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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關山五十州

與盧建斗的第二次相遇,如同一塊巨石投入石開的心湖,激起的漣漪久久未平。

回程的馬車上,石開沒有了往日的慵懶,他靠在車廂壁上,雙目微閉,腦海中卻反復回響著那句詩。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李賀的詩,他前世是讀過的。那股子奇詭、雄壯、甚至帶著幾分神經質的豪情,曾讓他心折。可當這句詩在這大明末年的寒風里說出來時,卻別有一番石破天驚的滋味。

它不再是紙面上的浪漫,而是化作了一柄冰冷的鐵鉤,狠狠地鉤住了石開的心。

躺平?

當個富家翁,左擁右抱,安逸度日?

這個念頭在盧建斗那雙深邃眼眸的注視下,顯得如此可笑和幼稚。

林沈那樣的蠢貨,靠著裙帶關系和骯臟交易就能身居高位;王臨恩那樣的偽君子,滿口仁義道德,背地里卻逼著手下劫掠百姓;京城里那些所謂的東林君子,清流名士,貪婪起來比閹黨有過之而無不及。

以及京師里,乾清宮里,龍椅上的那位“勞模皇帝”。

“莊烈愍皇帝”豬油煎。

整個大明,就是一艘正在加速沉沒的破船,船上的人不是在瘋狂地鑿穿船底,就是在爭搶著最后幾塊漂浮的木板。

自己這點產業,這點勢力,在這滔天巨浪面前,算得了什么?

“收取關山五十州……”石開喃喃自語,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他沒有那么大的野心,也不認為自己有那樣的天命。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想要保住自己現在擁有的一切,想要讓身邊的人能活下去,單純的“躺平”和見招拆招,是遠遠不夠的。

他必須主動出擊,在這艘破船徹底沉沒之前,為自己打造一艘足夠堅固的諾亞方舟。

“少爺,到莊子了。”石虎的聲音在車外響起。

馬車緩緩停下。

石開睜開眼,眼中的迷茫與激蕩已經化為一片深沉的平靜。他掀開車簾,正月初二的陽光并不熾烈,照在石家莊熟悉的青磚灰瓦上,透著一股安詳。

這里是他的根。

下了馬車,管家石安早已帶著幾個莊子里的管事在門口候著了。見到石開,眾人紛紛躬身行禮,口稱“少爺新年安康”。

“都免禮吧,大過年的,別搞這些虛的。”石開擺擺手,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將那份在府城里養成的威嚴與煞氣收斂得干干凈凈。

他先是去祖祠上了香,算是對這個身體的祖宗有個交代。

而后,他沒有回宅子休息,而是直接對石安說道:“安叔,帶我到田里去看看。”

石安一愣,有些不解:“少爺,這天寒地凍的,田里光禿禿的,有啥好看的?地都凍得跟石頭一樣硬,開春還得些時日呢。”

“就是去看看。”石開不容置疑地說道。

石安不敢多問,連忙跟在后面。

石家莊的田地,大半都是旱田,只有幾十畝是靠近漳河故道的水田。此刻,田野一片蕭瑟,枯黃的麥茬覆蓋著大地,在寒風中微微顫動。

石開踩在堅實的田埂上,抓起一把泥土。土質很不錯,是肥沃的黃褐土。

“安叔,咱們莊子里,一畝地能產多少糧食?”石開問道。

“回少爺,”石安立刻答道,“若是風調雨順,旱田里的小麥,一畝能收個一石半,好地能到兩石。水田里的稻子,那可就金貴了,一畝收到三石都有可能。”

石開點了點頭。這個產量,和他記憶中明末北方的數據差不多,不算高,但也不算低。

“咱們用的犁,是什么樣的?”石開又問。

他心里盤算著,自己好歹是個穿越者,總得搞點技術革新。什么曲轅犁、高爐煉鋼,這些經典的穿越者福利,總得用上吧?

尤其是這曲轅犁,操作靈活,省力高效,一旦推廣開來,生產力必然大增。

石安聽了,更是一頭霧水,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少爺,自然是曲轅犁啊。這犁從唐時就有了,咱們大名府這邊,但凡是殷實些的農戶,都用這個。輕便,好使喚,一頭牛就能拉得動。”

說著,他指了指不遠處一戶人家墻根下放著的農具。那木質的犁架呈現出優美的曲線,犁壁、犁評、犁箭一應俱全,正是石開腦海中曲轅犁的模樣。

石開:“……”

他感覺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

鬧了半天,人家早就在用先進生產工具了。自己這個“先知”想搞技術革新,結果發現自己才是那個土包子。

他又不死心地問了問播種、灌溉、施肥的方法。

石安對答如流,什么點播條播,什么桔槔轆轤,什么糞肥草木灰,說得頭頭是道。

石開聽完,徹底沒了脾氣。

他發現,自己嚴重低估了古代勞動人民的智慧。

這些傳承了上千年的農耕技術,早已形成了一套極為成熟和高效的體系。

他那點從網上看來的、一知半解的“先進知識”,在這些經驗豐富的莊稼漢面前,根本就是班門弄斧。

“看來,想靠種田黑科技發家致富,是沒戲了。”石開自嘲地笑了笑。

但這個發現,非但沒有讓他氣餒,反而讓他更加看清了自己真正的優勢所在。

他的優勢,從來不是什么超越時代的技術,而是他所處的“位置”和所擁有的“權力”。

“安叔,咱們莊子里的田,還有衛所撥給咱們的那五百畝荒地,都不用給朝廷交稅,對吧?”石開換了個問題。

“那是自然!”石安的腰桿挺直了幾分,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神色,“咱們這都是衛所的軍田,不入朝廷的黃冊,只歸衛所管。別說田稅,就是徭役、雜派,也攤不到咱們頭上。這可是老太爺那輩兒就傳下來的福分。”

石開心中了然。

這才是關鍵。

不用交稅!

明末的農民為什么活不下去?天災固然是一方面,但更致命的是人禍。正稅之外,遼餉、剿餉、練餉,三餉加派,苛捐雜稅多如牛毛,一層層盤剝下來,農民辛苦一年,打下的糧食十成里有八成都得上繳,剩下的連糊口都不夠。

而他的地,是軍田,是特權階級才能擁有的資產,天然地規避了朝廷最沉重的賦稅盤剝。

他之前定下的“三成地租”,聽起來似乎比后世的“包產到戶”還要高,但在這個時代,卻是足以讓任何一個自耕農都眼紅到發瘋的仁政。

因為他收的這三成,就是佃戶們需要付出的全部代價。剩下的七成,完完全全歸他們自己所有。他們不用擔心官府的胥吏下鄉催繳,不用害怕衙門的差役來拉夫。

這種穩定和安全感,在亂世之中,比黃金還要珍貴。

“我明白了。”石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不需要發明什么新式農具,他只需要用自己手中的刀,為這些佃戶撐起一片能夠安心種地的天。他收的不是租子,而是保護費。

他用武力隔絕了官府的盤剝和亂兵盜匪的侵擾,佃戶們則用糧食供養他的武力。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

想通了這一點,石開的心情豁然開朗。

“走,安叔,回去了。讓廚房多做幾個好菜,今天中午,我陪你喝兩杯。”

“哎,好嘞!”石安高興地應道。

這一個下午,石開哪兒也沒去,就在莊子里安安穩穩地待著。

他看著莊子里的孩子們穿著新衣,在巷子里追逐打鬧,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快樂。他看著老人們坐在墻根下,瞇著眼睛曬著冬日里難得的暖陽,安詳而滿足。

午飯時,石開與石安、石虎,還有莊子里的幾個管事坐在一桌。沒有府城里那些虛偽的客套和規矩,大家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聊著莊稼和年景,氣氛熱烈而融洽。

石開喝得有些微醺,他看著眼前這些樸實的面孔,心中前所未有地踏實。

這就是他要守護的人間煙火。

為了守護這份煙火,殺再多的人,用再狠的手段,又算得了什么?

他想起了盧建斗。那個神秘的小吏,究竟是什么人?他為什么要對自己說那番話?

石開不知道,但他知道,盧建斗為他推開了一扇新的大門。門后,是尸山血海,是權謀殺伐,但也可能是一片能由他自己主宰的新天地。

“安叔。”酒過三巡,石開放下酒碗,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少爺,您吩咐。”石安連忙正襟危坐。

“開春之后,城西那五百畝地,要盡快全部開墾出來。人手不夠,就再去招募流民,糧食不夠,就去城里買。錢的事,你不用擔心。”

“另外,在莊子外圍,用石頭和泥土,建一圈寨墻,不用太高,一人高就行,先建起來,后面再慢慢加固。再組織莊子里的青壯,輪流巡夜放哨。”

石安聽得心頭一跳,他敏銳地察覺到,少爺這次回來,似乎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的少爺,雖然也精明能干,但更多的是為了安穩度日。而現在,少爺的身上,多了一股……氣魄。

“少爺,這是要……防備什么嗎?”石安小心翼翼地問道。

石開看著他,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目光望向窗外遼闊的田野,眼神悠遠而堅定。

“安叔,這世道,要亂了。”

“咱們得早做準備,把家底筑得厚實一些。有糧,有兵,有寨,才能睡得安穩。”

“至于關山五十州……太遠了。”

“咱們就先從這大名府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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