候，我的心里會有一個安全角落。“

他拿起藍色蠟筆，開始畫一個星空下的樹屋——他小時候夢寐以求的避難所。小濤偷偷看著，然后拿起紅色蠟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小小的衣柜。

“這是你的安全地方嗎？“周默輕聲問。

小濤點點頭。“媽媽會把毯子和手電筒藏在里面。爸爸不知道。“

周默的喉嚨發緊。太熟悉了，那個黑暗狹小的空間，手電筒光束里飛舞的灰塵，毯子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他強忍住淚水，拿起黃色蠟筆，在小濤的畫上添了幾筆。

“這是什么？“小濤好奇地問。

“星星。“周默說，“即使在最黑暗的衣柜里，也能想象頭頂有星星。“

小濤盯著那些歪歪扭扭的星星，然后拿起藍色蠟筆，在衣柜外面畫了一個巨大的、張牙舞爪的黑色影子。周默不需要問那是什么。

“我爸爸也有怪物在外面嗎？“小濤突然問。

周默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說你爸爸也打你。“小濤認真地說，“他是不是也有怪物在外面？我媽媽說，爸爸心里住著一個怪物，喝酒的時候怪物就出來了。“

周默看著這個早熟的十歲孩子，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想起姑姑說的，關于父親童年遭受虐待的事。那個“怪物“——暴力的循環，一代傳一代。

“是的，“他輕聲回答，“我爸爸心里也有怪物。但你知道嗎？怪物是可以被趕走的。“

“怎么趕走？“小濤的眼睛亮了起來。

周默思考了一下。“首先，要有人幫助。像這里的老師，像你媽媽。然后...要說出真相，不把痛苦藏在心里。“他頓了頓，“我就是這樣做的，通過寫故事。“

小濤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低頭繼續畫畫。這次，他在衣柜里畫了一個小人，旁邊是一個更大的影子——一個張開雙臂的女性形象。

“這是我和媽媽。“他解釋道，“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怪物進不來。“

課程結束時，小濤把自己的畫送給了周默。“你可以放在你的故事里。“他說，然后猶豫了一下，“你會再來嗎？“

周默蹲下身，平視著男孩的眼睛。“我保證。下周同一時間，好嗎？“

小濤點點頭，嘴角微微上揚——這是周默第一次看到他接近微笑的表情。

離開救助中心，周默直接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館。他需要整理今天的感受，為明天與陳明遠的會面做準備。咖啡館角落的座位安靜隱蔽，適合寫作。

他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書稿，翻到最后寫到的部分。然后他新建了一章，標題為“衣柜里的星星“。靈感如泉水般涌出，他寫下了小濤的故事，也寫下了自己與之共鳴的童年記憶。這一次，文字流暢而有力，不再有之前的阻滯和痛苦。

寫到一半時，手機震動起來。是林妍發來的短信：“準備得怎么樣？需要我明天提前到，幫你過一遍要點嗎？“

周默看著這條信息，突然意識到自己多么期待明天見到她——不只是因為工作需要，更是因為想看到她眼中那種專注的光芒，想聽她用清晰的聲音表達對他作品的見解。

他回復：“如果可以就太好了。上午十點，我家？“

林妍很快回復：“沒問題。記得準備咖啡，我帶來吃的。“

周默微笑著關上手機，繼續寫作。窗外的天色漸暗，咖啡館的燈一盞盞亮起。在描述小濤畫的那個衣柜時，周默突然領悟到：寫作對他而言，已經不再只是挖掘傷痛的方式，更是重建生活的方式。就像小濤在黑暗的衣柜里想象星星，他通過文字，在痛苦的記憶中尋找希望和意義。

這個領悟讓他如釋重負。周默保存文檔，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燈光如星辰般閃爍，每一盞背后或許都有著自己的故事——有的黑暗，有的明亮，大多數介于兩者之間。

就像他書中的人物，就像他自己，就像小濤。不完美，受傷，但仍在努力尋找光明。

明天，他將和陳明遠討論如何把這些復雜而真實的故事搬上銀幕。無論結果如何，周默已經找到了自己寫作的初衷——不是為了商業成功，不是為了藝術成就，而是為了那些躲在衣柜里的孩子，包括曾經的自己。

他合上電腦，走出咖啡館。夜風輕拂，帶著初夏的溫暖。周默深吸一口氣，感到一種久違的平靜。明天會是忙碌的一天，但現在，他只想沉浸在這片刻的寧靜中，仰望星空，想象著在某個角落，一個小男孩也許正躲在衣柜里，通過手電筒的光，讀著他寫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