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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林府

馬車駛離李府,車簾隔絕了外面的寒風與喧囂,車廂內的暖爐燒得正旺,將石開的臉頰映得微微發紅。

他靠在柔軟的錦緞坐墊上,腦海里還回蕩著方才在李府后院瞥見的那一幕,以及丫鬟口中那句“舅爺來了”,終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嘿……這大過年的,真是什么樂子都有?!?

車轅上的石虎聽到車廂里傳出的笑聲,凍得有些發僵的臉上滿是莫名其妙。

他撓了撓頭,實在想不明白自家少爺又在樂呵什么。

方才在李府門口等了那么久,腿都快凍成冰棍了,有什么可樂的?

他想不通,索性也不去想,只是用力一抖韁繩,馬鞭在空中甩出一個清脆的響鞭。

“駕!”馬車在清脆的鞭響中,碾過街上薄薄的積雪,緩緩駛離了李府所在的巷子。

“下一站,去林千戶府上?!笔_的聲音從車廂里傳出。

“得嘞!”石虎高聲應道。

林沈的府邸在城東北角,占地極廣,光是門臉就比李威的宅子氣派了不止一倍。

朱漆大門,門口蹲著兩尊威風凜凜的石獅子,門楣上高懸著“林府”的燙金牌匾。

然而,與這官宦人家的氣派截然相反的,是門前那份亂哄哄的市井熱鬧。

王臨恩府前是官轎絡繹不絕,李威家門口是同僚故舊往來,而這林府門前,卻停滿了各式各樣的騾車、牛車,甚至還有幾輛獨輪的雞公車。

一群穿著粗布衣衫、滿臉風霜的漢子和婦人們,正大包小包地從車上往下卸東西,有活蹦亂跳的雞鴨,有捆得結結實實的肥豬,還有一袋袋看不清是什么的糧食。

門口的家丁們非但沒有驅趕,反而滿臉堆笑地幫忙接著,一口一個“大爺”、“三姑”、“七舅姥爺”,喊得親熱無比。整個場面不像是個堂堂正四品武官的府邸,倒像是個即將開席的鄉下大戶人家的流水席現場。

石開的馬車一到,立刻就顯得有些格格不入。那高頭大馬和精致的車廂,與周圍的騾車形成了鮮明對比。

石虎將馬車停穩,跳下車轅,正準備上前遞拜帖,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已經眼尖地瞧見了,連忙小跑著過來。

“哎喲,這位軍爺,您是?”

“我家主上,大名府左衛副千戶石開,前來給林千戶拜年?!笔褐^,一臉傲氣地報上名號。

那管家一聽“副千戶石開”這六個字,臉上的笑容頓時又真誠了三分,腰也彎得更低了。“原來是石大人到了!快請,快請!我家老爺念叨您好幾天了!”

說著,他便要引著石開往里走。石開擺了擺手,從車窗里探出頭,笑道:“林千戶想必正忙著招待親族,我這便不進去了。留下拜帖和年禮,心意到了即可?!?

他本也想學著在王臨恩府上那般“望門投帖”,畢竟這亂糟糟的場面,他實無興趣摻和。

誰知那管家卻急了,連連擺手道:“石大人,這可使不得!您是貴客,老爺特意吩咐了,您要是來了,無論如何都得請進去!不然小的這差事可就丟了!”

正拉扯間,一個洪亮的聲音從府內傳了出來:“是石兄弟到了嗎?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會來!”

話音未落,林沈那高大的身影已經出現在門口。他今天也穿了一身大紅的錦袍,只是那袍子似乎有些緊,緊緊繃在身上,將他那日漸發福的肚子勾勒得一清二楚。他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不由分說,一把抓住石開的手腕,就往府里拖。

“來都來了,還想跑?沒門!今天必須陪哥哥我喝個痛快!”

石開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哭笑不得,只得順著他的力道下了馬車,對石虎吩咐道:“把年禮交給管家,你自去尋個地方喝碗熱茶,等著便是?!?

“是,少爺?!?

一踏入林府大門,一股混合著酒菜香、炭火氣和人聲的暖浪便撲面而來。與外面那份熱鬧相比,府里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林府是一座標準的四進大院子,穿過影壁,便是第一進院。院子里擺了七八張大圓桌,桌邊坐滿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劃拳的,勸酒的,高聲闊論的,嬉笑打罵的,簡直比最熱鬧的酒樓大堂還要喧嘩三分。一群半大的孩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鬧,不時撞到某個酒酣耳熱的大漢,換來一兩句笑罵。

“怎么樣?我這家,熱鬧吧?”林沈頗為自得地拍了拍石開的肩膀。

石開嘴角抽了抽,由衷地贊道:“確實……熱鬧非凡。”

他目光掃過,發現這些人無一例外,全是沾親帶故的親戚。伯舅叔侄,堂兄表姐,七大姑八大姨,幾乎能湊齊一整本族譜。

這些人看向林沈的目光里,充滿了親昵和理所當然,而看向他這個外人時,則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審視,甚至還有幾分貪婪。

石開能感覺到,好幾道目光都在他腰間的玉佩和身上的華貴衣料上打轉。

“來來來,我給你介紹!”林沈拉著他,挨桌介紹過去。

“這是我大舅,當年在村里可是能一拳打死牛的好漢!”

一個滿臉虬髯,喝得滿面通紅的壯漢,聞言“砰”地一拍胸脯,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這是我三姑,十里八鄉有名的巧手,做的衣裳比縣里最好的裁縫都好!”

一個嘴唇削薄,眼神精明的中年婦人,上下打量著石開,皮笑肉不笑地點了點頭。

“這是我二表哥,腦子活泛,去年倒騰糧食可賺了不少!”

一個尖嘴猴腮的漢子,連忙站起來,對著石開擠出一個諂媚的笑。

石開一路含笑拱手,應付著這群熱情的親戚。他心中暗自感嘆,這林沈倒也算是個妙人。

身為千戶,本該與官場同僚多走動,他卻反其道而行之,將偌大的府邸變成了親族的聚集地。這些人身上,沒有半分官場的客套與虛偽,卻也充滿了鄉野間的算計與精明。

穿過喧鬧的第一進院,來到第二進的正廳,這里的氣氛才稍顯“正?!币恍?。

廳里也擺著幾桌酒席,坐著的大多是些上了年紀的長輩,或是族中有頭有臉的人物。

石開的目光在廳中一掃,卻意外地定格在主位旁的一個身影上。

那人身穿一件藏青色的常服,面容威嚴,正端著茶杯小口啜飲,與周圍吵嚷的環境格格不入。他似乎也察覺到了石開的注視,抬起頭來,兩人目光相接,都露出了一絲意外。

竟是指揮同知王臨恩!

石開心中一動。他怎么會在這里?堂堂指揮同知,大名府衛所的二把手,大年初一不待在自己府上接受下屬拜見,居然跑到林沈這個草包千戶的家里,跟一群鄉下親戚擠在一起吃飯?

王臨恩顯然也有些不自在,他對著石開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隨即又低下頭去,專心致志地對付起面前的茶杯,仿佛那里面有什么絕世珍品。

“嘿嘿,王大人早來了?!绷稚驕惖绞_耳邊,低聲笑道,“我這人沒別的本事,就是會處關系。王大人與我,那可是過命的交情!”

石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可不信什么“過命的交情”,這背后若是沒有足夠的利益糾葛,打死他都不信。

他被林沈按在了王臨恩旁邊的一張空位上。席面上的菜肴倒是豐盛,雞鴨魚肉,山珍河鮮,擺了滿滿一桌,都是些做法粗獷的硬菜,分量十足。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外面的天色漸漸變得灰蒙蒙的,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地壓著,似乎又要落雪。這種陰冷沉郁的天氣,倒是頗為符合石開記憶中對“過年”的印象。

宴席上的氣氛越發熱烈,林沈喝得興起,脫了外袍,只穿著一件單衣,端著酒碗到處與人拼酒,吼得聲嘶力竭。

王臨恩則始終保持著那份矜持,只是偶爾與身邊的幾位林家長輩說上幾句話,大多數時間都在沉默地飲酒。

石開更是樂得清靜,自顧自地吃著菜。他發現林沈家的廚子手藝不錯,一道“蔥燒海參”,做得軟糯入味,頗有幾分火候。

又過了一輪酒,林沈滿臉通紅地湊了過來,一把摟住石開的肩膀,神秘兮兮地說道:“石兄弟,走,哥哥帶你去看點刺激的!”

他口中噴出的酒氣,差點把石開熏個跟頭。

“看什么?”石開不動聲色地問道。

“男人都愛看的東西!”林沈擠眉弄眼,笑得格外猥瑣,“保證比迎春閣的柔云姑娘還帶勁兒!”

石開聞言,心中有些想笑。這林沈,真是三句話不離老本行。

大白天的,又是大年初一,他能帶自己去哪里鬼混?還去妓院?

“林大哥,這青天白日的……”

“哎呀,你懂什么!”林沈不由分說,拉起石開就往后堂走,“就是青天白日才刺激!走走走,保你大開眼界!”

石開拗不過他,只得跟著他穿過正廳,往后院走去。林沈的府邸極大,兩人穿過抄手游廊,又繞過一個月亮門,竟還沒走出院子。

“你這府邸,可真夠大的?!笔_隨口道。

“那是,四進的大院子,當初可是花了我爹不少銀子。”林沈頗為自得,“不過大也有大的好處,方便辦事?!?

石開被他這句沒頭沒腦的話說得一愣,還沒反應過來,林沈已經拉著他,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停了下來。

這里是第三進院和第四進院之間的一處夾道,旁邊是一排下人住的倒座房。林沈拉著石開,鬼鬼祟祟地躲在一棵光禿禿的老槐樹后面。

“看什么?”石開被他這副做賊的樣子搞得有些無語。

林沈伸出粗壯的手指,指向不遠處的一間偏房,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什么驚天大秘密:“看好戲!”

石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間窗戶上糊著高麗紙的房間,從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能隱約看到兩個人影在晃動。

“有什么好看的?”石開有些不耐煩。他實在沒興趣看下人房里的風流韻事。

林沈嘿嘿一笑,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幸災樂禍和炫耀的復雜表情:“石兄弟,你知道為什么指揮同知王臨恩,對我這么好嗎?”

石開搖了搖頭,他確實不想知道。官場上的關系,無非就是利益二字,還能有什么稀奇的?

“你看了就知道了?!绷稚蚴疽馑麆e出聲,自己則湊到窗戶邊,用手指蘸了點口水,小心翼翼地在窗戶紙上捅了一個小洞。

他朝里面窺探了片刻,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隨即退開一步,把位置讓給了石開。

石開本不想看,但架不住林沈一個勁地推搡,只得不情不愿地湊了過去,將眼睛對準了那個小洞。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微微一縮。

房間內的陳設很簡單,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確實是下人房的格局。而此刻,就在那張簡陋的木板床上,兩個人正緊緊地糾纏在一起。

其中一人,正是剛剛還在前廳正襟危坐、一臉威嚴的指揮同知王臨恩!

他身上的藏青色常服已經半解,露出里面雪白的褻衣。而他懷里,則抱著一個身穿桃紅色襖裙的婦人。那婦人約莫三十許歲,風韻猶存,眉眼間與林沈竟有幾分相似。

兩人顯然已經情動,正在互訴衷腸。王臨恩抱著那婦人,口中喃喃低語,神情是石開從未見過的溫柔。而那婦人則依偎在他懷里,雙頰緋紅,眼波流轉,滿是情意。

石開的眉頭皺了起來。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林沈似乎提過,他有個姑姑……而且,是有家室的。

這……這可是通奸??!

他立刻就明白了王臨恩為何會出現在林沈的家宴上,也明白了林沈那句“過命的交情”是什么意思。林沈這是捏住了王臨恩的把柄,而王臨恩,則需要林沈來提供與情人私會的方便。兩人早已結成了一個骯臟的同盟。

石開心中一陣惡寒。他雖然殺人放火,無惡不作,但對這種男盜女娼的腌臢事,卻本能地感到厭惡。

他剛想退開,就聽身旁的林沈低聲解釋道:“別想多了,我姑姑是寡居。她男人前幾年就死了。”

寡居?石開愣了一下。寡婦門前是非多,這王臨恩與一個寡婦私會,雖然在道德上依舊說不過去,但總歸比與有夫之婦通奸的罪名要輕一些。

可即便如此,看他們這副偷偷摸摸的樣子,顯然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關系。

“沒勁?!笔_退后一步,徹底沒了看下去的興致。

他現在只想離這個是非之地遠一點。無論是李威家那對“兄友妹恭”的活寶,還是眼前這對在下人房里私會的“苦命鴛鴦”,都讓他覺得荒唐又無聊。

這些所謂的上官,平日里人模狗樣,背地里卻盡是些見不得光的齷齪事。

“走了?!笔_對還在興致勃勃窺探的林沈說了一聲,也不管他什么反應,轉身便走。

“哎,別走??!好戲才剛開始呢!”林沈在后面喊道。

石開卻頭也不回,徑直穿過夾道,循著來時的路,快步走出了這片混亂的院落。

他甚至沒有回前廳去打個招呼,直接從側門溜了出去。

外面的冷風一吹,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林沈的府邸在城東北,旁邊就是大名府有名的園林——夏荷園。石開信步朝著夏荷園的方向走去。

此時已近申時,天色越發陰沉。夏荷園門口冷冷清清,只有一個看門的老頭,縮在門房里打盹。石開丟給他幾文錢,便徑直走了進去。

冬日的園林,別有一番蕭索的景致。夏日里碧葉連天的荷塘,此刻只剩下枯敗的殘荷,在冰封的湖面上了無生氣。岸邊的垂柳也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條,在寒風中如同鬼爪般張牙舞爪。

石開沿著結著薄冰的石子路,漫無目的地走著。他需要一點清靜,來消化今日所見的種種荒唐。

他走到湖心的一座亭子里,憑欄而望?;疑奶炜眨咨谋?,褐色的枯枝,整個世界仿佛都褪去了色彩,只剩下黑白灰三色。

就在他凝神遠望,心中思緒萬千之時,一個略帶沙啞,卻中氣十足的聲音,自身后響起。

“副千戶大人,好雅興?!?

石開心中一凜,猛地轉過身來。

只見亭子的另一端,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個人。

那人身穿一件半舊的青色直身,頭戴一頂皂色軟巾,膚色白皙而瘦削,臂骨粗壯,面容清癯,正是那夜在河邊指點他追捕孫德勝的神秘小吏——盧建斗!

他就像是憑空出現的一般,石開竟沒有察覺到他絲毫的腳步聲。

“盧先生?”石開又驚又喜,“您怎么會在這里?”

盧建斗微微一笑,緩步走到他身邊,與他并肩而立,目光同樣投向那片冰封的湖面。

“年節無事,四處走走罷了。倒是石大人,不在府中高樂,卻來這蕭瑟之地吹冷風,倒是奇了?!?

“見了些腌臢事,污了眼睛,出來尋個清靜?!笔_坦然道。在盧建斗面前,他似乎總能卸下幾分偽裝。

“哦?”盧建斗眉毛一挑,似乎來了興趣,“能讓連殺人都不眨眼的石大人都覺得腌臢,想必不是尋常事?!?

石開苦笑一聲,搖了搖頭,沒有細說。

他總不能告訴對方,自己剛偷窺了頂頭上司和同僚的寡婦姑姑私會吧。

“不說也罷?!北R建斗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話鋒一轉,“孫德勝的案子,辦得不錯??斓稊貋y麻,一石數鳥,既除了政敵,又得了實惠,還順手賣了人情。好手段。”

石開心中一凜,愈發覺得此人深不可測。他抓捕孫德勝的整個過程,除了幾個心腹,外人根本無從知曉細節,可盧建斗卻說得一清二楚,仿佛親眼所見。

“不過是些上不得臺面的小伎倆,讓先生見笑了。”石開謙遜道。

“亂世之中,能活下來的,都是好伎倆?!北R建斗淡淡道,“不過,你那手栽贓嫁禍的本事,雖狠,卻也落了下乘?!?

“哦?還請先生指教。”石開立刻躬身請教。

“偽造生祠,嫁禍閹黨,此乃‘術’,而非‘道’?!北R建斗伸出兩根手指,在冰冷的石欄上輕輕敲擊著,“此術可用一時,卻不可用一世。用多了,便會反噬其身。真正的高手,殺人于無形,取利于無聲。他們用的,是‘勢’?!?

“勢?”石開咀嚼著這個字,若有所思。

“然也?!北R建斗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天地有大勢,朝堂有局勢,人心有趨勢。看清勢,順應勢,甚至……創造勢,方是立于不敗之地的根本大法。譬如當今圣上,清算閹黨,便是順應了天下官民厭惡閹宦之‘勢’,故而一呼百應,雷厲風行?!?

“再譬如謝知縣?!北R建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看似清高耿直,處處與你作對,實則也是在造自己的‘勢’。他要造一個‘清官’、‘能吏’之勢。此勢一旦造成,便有名望加身,屆時無論他做什么,百姓信他,士林捧他,朝中清流亦會引為同道?!?

一番話,如醍醐灌頂,讓石開瞬間出了一身冷汗。

他一直將謝陞視為一個不通世故的理想主義蠢貨,卻從未從這個角度去思考過。

原來,那家伙看似愚蠢的清高背后,竟藏著如此深遠的圖謀!他不是不懂變通,而是他的“道”,與自己完全不同!

“那……依先生之見,我該如何?”石開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真正的敬畏與急切。

盧建斗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雙渾濁的眼睛里,仿佛藏著星辰大海。

“只是……”盧建斗話鋒一轉,“你的如今還只局限于這大名府一隅之地,且過于依賴銀錢與暴力,根基不穩,一推即倒。你可知,為何?”

石開再次躬身:“學生愚鈍,請先生明示?!?

“因為你缺了一樣最重要的東西。”盧建斗一字一頓地說道。

“缺了什么?”

盧建斗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可知,昔日太祖高皇帝,為何能以一介布衣,掃平群雄,定鼎天下?”

石開一愣,這個問題他前世在史書上看過無數遍。他想了想,答道:“兵強馬壯,謀臣勇將眾多,且……善納諫言?”

“皆是,也都不是?!北R建斗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難言的滄桑,“太祖高皇帝,之所以能成事,最根本的,是他為天下人,立下了一個名號?!?

“名號?”

“沒錯?!北R建斗的聲音在蕭瑟的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立綱陳紀,救濟斯民’!這十六個字,便是他的大旗,他的名號!在此旗之下,天下漢人,無論貧富貴賤,皆知為何而戰!這,才是最磅礴的‘勢’!一種足以振興我漢家衣冠的煌煌大勢!”

石開渾身劇震,如遭雷擊。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腦海中仿佛有無數煙花炸開。

他一直以來的所有謀劃,所有算計,歸根結底,都是為了自己,為了能在這亂世活下去,活得更好。他的目標,是“躺平”,是“老子最大”。這個目標,可以讓他收攏百十個親兵,可以讓他團結幾個貪婪的同僚,卻永遠無法讓他真正成就一番事業。

因為,他的旗幟,太小了。小到只能容納下他自己和身邊有限的幾個人。

而盧建斗為他揭示的,是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一條…拯救大明這艘破船的道路。

一個穿越者,他最大的優勢,便是知曉未來大勢。

他知道,用不了幾年,陜西的流民將匯聚成滔天巨浪,席卷整個中原。

明年崇禎陛下就會把李自成裁了。

他知道,關外的女真人會一次又一次地撕開大明的防線,兵臨北京城下。

他知道,這看似繁華的大名府,終將在這場末世浩劫中化為一片焦土。

“清君側”?自己離皇帝十萬八千里,夠不著。

“均田免賦”?那是李自成干的事,現在干這個,純粹是找死,會被整個士紳階層視為死敵。

他來此世,早已知道這破船要沉,他想的事和大明現在的官員大都一致——在船沉前撈一筆。

可是為什么要讓船沉呢?

船沉了,建奴入關。

嘉定三屠,揚州十日,江陰十八日…

千萬黎民…九州陸沉…

他又能怎么幸免于難呢?

逃到南洋?逃去日本?還是投了野豬皮建奴?

那個都不是他想要的…

“你……”石開看著盧建斗,聲音有些干澀,“你到底是什么人?”

盧建斗笑了,笑得高深莫測。他沒有回答石開的問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我已經指給你了。怎么走,看你自己的造化?!?

說罷,他便轉身,雙手負后,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順著來時的路,緩緩離去。

他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那片灰蒙蒙的暮色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石開獨自一人在亭中站了許久,寒風吹透了他的衣袍,他卻絲毫不覺得冷,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火焰,在胸中熊熊燃燒。

他知道,從今天起,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石開喃喃地念著這八個字。

他知道,這面大旗,如今還輪不到他來扛。但或許有一天……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遠處,隱隱傳來了零星的爆竹聲。

新的一年,似乎才剛剛開始。

石開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涌入肺腑,讓他激蕩的心情平復了許多。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夏荷園。

他的背影,在沉沉的夜色中,顯得無比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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